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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淮北平原,一夜之间被刮去了往日的平静。那风是从前一天傍晚开始刮起的,起初只是呼呼作响,待到子时一过,便成了咆哮的野兽,在太皇河两岸横冲直撞。

狂风卷起沙土,将夜空染成浑浊的黄色,月亮和星辰全都隐没了身形。风声中夹杂着树枝断裂的咔嚓声,偶尔传来轰隆一声,不知谁家的院墙或屋顶又被风撕开了一个口子。

太皇河畔的乡村里,刘老四一家蜷在炕上,听着屋顶的茅草被一片片掀走,心里揪得生疼。他家那三间土房去年秋天才新换了屋顶,这下全完了。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挂在梁上的家当左右摇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爹,咱家房顶要没啦!”小儿子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微弱。

刘老四没应声,只是翻了个身,把身上的破被子裹得更紧些。他能说什么呢?这年月,能活着就不易了。去年大病,庄稼收成不到往年的一半,交完租子所剩无几。眼下这大风,又不知要毁了多少穷人家的安身之所。

天蒙蒙亮时,风终于小了,但尚未停歇。刘老四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拦腰折断,半截树干砸在了西边的猪圈上,猪圈塌了一角。更让他心疼的是,屋顶近三分之一的茅草都被风卷走了,露出的椽子像一副瘦骨嶙峋的骨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

“他爹,这可咋办啊?”妻子跟出来,看到这番景象,声音里带着哭腔。

刘老四长叹一口气:“能咋办?吃过早饭,我去河边割些芦苇,你带着孩子们和泥,好歹得把屋顶补上!”

这样的场景,在太皇河两岸的穷苦人家中比比皆是。随着天色渐亮,村庄里陆续有人出门,彼此相见,都是摇头叹气。有的人家屋顶全被掀翻,有的人家院墙倒塌,还有那更倒霉的,整间屋子都塌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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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些愁云惨淡的穷苦人家相比,庄子里几户富裕人家的宅院却几乎完好无损。丘世豪一早起来,绕着自家青砖灰瓦的宅子转了一圈,除了几片瓦掉落、院中几盆花被吹倒外,并无大碍。他站在门前的高台阶上,望着庄子里那些破败的茅草房,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老天爷还真是长眼,知道谁家业大,谁家底薄!”他自言自语道,随后吩咐家人:“去庄子里转转,看看哪几家屋顶坏了,记下来告诉我。这大风过后,修房的人手肯定紧缺,工钱又能往上抬抬了!”

与此同时,太皇河畔,一队百十人的残兵正茫然地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些人衣衫褴褛,满面尘土,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的已经残缺不全。他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是义军头领刘山的手下,被官军一路追打,慌不择路,昨夜那场大风更是让他们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来到了太皇河一带。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名叫刘开,身材高大,此刻正皱着眉头打量着四周。他身后的弟兄们个个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有人已经瘫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哥,这是哪儿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哑着嗓子问道,干裂的嘴唇已经渗出血丝。

刘开摇摇头:“他娘的,昨夜那场风刮得昏天暗地,咱们怕是走错方向了!”

“弟兄们都快饿死了,得找点吃的!”一个粗壮汉子拄着长枪站起来,“前面有个庄子,咱们进去抢他娘的吧!”

这话一出,残兵们顿时骚动起来,一双双饥饿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他们已有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仅有的干粮早在昨天上午就分食殆尽。

刘开却沉吟不语。他想起军师杨凌曾经说过的话:“咱们义军,打的是替天行道的旗号,要是连穷苦百姓都抢,跟那些狗官恶霸有什么区别?穷人家没什么可抢的,而且咱们义军还要靠穷人支持。要抢就抢富人家,分了他们的粮食财物,还能得个劫富济贫的好名声!”

想到这里,刘开抬手制止了躁动的手下:“别慌!要抢也不能抢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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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有人不解地问,“管他穷人富人,有吃的就行!”

刘开瞪了那人一眼:“你懂个屁!穷人家有什么油水?抢他们,得不偿失!要抢就抢富人家,粮食多,财物也多!”

“可咱们初来乍到,哪知道哪家有钱哪家没钱啊?”粗壮汉子摸着咕咕叫的肚子,不耐烦地说。

刘开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庄子,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庄子里那些房屋说:“你们看,这大风帮我们把穷人富人都分清楚了!”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庄子里大多数房屋的屋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茅草被风掀起,露出下面的椽子。但也有几户人家的屋顶完好无损,青灰色的瓦片在晨曦中泛着冷光,院墙也整齐坚固。

“穷人家的屋顶都被刮坏了,”刘开解释道,“凡是屋顶院子完整的,都比其他人家有钱。就抢这些屋子院子完好的!”

一声令下,这百十人的残兵顿时来了精神,拿起武器,朝着庄子进发。

刘老四正带着大儿子在太皇河边割芦苇,突然看见这伙拿着兵器的人马朝着庄子方向走去,心里一惊。

“爹,他们是干啥的?”大儿子怯生生地问。

刘老四赶紧拉着儿子蹲下身,藏在芦苇丛中:“别出声,看样子是当兵的,不知是官军还是乱军!”

等那伙人走远了,刘老四才敢探出头来,心里七上八下。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当兵的和土匪没什么两样,所到之处,鸡飞狗跳,百姓遭殃。他犹豫了一下,对儿子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庄子看看。”

“我也去!”

“听话!”刘老四厉声道,“要是有啥事,你赶紧往你姨家跑,别回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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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儿子,刘老四抄小路快步往回赶。他心中忐忑,既担心家里的情况,又怕遇上那伙兵匪。

此时的庄子里,刘开已经带人冲了进去。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他们专挑那些房屋完好的人家下手。

第一家是庄里的富户刘老财家。刘老财家的宅子是青砖砌的,屋顶覆瓦,院墙高耸,昨夜的大风对它影响不大。一早起来,刘老财正指挥伙计清扫院中的落叶和碎瓦,忽然听见外面人声嘈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门就被撞开了。

“你们是什么人?”刘老财吓得后退几步,声音发抖。

刘开大步走进来,扫视了一眼宽敞的院落,冷笑道:“果然是有钱人家!弟兄们,搜!”

一声令下,残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搜寻粮食和财物。刘老财家的女眷吓得尖叫,孩子们哭闹不止。

“好汉,好汉饶命啊!”刘老财跪地求饶,“家里的粮食你们拿走,只求别伤害家里人!”

刘开冷哼一声:“我们只取粮食财物,不伤人命。但你若敢反抗,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多时,残兵们就从刘家搜出了二十袋粮食、一坛咸肉和一些铜钱。刘老财心疼得直哆嗦,却又不敢言语,眼睁睁看着他们扛着粮食扬长而去。

出了刘家,刘开又带人冲向下一家,庄里的小商人赵掌柜家。同样,赵家的房屋也基本完好,只有院墙一角有些许损坏。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残兵们更加熟练,撞开门就直接冲进去搜刮。赵家比刘家更为富裕,不仅搜出了更多粮食,还找到了一些银两和几匹上好的布料。

“大哥,这法子真灵!”粗壮汉子扛着一袋粮食,兴奋地说,“这些房子好的人家,家里粮食就是多!”

刘开得意地点点头:“军师说得对,抢富人家,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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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准备前往第三家时,刘老四悄悄回到了庄子,躲在巷口目睹了这一切。他看见那些残兵只抢房屋完好的人家,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庆幸自家破屋不会被抢,另一方面又对那些富裕邻居的遭遇感到同情。

“老四,你在这儿干啥?”同庄的穷苦汉子李老大悄悄凑过来,“看见没?这帮当兵的专抢有钱人家!”

刘老四点点头:“看见了。咱们快回家吧,别被他们撞见!”

“怕啥?”李老大却不以为然,“咱家那破屋,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活该这些有钱人家倒霉,平日里对咱们抠抠搜搜,这下遭报应了吧!”

刘老四皱眉道:“话不能这么说,都是庄里乡亲!”

“乡亲?”李老大嗤笑一声,“去年我交不起租子,刘老财差点把我家那点薄田收了去,那时候他怎么不想着是庄里乡亲?”

刘老四无言以对,只是叹了口气。这时,他看见那伙残兵又冲进了一户人家,那是庄里的小地主马家的宅院。

马家当家的马德福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早听说有乱军进庄专抢富户,急忙让家人把值钱的东西藏到地窖里,又故意拆掉门前的一小段院墙,制造出房屋受损的假象。然而这点小伎俩没能骗过刘开的眼睛。

“哼,想骗我?”刘开冷笑道,“除了这一小段,整个院墙都是完好的,屋顶的瓦片也没掉几片。搜!”

残兵们冲进马家,翻找一阵,却没找到多少粮食。粗壮汉子一把揪住马德福的衣领:“说!粮食藏哪儿了?”

马德福战战兢兢地回答:“好汉,家里……家里真没多少存粮啊!”

“不说是吧?”刘开阴冷地说,“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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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手下上前就要动手,马德福吓得连忙求饶:“别打别打!我说!粮食在地窖里!”

在地窖中,残兵们不仅找到了充足的粮食,还发现了几箱财物。马德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这些是他多年积攒的家底,如今一朝被抢,心如刀割。

刘开让人把粮食财物全部搬出来,看着这些战利品,满意地点点头:“够弟兄们吃一阵子了!”

“大哥,咱们再去别家看看吧?”粗壮汉子意犹未尽。

刘开想了想,摇头道:“见好就收,咱们还得赶路,官军说不定还在后面追呢。把这些粮食财物带上,赶紧走!”

残兵们扛着抢来的粮食财物,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庄子,朝着太皇河上游方向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庄子里的人才敢陆续出门。被抢的几户人家哭天抢地,痛骂乱军强盗;没被抢的穷苦人家则暗自庆幸,同时也忙着修补自家的破屋。

刘老四回到家中,妻子和孩子们正焦急地等待。

“他爹,你没事吧?”妻子关切地问。

刘老四摇摇头:“我没事。那伙人只抢房子好的人家,没来咱们这儿!”

“我刚才听说了,”妻子压低声音,“刘老财家、赵掌柜家,还有马德福家,都被抢了,粮食财物都被抢光了!”

刘老四沉默片刻,然后说:“这事还没完。被抢的那些人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还是少说话,赶紧把屋顶修好是正经!”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刘老四出门一看,原来是几个被抢的富户聚集在一起,嚷嚷着要去报告附近大庄庄头。

不多时,大地主丘世裕家庄头丘世园和大财主王世昌家庄头王宝田都接到了报告,好几家富户被一伙义军残兵抢了。

丘世园四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袍,听完报告后,眉头紧锁:“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乱军敢来乡里抢掠!真是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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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田则更为实际:“损失有多大?有没有人伤亡?”

前来报告的刘老财哭丧着脸:“粮食都被抢走了,还拿了些银钱和布料。人倒没伤着,可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你们看清那伙人往哪个方向跑了?”丘世园问。

“往太皇河上游去了,大概有百十人,看着像是逃难的残兵,衣衫褴褛,但兵器都还齐全。”马德福回答。

丘世园和王宝田对视一眼,心中都在盘算。这伙乱军人数不少,且都有兵器,单凭庄里的家丁恐怕难以对付。但若任由他们在这一带流窜,今天抢这家,明天抢那家,迟早会威胁到自己的田庄。

“得赶紧报告官府,”王宝田说,“请官兵来剿匪。”

丘世园点点头:“同时也要加强庄里的防备,各家出人,轮流守夜,防止那伙人再回来。”

两人商议已定,立即派人分头行动。丘世园看着那些被抢的富户,安抚道:“各位放心,这事我会禀报叔父,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眼下大家先互相帮衬着度过难关,等抓到那伙乱军,定要他们加倍偿还!”

然而,在这些富户被抢的背后,庄里的穷苦人家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在修补屋顶的间隙,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那伙人只抢有钱人家,不抢穷人,还真是怪事!”李老大一边和泥,一边说。

刘老四修补着屋顶,头也不抬地说:“这世道,什么怪事没有?”

“要我说,这就是报应!”另一个穷汉子接口道,“那些有钱人家,平日里对咱们何等刻薄,如今也尝到被抢的滋味了!”

“小声点!”刘老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让人听见了,没好果子吃!”

李老大却不以为然:“听见就听见!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工夫管咱们说什么?”

刘老四摇摇头,不再接话。他望着太皇河的方向,心里想着那伙残兵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更担心的是,这场大风带来的混乱,恐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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