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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路,天地间一片苍茫。定北侯裴世峻的黑麾金甲,在这素白世界里,如同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他勒住胯下汗血宝马,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在雪地里艰难护着一个孩子的妇人。

那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袄,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瘦竹。两年不见,她眉眼间的温顺早已被风霜磨砺殆尽,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清冷。

他记得她,沈鸢,那个因“宫寒”无法诞育子嗣,被他一纸休书并一箱银钱打发掉的前妻。可她身边那个穿着破棉袄,在雪地里滚得像个泥猴,却眉眼依稀有他几分影子的孩童,又是谁?

(01)荣华梦断

两年前的定北侯府,还是另一番光景。

沈鸢曾以为,嫁给裴世峻,是她此生最大的幸事。他是大周最年轻的军功侯爵,手握北境十万兵权,圣眷正浓。而她,不过是江南一个薄有才名的书香门第之女。他们的结合,曾被誉为一段“英雄配佳人”的佳话。

新婚燕尔,他待她确有几分真心。他会饶有兴致地听她抚琴,会在她描眉时从背后环住她,低声问:“今日的墨,可比昨日更香?”他掌心的温度,他身上清冽的皂角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曾是她全部的安心之源。

可这份安心,随着她腹中迟迟没有动静,渐渐变成了穿心刺骨的寒意。

起初,是婆母、老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日日端来黑漆漆的汤药,笑得和蔼:“夫人,这是老夫人特意为您寻来的方子,暖宫助孕,最是灵验。”

沈鸢乖顺地一饮而尽,那药苦得舌根发麻,暖意却始终到不了她的小腹。

后来,老侯夫人的脸色渐渐冷了。她不再亲自过问沈鸢的饮食,只是在每次请安时,意有所指地看着满院跑动的侄孙们,长吁短叹:“我裴家三代单传,到了世峻这一代,偌大的家业,竟连个承继香火的人都没有。我这老婆子,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沈鸢心上。她开始夜夜失眠,梦里全是空荡荡的摇篮和老侯夫人失望的眼神。

裴世峻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他身上的酒气与脂粉气也越来越浓。他不再听她抚琴,只是偶尔路过她窗前,会停下来,隔着窗棂问一句:“身子可好些了?”那语气,客气、疏离,像在问一个不相干的闲人。

沈鸢知道,她正在失去他。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京中负有盛名的“送子圣手”——太医院的王院判,被老侯夫人请来府里为她诊脉。

王院判年过花甲,山羊须几乎垂到胸前。他三指搭在沈鸢皓白的手腕上,闭目沉吟许久,久到沈鸢的心跳都快要停止。

“唉。”他终于睁开眼,长长叹了一气,“夫人这脉象……虚浮无力,乃是天生的宫寒之症。寒气淤积于胞宫,如冰封之土,万物难生。恕老夫直言,夫人此生,恐怕……子嗣艰难。”

“子嗣艰难”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屋外炸响。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老侯夫人当即落下泪来,拉着王院判的手,仿佛是替沈鸢求情:“王院判,当真……当真没有一点法子了吗?什么名贵的药材,我们侯府都用得起!”

王院判摇了摇头,一脸悲悯:“侯夫人,这不是药石能解的。此乃先天之症,非人力可回天。夫人还请……放宽心吧。”

那一日,裴世峻回来得很早。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沈鸢的房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他俊美却冷硬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茶。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

沈鸢的心,一寸寸沉入冰窖。她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鸢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王院判的话,我都听说了。”

沈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强忍着泪,低声说:“侯爷,是妾身无能,累及侯府……”

“这不怪你。”他打断她,将茶杯轻轻搁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命数如此,非你之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房契和一叠厚厚的银票,推到她面前。“这是京郊的一处别院,另有五千两银票。你我夫妻一场,我不能让你后半生无依。你收拾一下,明日便搬过去吧。对外,只说你体弱,需静养。”

沈鸢怔怔地看着那张房契。那不是“静养”,那是一纸无形的休书。他甚至不愿给她一纸真正的休书,让她落个“无子被出”的骂名,而是用这种“体面”的方式,将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剥离。

“侯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

“沈鸢。”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那种他在沙场上才会有的、不容置喙的决绝,“我需要一个儿子。定北侯府需要一个继承人。这不是私事,这关乎北境十万将士的军心,关乎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你明白吗?”

那一刻,沈鸢终于彻底明白。她于他,从来不是不可或缺的妻子,只是一个可以为他诞育子嗣、巩固地位的工具。如今这工具坏了,他便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弃。他眼中的那一点点愧疚,不是为她,而是为这段必须结束的“夫妻情分”所做的最后一点姿态。

她没有哭,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点了点头。

“妾身,明白了。”

第二天,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载着沈鸢和她简单的行囊,从定北侯府的侧门悄悄驶出,没入了京城繁华的街市,再无人问津。

(02)敝履出府

离开侯府的那天,天色阴沉,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雪。

沈鸢没有让任何人送。她自己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和母亲留给她的一对白玉耳坠。满屋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她一件未取。那些东西,是“定北侯夫人”的,而不是她沈鸢的。

院子里的下人们远远看着,目光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一个失了势的主子,连奴才都不如。

经过正堂时,她遇见了老侯夫人。老夫人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福寿团纹锦袍,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神情看不出喜怒。

“要走了?”她淡淡地问。

沈鸢屈膝行礼:“是,母亲。往后您老人家,要多保重身体。”

老侯夫人“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投向虚空,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们裴家,不能无后。世峻他……身不由己。”

这句“身不由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沈鸢心上慢慢地割。是啊,他是高高在上的定北侯,他有他的江山社稷,他的宏图霸业。而她,只是他宏图霸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注脚。

“媳妇明白。”沈鸢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

老侯夫人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静,多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总归……主仆一场,好聚好散。”

她说的,是“主仆一场”,而非“婆媳一场”。

沈鸢没有接,只是又福了福身子:“谢母亲厚爱。侯爷给的,已经足够多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侧门走去。那背影,决绝得让老侯夫人微微蹙起了眉。

青布小车辘辘驶出侯府高大的门楣,将府内的一切喧嚣与荣华都隔绝在身后。沈鸢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定北侯府”的烫金牌匾,然后缓缓放下了车帘。

从今往后,她与这里,再无干系。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得了裴世峻的吩咐,要将她“安然”送到京郊别院。马车行得很慢,沈鸢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浑身发冷,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镇过一般。

她没有去那座所谓的“别院”。她知道,那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裴世峻需要她“静养”,需要她从世人眼中消失,好为他迎娶新妇铺平道路。她若真去了,便是一辈子被圈禁的命运。

在路过一个岔路口时,她叫停了马车。

“车把式,”她递过去几块碎银,“劳烦您了。送到这里便好,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车夫愣了一下,看着她清冷而坚定的眼神,没再多问,默默收了银子,调转马头离去。

沈鸢站在岔路口,寒风吹起她的长发,像一面破碎的旗。她没有回头,选了一条通往南方的、最泥泞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她不能留在京城,不能活在裴世峻的阴影之下。她要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五千两银票,她带走了。这不是她贪恋富贵,这是她的买命钱。是裴世峻买断他们两年夫妻情分的钱,也是她买自己后半生自由的钱。她拿着,心安理得。

一路南下,晓行夜宿。她换上了最普通的布衣,将自己混入逃难的人潮中。起初,她还会因为客栈里的一点脏污而皱眉,会因为食物的粗粝而难以下咽。但很快,饥饿与疲惫教会了她生存。她学会了如何用最低的价钱住最简陋的店,如何分辨哪些人是心怀不轨的恶棍,如何用冷漠的表情来伪装自己。

江南的才女沈鸢,彻底死在了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普通妇人。

(03)绝处逢生

两个月后,沈鸢终于在远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清河镇落了脚。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民风淳朴,节奏缓慢。她用身上不多的银两,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里,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破旧民房。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她便大病了一场。连日的奔波劳累,加上心力交瘁,让她积郁成疾。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侯府的景象。时而是新婚之夜,裴世峻挑开她盖头时温柔的笑;时而又是他将房契银票推到她面前时,冷漠决绝的脸。两种面孔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神魂。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就在她意识最模糊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

“姑娘,你醒啦?快,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是住在隔壁的李婆婆。她是个孤寡老人,靠给镇上的人做些针线活为生。见沈鸢一个单身女子病得厉害,便动了恻隐之心。

沈鸢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李婆婆连忙扶住她,一勺一勺地将姜汤喂进她嘴里。辛辣的暖流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在李婆婆的照料下,沈鸢的病渐渐好了起来。但她的身子,却出现了另一种异样。她开始嗜睡,闻到一点油腥味就恶心干呕,口味也变得刁钻,总想吃些酸的。

起初,她只当是病后的体虚之症。直到有一天,李婆婆看着她扶着门框干呕的样子,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李婆婆年轻时做过接生婆,经验丰富。她拉过沈鸢,让她坐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气色,又问了她几个问题。

“姑娘,你这月信……可是迟了许久了?”

沈鸢一愣,仔细一想,从离开侯府,她的月信就再没来过。她只当是奔波劳累、气血失调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李婆婆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试探着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你这……怕不是病,是喜啊。”

“喜?”沈鸢没反应过来。

“傻姑娘,”李婆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是有了身孕了!”

“轰——”

沈鸢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王院判说……我天生宫寒,此生都……都无法有孕……”

那个京城最有名的“送子圣手”,那个德高望重的太医院院判,他金口玉言的诊断,怎么可能会错?

“什么狗屁院判!”李婆婆撇了撇嘴,“我看过的孕妇比他吃过的盐都多。你这气色,这反应,准是有了。不信,我给你搭搭脉。”

李婆婆的手指搭在沈鸢的腕上,片刻之后,她脸上露出了笃定的笑容:“滑脉,错不了!月份还浅,但绝对是喜脉!恭喜你了,姑娘!”

沈鸢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初,可她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微弱的心跳,正在与她共鸣。

是了,她想起来了。在她离开侯府的前一个月,裴世峻因为一次大胜,从北境回京述职,心情极好,在她房里留宿了几夜。之后,他便投入了无休止的朝堂争斗和应酬之中,再未踏足她的院子。

算算日子,若真有孕,便只能是那一次。

她被诊断为“宫寒”的时候,这个孩子,或许已经悄悄地在她腹中扎了根。

巨大的荒谬感和狂喜同时席卷了她。

她,沈鸢,没有病。她能生!那个将她打入地狱的诊断,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是谁在撒谎?是王院判?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为将她赶出侯府而设下的局?

她想到了老侯夫人那张日益冷漠的脸,想到了裴世峻那句“我需要一个儿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让她浑身冰冷。

也许,他们早就想让她给更有权势的女子腾位置了。一场“不孕”的诊断,是最好、最体面的借口。

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但这一次,不是为被抛弃的怨恨,也不是为失去的爱情。而是为这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悄然到来的孩子。是这个孩子,戳穿了那个让她背负了两年屈辱的谎言,给了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我要生下他。”她擦干眼泪,对李婆婆说,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那天起,沈鸢变了。她不再沉湎于过去的伤痛,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她用裴世峻给的那些银钱,小心翼翼地规划着生活。她不再租房,而是买下了那座小院。她跟着李婆婆学习针线,又凭着自己出色的才情和审美,绣出的花样远比镇上绣娘的要精美雅致。

她的绣品,很快就通过镇上的商行,卖到了府城,甚至更远的地方。生活虽然清贫,却安稳踏实。

她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腹中这个小生命上。她为他缝制柔软的衣物,轻轻哼唱江南的小调。每一次胎动,都让她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这个孩子,是她的新生,是她的救赎。

(04)稚子名真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生产那天,正值寒冬。沈鸢疼了一天一夜,几次都险些晕死过去。是李婆婆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断地给她打气:“姑娘,再加把劲!孩子就快出来了!为了孩子,你得挺住!”

在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一声响亮的啼哭,终于划破了清河镇寂静的夜空。

是个男孩。

当李婆婆把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家伙抱到她面前时,沈鸢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摸着他柔软的脸颊。

这就是她的孩子。她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她给他取名,裴守真。

姓裴,是因为他身上流着裴家的血,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她要让他记住自己的来处。

名守真,守的是天道公理,真的是清白无辜。她要用这个名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和她的孩子,是被谎言与阴谋所陷害的。总有一天,她要为自己、为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守真很像他的父亲。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不像寻常婴儿那般混沌,反而带着一种天生的锐利。随着他慢慢长大,那眉眼、那鼻梁,简直是裴世峻的翻版。

但最让沈鸢心头一震的,是守真耳后的一点殷红胎记,形状宛如一弯小小的月牙。

她记得很清楚,裴世峻的耳后,同样的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裴家的族谱上曾有记载,此胎记乃是裴家嫡长子的独特印记,代代相传,从不落空。

这个发现,让沈鸢的心情无比复杂。这是铁证,是守真身份最无可辩驳的证明。可同时,这也像一个烙印,将她的孩子与那个冰冷无情的家族,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用一根红绳,串起裴世峻当年赠她的那块刻着“世峻”二字的白玉,做成一个香囊,挂在了守真的颈间。她用厚厚的棉布将玉佩包裹起来,只让它贴身戴着,从不示人。

日子在清贫与温馨中一天天过去。

沈鸢靠着一双巧手,将小小的绣坊经营得有声有色。她的“沈记绣品”在江南一带渐渐闯出了名气,生活不再拮据。她有了自己的积蓄,甚至还能接济一下年迈的李婆婆。

守真就在这充满绣线和花香的小院里,茁壮成长。他不像别的孩子那般娇气,从小就懂得心疼母亲。沈鸢熬夜赶工时,他会自己搬个小板凳,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哭不闹。沈鸢累得捶腰时,他会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用他肉乎乎的小拳头,笨拙地给她捶背。

他也是个野小子。镇上的孩子都怕他,因为他打架最凶。谁要是敢说他“没有爹”,他能追着对方打三条街。每次沈鸢把他从外面领回来,看着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从不避讳守真没有父亲在身边的事实。她告诉他:“你爹爹是个大英雄,他在很远的地方打坏人。等守真长大了,就能见到他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骗他多久。但她只能这么说。

她偶尔也会从南来北往的客商口中,听到一些关于京城的消息。

听说,定北侯在她“去后”不到半年,便风光迎娶了当朝宰相林嵩的千金。婚礼之盛大,轰动整个京城。

听说,那位新的侯夫人,刁蛮骄纵,与老侯夫人关系不睦。

听说,两年过去了,那位林小姐的肚子,也始终没有半点动셔静。

每当听到这些,沈鸢的心,都平静如水。那个世界,那些人,于她而言,早已是前尘旧事。她现在所拥有的,只有守真。这就够了。

她以为,她和守真会在这清河镇,平淡安稳地过一辈子。

直到那一年冬天,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改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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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京华雪重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腊月里,一场鹅毛大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封锁了南下的所有官道。

彼时,定北侯裴世峻正在奉旨巡查江南漕运。回京的路上,因大雪阻隔,车马难行,一行人不得不临时改变路线,绕道一条鲜有人走的偏僻小路。

这条路,恰好穿过清河镇。

马车里,裴世峻的心情和外面的天气一样冰冷。

这两年,他过得并不顺心。新娶的妻子林氏,仗着宰相父亲的权势,在侯府里飞扬跋扈,搅得家宅不宁。更重要的是,她的肚子也毫无动静,让他在朝堂上饱受政敌的攻讦。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说他定北侯府风水不好,克妻克子。

每当这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沈鸢。

那个温婉如水的江南女子。她总是那么安静,那么懂事。她离开后,他才发现,原来府里少了一个人,会变得如此空旷。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是定北侯,他的每一步都必须为家族和权势服务。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侯爷,前方就是清河镇了。我们今夜,便在此处歇脚吧。”亲卫在车外禀报。

裴世峻“嗯”了一声,没有掀开车帘。他对这种穷乡僻壤,没有半点兴趣。

队伍缓缓驶入清河镇。因大雪的缘故,镇上行人稀少,一片萧索。就在队伍穿过镇中心的小小集市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玩雪的孩童,不知怎么的,从巷子里猛地冲了出来,直直撞向了为首的马匹。

那马是纯种的汗血宝马,性子极烈,受了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小心!”亲卫们大惊失色。

眼看马蹄就要落下,一道纤细的身影闪电般冲了过去,一把将那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可能落下的一击。

幸而骑兵经验丰富,死死勒住了缰绳,马蹄在离那妇人后背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场虚惊。

裴世峻被马匹的嘶鸣惊动,不耐地掀开车帘,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回侯爷,有顽童惊了马,已无大碍。”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向那对母子。妇人正抱着孩子,低声安抚,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那孩子却一点不怕,反而瞪着那高头大马,一脸不服气。

就在那妇人抬起头,看向他座驾的一瞬间,裴世峻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张脸……

虽然清减了许多,虽然眉宇间染上了风霜,虽然那双曾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警惕和冰冷,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沈鸢!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穷乡僻壤?她不是应该在京郊那座舒适的别院里,“静养”吗?

而她怀里的那个孩子……

裴世峻的目光,如同利剑,死死地钉在了那孩子的脸上。那张小脸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但那挺直的鼻梁,那紧抿的嘴唇,那双不驯的眼睛……简直是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院判亲口断定,她宫寒不孕!

可……如果不是他的,那又是谁的?她离开他之后,这么快就另嫁他人了?一想到这个可能,一股无名的怒火和占有欲,瞬间席卷了他。这个女人,哪怕是他不要的,也绝不容许别人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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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车门,在一众亲卫惊愕的目光中,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黑色的貂裘大氅在他身后翻飞,金色的铠甲在雪光的映衬下,散发着冰冷的寒气。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一分。

沈鸢也看见了他。

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是他。

这个她以为永生不会再见的男人。

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威严,只是眉宇间的戾气,比两年前更重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守真紧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审视的目光。

裴世峻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将她和孩子完全笼罩。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你过得……似乎不错。”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她怀里的守真。

守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毫不示弱地从沈鸢怀里探出小脑袋,瞪着他,奶声奶气地喝道:“你看什么看?坏人!”

裴世-峻的眉头,狠狠一跳。

这孩子的神态,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太像了,实在太像他小时候了。

沈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作镇定,将守真的头按回怀里,冷冷地回道:“侯爷认错人了。”

“认错?”裴世峻发出一声冷笑,“我睡了两年的枕边人,会认错?”

他步步紧逼,强大的压迫感让沈鸢几乎无法呼吸。

“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在沈鸢怀里挣扎不休的守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宫寒,生不出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问:

“那他,又是从哪儿来的?”

沈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反而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她轻轻拨开孩子耳后的碎发,露出一点殷红的胎记,形状宛如新月。

“侯爷不认得他,”她轻声说,“可还认得这个?裴家嫡长子,代代相传,从不落空。”

(06)新月胎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裴世峻的瞳孔,在看到那弯新月胎记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又在瞬间被抽干。耳边是呼啸的北风,亲卫们惊疑不定的呼吸,还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眼中只剩下那一点刺目的殷红。

这个胎记……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右耳的后方。同样的位置,同样温热的触感。这是裴家嫡长子血脉的烙印,是比任何家谱、任何信物都更为直接的证明。他的父亲有,他的祖父有,族谱上记载,裴家开山立派的先祖便有。

这个标记,从不作伪。

所以……这个衣衫褴褛、满脸泥污的孩子,这个他方才险些让马蹄踩到的孩子,是他的儿子?

是他裴世峻的……嫡长子?

“不……不可能……”他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想起了王院判那张布满褶子的脸,想起了他信誓旦旦的诊断——“冰封之土,万物难生”。

谎言!

彻头彻尾的谎言!

一股被愚弄、被欺骗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但在这怒火之下,更深层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恐慌与悔恨。

他做了什么?

他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儿子,连同他的母亲,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出了家门。他让他流落在外,受尽贫寒,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而他自己,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继承人”,娶了一个刁蛮的蠢妇,忍受了两年家宅不宁的烦躁。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守真……”沈鸢没有理会他脸上的惊涛骇浪,只是低下头,温柔地为儿子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平静,像一根最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裴世峻的心里。

他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疯狂。他伸出手,就要去抢夺那个孩子。“跟我回去!”

“你敢!”沈鸢厉喝一声,抱着守真猛地后退一步。她的眼神,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逆来顺受的温顺妇人,而是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充满了决绝与悍勇。“裴世峻,他现在是我的儿子,与你定北侯府,再无半点干系!”

“他是我的儿子!”裴世峻低吼,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他姓裴!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是吗?”沈鸢冷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当初是谁说我宫寒不孕,将我扫地出门的?是谁为了所谓的前程,连夫妻情分都不顾的?现在你看到他了,看到这个能证明你裴家血脉的胎记了,就想认回他了?裴世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守真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脖子,用那双酷似裴世峻的眼睛,警惕而憎恨地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而危险的男人。

父子俩的第一次正式对视,充满了敌意。

裴世峻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孩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恶,再看看沈鸢那张写满冰霜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戎马半生,杀伐决断,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手足无措。

亲卫队长张统领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此地人多眼杂,天寒地冻,小公子也……也经不起折腾。不若……先将夫人和小公子请到行馆,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四个字,让裴世峻瞬间恢复了冷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狂澜。是的,不能在这里。这件事太大,牵扯太广。他被骗了,他的母亲,那位德高望重的王院判,还有他那位新过门的宰相千金……这背后,是一张巨大的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鸢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震惊和愤怒,而是带上了一种深沉的、不容抗拒的威压。

“沈鸢,你听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不管你愿不愿意,他,裴守真,是我定北侯府的嫡长孙。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你带着他,跟我走。”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鸢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一个人的反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若我不走呢?”她咬着牙,做着最后的抵抗。

裴世峻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缓缓扫了一眼四周虎视眈眈的亲卫,和他身后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裴”字大旗。

“我不想用强。”他缓缓说道,“但为了我的儿子,我不介意用任何手段。你应该知道,我做得到。”

沈鸢的身子晃了晃。是的,她知道。他是定北侯,是这大周朝最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他若想做什么,没有人能拦得住。

她看着怀中守真那张懵懂又倔强的小脸,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她拼尽全力,为他撑起了一片小小的、贫瘠的天空,可最终,还是没能护住他。

“好。”她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不能拿守真的性命去赌。

“但我有条件。”她抬起头,直视着裴世峻的眼睛,“第一,不准吓到他。第二,关于他身世的一切,必须由我来告诉他。第三,你要彻查当年之事,还我一个清白!”

裴世峻看着她眼中不屈的光芒,心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欣赏。这才是能为他裴世峻生儿育女的女人,坚韧,聪慧,有胆色。比那个只会仗势欺人的林氏,强了何止百倍。

“可以。”他言简意赅地答应了。

一场无声的战争,以沈鸢暂时的妥协告终。

她抱着守真,在两名亲卫“护送”下,上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裴世峻没有与她同车,而是翻身上马,亲自在车旁护卫,那姿态,仿佛车里是什么绝世珍宝。

队伍重新启动,朝着镇上最好的客栈——悦来客栈行去。

清河镇的百姓们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谁也想不明白,那个平日里温婉安静的沈记绣坊老板娘,怎么会和这队一看就来头极大的官兵扯上关系。

车厢里,沈鸢紧紧抱着守真,低声安抚他。

“守真不怕,娘在。”

守真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问:“娘,那个坏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抓我们?”

沈鸢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心中一片酸楚。她该怎么告诉他,那个他口中的“坏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在很远的地方打坏人”的英雄爹爹?

她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调说:“他……是你生命里,不得不见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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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侯府暗潮

悦来客栈最好的天字号上房,被裴世峻的亲卫整个包了下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房间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热茶,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守真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地方,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孩子的天性很快让他放松下来。他抓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好奇地四处打量。

沈鸢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扬的雪花,神情冷漠。

裴世峻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走了进来。他脱下了冰冷的铠甲,只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沙场的戾气,多了几分贵公子的压迫感。

他在沈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正在吃点心的孩子。那就是他的儿子,鲜活的,真实的,带着他的血脉印记。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温情,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叫什么?”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裴守真。”沈鸢没有看他,声音清冷。

“守真……守得云开见月明吗?”裴世峻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自嘲一笑,“不,是守住真相,还你清白。”

他看着她,“你早就怀疑了,是不是?”

“是不是,还有意义吗?”沈鸢终于转过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定北侯府的门,我既已迈出,便从没想过再回去。若不是今日这场大雪,若不是侯爷您‘恰好’路过,我和守真,会在清河镇过一辈子。清贫,但安宁。”

她的每一个字,都在控诉他的出现,打破了她们的安宁

裴世-峻的心口又是一阵刺痛。他沉默片刻,换了一种方式,开始了他迟来的“审问”。

“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一个细节都不要漏。”他的语气,恢复了在军中审问战俘时的冷静与锐利。

沈鸢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缓缓道来。

从老侯夫人的态度转变,到王院判的“金口玉言”,再到他如何用一纸别院房契将她“体面”地打发,她又是如何辗转南下,如何在病中发现自己有孕,最后如何在李婆婆的帮助下,九死一生地生下守真……

她的叙述很平静,没有哭泣,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这份平静,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让裴世峻心惊胆战。

他能想象得到,一个被家族抛弃、身怀六甲的弱女子,在举目无亲的异乡,是如何挣扎求存,如何独自面对生产的剧痛与危险。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和他的家人。

当沈鸢说到守真耳后的胎记时,裴世峻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王院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一个谎言,让他妻离子散,让他险些断了香火。此等大罪,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还有谁?”他追问,目光如电,“我母亲……她知道多少?”

沈鸢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侯爷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王院判是何等身份,若无天大的好处和足以让他闭嘴的权势,他怎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欺瞒堂堂定北侯?”

是了。王院判为人虽然贪财,但更惜命。能让他冒这种风险的,除了他那位一心想为他“另择佳妇”的母亲,还能有谁?

裴世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一直以为,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了裴家好。可他从未想过,这份“好”,竟是以如此卑劣、恶毒的方式。

她不是在为裴家开枝散叶,她是在动摇裴家的根基!

“侯爷,故事说完了。”沈鸢站起身,走到守真身边,将他揽入怀中,“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了。”

裴世峻看着她,这个女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持着惊人的清醒。

他沉吟了许久,脑中已过千百种方案。这件事,绝不能草草了之。这不仅关系到沈鸢的清白和守真的身份,更关系到他定北侯府内部的一场大清洗,甚至……是他与宰相林家的一次政治博弈。

他需要证据。确凿无疑的证据。

“张统领!”他扬声喊道。

亲卫队长张统领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侯爷有何吩咐?”

“你立刻点一队最精锐的亲卫,星夜兼程,秘密返回京城。”裴世峻眼中寒光闪烁,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第一,给我‘请’来王院判。记住,是‘请’。不要惊动任何人,把他和他一家老小,都给我带到城外的秘密庄子里。我要他把他当年收了谁的好处,说了什么谎,一字不漏地吐出来,写成供状,画押按印。”

“第二,给我查!查我母亲这两年,通过哪些管事,动用了多少银钱,都用在了什么地方。尤其是与王院判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查林氏,那位现在的侯夫人。查她入府之后的所有言行,查她与娘家的一切往来。我倒要看看,我定北侯府的后院,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此事,必须在十日之内办妥。办好了,我记你首功。办砸了,你提头来见!”

“是!”张统领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侯爷如此动怒。这股怒火,不是战场上的暴烈,而是一种冰封万里、即将引发雪崩的死寂。他知道,京城,要变天了。

张统领领命而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裴世峻走到沈鸢面前,看着她怀中已经有些困倦的守真,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等我十天。十天之后,我会给你,也给守真,一个真正的交代。”

“我会风风光光地,把你们母子,接回侯府。”

(08)雷霆之怒

等待的十日,对沈鸢来说,漫长如十年。

她和守真被裴世峻安置在清河镇的行馆里,名为“歇息”,实为软禁。每日锦衣玉食,炭火无忧,但门外,始终有亲卫把守,一步都不能离开。

裴世峻没有再来打扰她。他似乎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每日都有快马从各地送来紧急军情和公文。他只是每天会派人送来一些新奇的玩具和零食给守真,笨拙地尝试着一个父亲的讨好。

守真对这些东西很新奇,但对那个送东西来的“坏人”,依旧充满敌意。

沈鸢则利用这段时间,冷静地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回侯府?做回那个风光无限的定北侯夫人?

她心中充满了抗拒。那个地方,充满了冰冷的回忆和算计。可她又清楚地知道,为了守真,她必须回去。只有回到侯府,以嫡长孙的身份被正式承认,守真才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不是一辈子背负着“私生子”的污名。

她要的,不是侯夫人的位置,而是“裴守真之母”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庇护。

第十天的黄昏,大雪初霁。

张统领回来了。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震惊,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直接进了裴世峻的书房。

“侯爷,幸不辱命。”他将一叠厚厚的卷宗,和一份按着鲜红手印的供状,呈了上去。

裴世峻没有立刻去看,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冰冷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问道:“说吧。”

“王院判……全招了。”张统领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年,确实是老侯夫人找到了他。老夫人许诺给他黄金三千两,以及保他小儿子一个外放的肥缺,让他务必诊断出……沈夫人为不孕之症。”

“王院判起初不敢,但老夫人以他全家性命为要挟,他……他便从了。这是他的亲笔供状,所有细节,包括交接银两的时间、地点、中间人,都写得一清二楚。”

裴世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案子。

“老夫人的账目,也查了。”张统领继续禀报,“那笔黄金,是从老夫人名下一个江南的田庄里支取的,账目做得极为隐秘,但还是被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地查了出来。几个经手的管事,也都控制住了。”

“至于……林夫人,”张统领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我们查到,林夫人入府两年,从未与侯爷您真正同房。她……她一直用各种借口避着您,并且,每月都暗中服用一种……避子汤。我们抓了给她开方子的那个大夫,他也招了,说是林夫人亲口吩咐,说她……说她不想这么早生孩子,怕……怕身材走样。”

“噗——”

裴世峻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猛地喷了出来。

他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阵低沉而恐怖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为了一个继承人,逼走发妻,忍受了母亲的专断,和宰相虚与委蛇,结果呢?

他的母亲,为了所谓的家族前程,亲手将自己的亲孙子赶出家门。

他明媒正娶的续弦,那位宰相千金,嫁给他,不是为了给他生儿育女,巩固联盟,而是为了侯夫人的名头,为了享受富贵,甚至为了可笑的“身材走样”而偷偷服用避子汤!

整个定北侯府,从上到下,就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骗局!

而他裴世峻,就是那个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最大的傻瓜!

笑声戛然而-止。

裴世峻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阴沉得能滴出水。一股无法遏制的、冰冷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张统领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跟了侯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怕的样子。这不是怒,这是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后,彻底的心死与决绝。

“好……好得很……”

裴世峻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雪后初晴的夕阳,血红色的光,映得他的侧脸如同修罗。

“我裴世峻自问,对上,无愧于君王;对下,无愧于将士。唯独这家事……竟糜烂至此!”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统领身上,那眼神,冷静得令人胆寒。

“传我将令。”

“即刻启程,回京。”

“所有涉案人等,包括王院判及其家人、那几个管事、林夫人的大夫,全部秘密押送,一个都不能少。”

“另外,给我备一份大礼,”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亲自去‘拜访’一下我的岳父大人——林相。他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我若不‘回敬’一下,岂非显得我裴世峻,不知礼数?”

张统领心头巨震。他知道,侯爷这是要彻底掀桌子了。

一场雷霆风暴,即将在京城上空酝酿成型。而引爆这场风暴的,将是定北侯那积压了两年、足以毁灭一切的……雷霆之怒。

(09)乾坤倒转

裴世峻回京,没有走官道,而是带着一队亲兵,日夜兼程,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定北侯府。

他的归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他母亲,老侯夫人所住的松鹤堂。

彼时,老侯夫人正在小佛堂里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连眼都未睁,淡淡地问:“是林氏又来请安了?告诉她,老婆子乏了,让她回去吧。”

这两年,她和那个儿媳妇斗智斗勇,早已心生厌烦。

“母亲,是我。”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佛堂里响起。

老侯夫人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逆光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世……世峻?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巡查漕运吗?”

裴世峻没有回答她,只是缓步走了进来,随手将门关上。

他走到老侯夫人面前,将一卷卷宗,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经案上。

“母亲,您先看看这个。”

老侯夫人心中一突,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王院判的供状,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蜜蜡珠子滚了一地。

“这……这是……”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不想解释一下吗?”裴世-峻的声音平静无波,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将人溺毙的寒潭。“黄金三千两,一个外放肥缺。母亲真是好大的手笔。用这些,换走了您的亲孙子,您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不……不是的……世峻你听我解释……”老侯夫人彻底慌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裴家好!沈鸢她……她占着正妻之位,却不能生育,我们裴家不能绝后啊!我才想着……想着让林家小姐……”

“林家小姐?”裴世峻发出一声嗤笑,他将另一份供状扔到老侯夫人脸上,“母亲看清楚!你千挑万选的好儿媳,嫁入我侯府两年,为了她那可笑的身材,一直在服用避子汤!你赶走了能为我裴家生下嫡长孙的贤妻,却引进来一个不忠不贞、自私自利的祸害!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

“什么?!”老侯夫人如遭雷击,瘫坐在蒲团上。

“母亲,”裴世峻蹲下身,与她平视,眼中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无尽的失望和冰冷,“您不是为了裴家,您是为了您的控制欲,为了您在后宅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这个,您不惜欺骗自己的儿子,不惜残害自己的亲孙!您……不配做裴家的主母。”

老侯夫人看着儿子眼中那陌生的、如同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裴世峻的声音,像最终的审判。

“第一,明日起,您对外宣布,身染重疾,需往京郊的云台寺静养祈福,此生……不得再回京城。我会保您此生衣食无忧,颐养天年。”

“第二,我将这些供状,连同您谋害嫡孙的罪名,一并呈上宗正寺。届时,整个裴氏家族,都将因您而蒙羞。您自己,将被褫夺诰命,圈禁至死。”

老侯夫人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她知道,儿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我……我选第一个……”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这句话。

裴世-峻站起身,再也没有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从松鹤堂出来,他直接去了林氏的院子。

林氏正在对一个打碎了她心爱花瓶的丫鬟大发雷霆,看到裴世峻突然出现,先是一喜,随即又摆出高傲的姿态:“侯爷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忘了府里还有我这个夫人呢。”

裴世峻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是将一纸休书,扔在了她面前。

“签了它。”

林氏愣住了,随即尖叫起来:“裴世峻你疯了!我爹是当朝宰相!你敢休我?!”

“宰相?”裴世峻冷笑,“你以为我没了他林嵩,这定北侯就坐不稳了吗?你不如先担心一下,你父亲私下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那些证据,什么时候会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吧。”

林氏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这个。”裴世-峻将那张开着避子汤的药方扔到她脚下,“我裴家,容不下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女人。要么,你自己签了休书,体面地滚出侯府。要么,我把你做的这些好事,连同你父亲的罪证,一并公之于众。到那时,你猜猜,你父亲是会保你,还是会第一个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

林氏看着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终于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嫁的,不是一个可以任她拿捏的男人,而是一头随时能将她撕碎的猛虎。

她颤抖着手,捡起那纸休书,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夜之间,定北侯府,乾坤倒转。

老夫人“病重”移居寺庙,侯夫人“无所出”被休弃。消息传出,震惊整个京城。

而裴世峻,在处理完这一切后,亲自带着最隆重的仪仗,出城,往南而去。

他要去接他的妻儿回家。

这一次,他要用天下皆知的最高礼遇,来弥补他曾经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10)守得云开

半个月后,一列绵延数里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南门驶入了京城。

为首的,是定北侯裴世峻。他没有骑马,而是亲自驾着一辆装饰得无比华贵的马车。所有人都知道,马车里坐着的,将是定北侯府未来的女主人。

百姓们夹道围观,议论纷纷。他们都很好奇,究竟是何等天仙般的人物,能让刚刚休妻的定北侯,如此郑重其事地亲自迎接。

当马车在定北侯府门前停下,裴世峻亲自掀开车帘,将一位布衣荆钗、但神情清冷的女子和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扶下车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那不是两年前被送去‘静养’的沈夫人吗?”

“她身边那个孩子……天哪,简直和侯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听说啊,根本不是什么宫寒不孕,是老侯夫人设下的局,为的是给宰相千金腾位置!”

“原来如此!侯爷这是拨乱反正,接真正的夫人和嫡长子回府了!”

流言如风一般,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沈鸢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牵着守真的手,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这座她曾以为永不会再踏足的府邸。

府内的下人们早已全部跪在地上,恭迎新的主母和少主。他们看着沈鸢,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敬畏。

裴世峻为沈鸢和守真举办了盛大无比的认祖归宗仪式。他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将守真的名字,亲笔写上了族谱的嫡长孙之位。他又将侯府的中馈大权,连同象征主母身份的凤印,一并交到了沈鸢手中。

他给了她一个女人所能奢求的一切荣耀与地位。

然而,沈鸢的心,却平静如一潭死水。

当晚,在他们曾经的婚房里,裴世峻屏退下人,试图靠近她。

“鸢儿,我们……”

沈鸢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碰触。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疏离:“侯爷,我回来,是为了守真。他是你的儿子,理应得到他该有的一切。我,是他的母亲,理应得到我该有的尊重。仅此而已。”

裴世峻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从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当年的爱慕与温情,只剩下客气、礼貌,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知道,他赢回了儿子和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鸢。

“我明白了。”他苦涩地笑了笑,收回了手,“你放心,我不会再强迫你。只要你和守真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从此,定北侯府有了一番新的景象。

侯爷裴世峻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流连于酒宴应酬,每日下朝后便立刻回府。他会花大量的时间,笨拙地陪着那个名叫守真的孩子玩耍。他会教他骑马,给他讲沙场上的故事,试图弥补那缺失了三年的父爱。

而女主人沈鸢,则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再抚琴作画,而是将全部精力放在了教养守真和处理府中事务上。她冷静、公允、赏罚分明,赢得了所有下人的敬重。

她和裴世峻,像一对最默契的伙伴,共同维系着这个家的运转,共同守护着他们唯一的纽带——裴守真。他们相敬如宾,却再无半点夫妻间的亲密。

一个深秋的午后,沈鸢正带着守真在花园里读书。裴世峻处理完公务,远远地看着。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在母子俩身上,画面温暖得像一幅画。

守真念完了一段,抬头问沈鸢:“娘,爹爹为什么总是在那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

沈鸢抚摸着他的头,目光望向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神复杂。

她轻声说:“因为你爹爹……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他现在,正在努力地,想把它找回来。”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在那个以夫为天、以子为贵的时代,女性的命运往往与她的子宫紧密相连。“宫寒不孕”,这四个字足以成为压垮一个女人的万钧之石,将她从云端打入尘埃。沈鸢的故事,表面看是一场宅斗的胜利,一场爽文式的逆袭,但其内核,却是一个女性在被物化、被抛弃的绝境中,凭借母性的本能与自身的坚韧,挣脱枷锁、重塑自我的悲怆史诗。

裴世峻的悔悟与弥补,看似圆满,实则揭示了权谋之下更为冰冷的真相:他的转变,并非源于纯粹的爱情复苏,而是源于“嫡长子”这一最高政治利益的失而复得。他和沈鸢最终的关系,不再是风花雪月的爱恋,而是一种建立在共同利益——他们的儿子——之上的、更为稳固的政治联盟。

这个故事,借一桩“宫寒”冤案,剖开的不仅是深宅后院的阴私,更是封建权力结构中,人性的凉薄与现实的残酷。所谓的“破镜重圆”,不过是将破碎的镜片重新拼凑,裂痕,将永远存在。而那唯一的温暖,或许只剩下那句颠扑不破的真理:为母则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