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1643)时，明帝国已经僵卧了。内忧外患，危机重重。在军饷、赋税、吏治等问题的重重困扰下，崇祯皇帝虽然心有改革之意，却终究无力回天。
此年八月，北京正在爆发鼠疫，以每天死一万人的速度在扩张病毒。京城连烧埋的役夫都不够使了。时任锦衣卫指挥使的王世德留下笔记，形容死人堆得到处都是，城门也被堵住了，棺材都出不去，上千棺材都积在了城里。
三个月前的初夏五月，满清阿巴泰军刚刚从山东掳掠了一圈，经河北、天津撤退回关外。这是皇太极在位期间最后一次派兵入关抢东西，十月份他就崩了。这次从崇祯十五（1642）年十月开始的入关抢掠，总计七个月，抢走明帝国黄金一万二千两、白银二百二十万两，俘虏人口牲畜九十二万。真把满清吃得满嘴流油。皇太极高兴地派济尔哈朗、多尔衮出沈阳三十里迎接他这位七哥。同月，大魔头张献忠攻克了武昌，建立了“大西”国。往前再推两个月，李自成已经攻克襄阳，开始称“新顺王”。
这就把崇祯给坑惨了。1642年的三月，损失了松锦方面军的十三万人，本来已经够一蹶不振，后来祭祀洪承畴时，又听说他叛变了，更加让皇帝对群臣深恶痛绝，倍感失望。现在被张献忠、李自成、满清三方一通老拳掏心窝子打过来，顿时晕头转向，有点撑不住了。
在京城鼠疫的折磨下，崇祯无钱可用，无兵可调。唯一的希望，就在西安的孙传庭那里了。孙部已经是崇祯能调得动的最后一支可以进行战略进攻的军队。其他的军队都只是理论上存在，崇祯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把他们从驻地上调出来组成一支能发起进攻的军团，所以和没有一样。
孙传庭祖上就是跟着朱重八一起打天下的百户将官，也算功臣之后，现在又站出来成了老朱家最后一根顶梁柱了。他在1638年卢象升死了之后就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崇祯下狱了。经过1642年的农民军打击，崇祯连续死了傅宗龙、汪乔年两任三边总督，已经无人可用。只好把素来知兵的孙传庭给放了出来。他是崇祯最后的希望。
孙传庭赴任前，向崇祯提了一个要求：因为京营腐败不可用，需饷银百万，练兵两万，还需要时间。崇祯很不高兴。这要能高兴得起来才怪！上一次启用孙传庭去杀高迎祥时，只给了他五千人，六万两银子而已。那次，孙传庭非常刚猛，居然就利用这么点资源，发挥主观能动性，和洪承畴一起，东西联合进剿，把李自成杀得在陕西南原只剩十八骑逃脱，龟缩在河南商洛山中一两年不敢动。为了彻底绞杀李自成，崇祯咬咬牙同意了这笔军费，但是强硬要求孙传庭，拿到钱后一个月内必须从潼关出发，进河南杀李自成。
其实，这笔钱已经是猛人孙传庭能够忍受得最低限度了。当年募兵的军费组成大概是这样的：步兵一名一天给五分银钱，马兵连草料一天给一钱银子，按这个价钱算，一万兵养一年大概需要22万2千两左右的银钱。孙传庭的目标是练兵十万，大概需要230万两银子。而河南那边的李自成的队伍已经有多少人了？三四十万吧，大多是河南南部、湖北一带的饥民，只多不少。
崇祯十五年（1642）开始，明朝的受旱范围开始大面积缩小，干旱程度开始减轻。北方地区的受旱区域收缩到山西、河南、河北的部分地区，陕西旱情基本结束，南方旱情大于北方，湖北、湖南、贵州、浙江、广东和江西的每一个省都受到干旱的影响，十六年南方旱情严重，湖南和重庆全境重旱，贵州东部和江西西部旱情也很严重。这就是为啥李自成呆在河南、湖北结合部有大量军力的原因，饥民太多了。而孙传庭为什么坚持守住陕西不肯出关，也是同样的原因：陕西的旱情减轻了，老百姓又能种地了，有税可以收，就能征兵打闯军了。而现实的情况及势力分布也是如此，南方的总兵们不听话用不上，河北、北京正在闹鼠疫，京营又腐败，河南、湖北的饥民都去参加闯军了。孙传庭只剩下陕西人可以用！
崇祯元年清丈土地，陕西是四十六万七千零一十三顷七十三亩八分，夏税秋粮米麦1735690石出头，以此基数再加征九厘银税款，刨除去起运，陕西留下的钱粮刚好仅能练十万机动兵力。孙传庭在陕西练兵期间，驭下严厉，动辄以军法从事，加上他屡屡催促地主捐献，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孙传庭实际上想再练几个月兵，但那些地主豪强在后面使坏，造谣言说孙传庭拥兵自重。孙传庭只得主动向崇祯申请出战。兵部侍郎张凤翔向崇祯进谏：“孙传庭所有皆天下精兵良将，皇上只有此一付家当，不可轻动！”但是，阻止不了。盲目自负的崇祯还是冲动地御批了出兵的决定。
于是，不可避免的命运之战就在1643年爆发了。崇祯十六年（1643年）八月初一日，孙传庭在西安关帝庙誓师，初四日统率总兵白广恩、高杰、牛成虎等部十万众出潼关。然后就在郏县一战损失了四万人，明军居然一败涂地逃回潼关！失败的经过非常符合明末的腐败社会症候，明军刚进入河南时，因为河南干旱无粮，明军自带后勤补给逐次推进。八月十六日抵达洛阳，八月二十一日进逼汝州，先后攻克了宝丰和唐县，杀掉了李自成义军大部的家属，同时俘杀了李自成的果毅将军谢君友，连李自成都差点被俘虏。李自成率大队逃入襄城固守。
偏偏此时，干旱的河南突然暴雨倾盆，围困襄城的明军露宿城外，苦不堪言。李自成趁机派刘宗敏率一万骑兵绕道断了明军后勤粮道。驻守在郏县的孙传庭只能命令全军撤退，再不撤退，无粮状态下，很容易被闯军从城里突击出来反包围给吃掉。可是，撤退命令下得很奇怪，陕西兵先撤，护送后勤粮队先跑路了。留下几万河南兵由总兵陈永福率领留守军营，河南兵一看陕西兵跑路了，自己当了靶子，自然不肯，愤愤不平，连襄城也不围了，直接跟着陕西兵屁股后面也跑路了。于是，九月二十二日，李自成全军在在汝州发起反攻，官军全线崩溃，一路逃回潼关，据说连孙传庭自己的督师大纛也被义军缴获！
这一仗败得毫不意外，没有完全训练好的十万乌合之众怎么能和已经在开封、襄阳之间鏖战一年多的义军相比？通过孟津黄河渡口逃回潼关的孙传庭一清点兵力，只剩下四万人了。总兵高杰（就是骗了李自成的原配老婆私奔的那位仁兄）劝说，要不直接退到西安固守算了？孙传庭不同意，如果放弃潼关，李自成会跟踪追击直接围困西安，那陕西人分分钟就会造反，那才是真得玩完了。害怕秦人不肯为己所用，孙传庭决定固守潼关。
可是，最后四万人也没守住。十月初六，李自成派兵伪装成溃军，骗开城门，冲入关内与孙传庭鏖战，孙传庭英勇战死，尸骨无存。同样不意外的是，孙传庭刚逃到潼关时，还没喘口气，崇祯剥夺他职位的诏书也到了。他最后是以带罪之身坚守潼关，以身殉国的。死之后，崇祯嫌他未能战胜李自成，小气得连个封赠与谥号都没有！潼关沦陷五天后，西安也沦陷了，孙传庭留在西安城内的家眷，老婆张氏率三妾两女直接跳井自尽，也尸骨无存了。居然，全家就这么白死了……因为，四个多月后，崇祯也翘辫子了。一直到乾隆年间，好事的弘历老皇帝搞了一本《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表彰明末的忠臣良将，来彰显自己满清接替明朝的正统性，才给了孙传庭一个“忠靖”的谥号！
一代名将，最后还是靠了满清敌酋，才在历史上正了名……
第一个总督败了，可能是他能力不行；第二个总督败了，可能是意外；第三个总督败了，可能是被队友坑了……这连着五个总督都败了，就算再热爱大明，也实在找不出借口了。此时，大明朝的信誉已经濒临崩溃了。剿匪官军到处烧杀抢掠，农民军到处杀戮官绅，官军无力阻止，更不可能组织灾民恢复生产。与之相对应的是，闯军的军纪远好于官军，能组织屯田，而且开了科举。明朝官绅已经不相信官府的武装力量了。此时阻止他们投闯的只剩下孙传庭还会再次出关这个威胁，还有一些人依然相信孙传庭更强，所以闯军还需要面对内部缙绅、豪强叛乱的威胁。
结果孙传庭不仅败了，还败得十分彻底，除了高杰等少数人跑了，陕西明军几乎全军覆没，没死的差不多都投降了。这一仗导致北方的所有实力派彻底看清楚了，大明朝廷就是打不过李闯，不管是丁启睿这样的无能之辈还是孙传庭这样的能干吏员，不管谁当总督，打起来都是一个比一个输得惨。
于是，明帝国无可奈何地躺下了，再也没有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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