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初,北京的第一场冬雪刚停。胡奇才在家中烤着炭火,看见电话机闪灯,随手一接,听筒里传来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老胡,我邓兆祥,到京了,有空聊聊?”一句话,把胡奇才的记忆拉回四十八年前那片焦黑的海岸线。
那天傍晚,两位耄耋老将面对一桌川味家常菜。抿了几口二锅头,胡奇才突然笑道:“邓老,当年你重庆舰的炮真够猛,七号阵地瞬间就掀翻了一个连。”邓兆祥放下筷子,轻声回道:“各为其主,没法子。”停了两秒,胡奇才眯起眼:“可我一直弄不明白,炮声响得正欢,你们怎么突然停了?半路跑了,是怕我们红旗太硬吗?”这句话,像从炉火里跳出的火星,把屋内的气氛烤得发烫。
时间拨回1948年10月7日清晨,辽西海面雾气沉沉。蒋介石在葫芦岛宣布成立东进兵团,妄图用海陆空三路并进的方式,撕开锦州包围圈。计划纸面上明晃晃,可执行层面却是一盘散沙:54军驻锦西,62军和92军师从华北坐车北上,39军两个师从烟台海运,一支队伍到一个港口就得重新磨合。侯镜如被硬塞进指挥席,连自己都没搞清楚谁真听他指挥。
10月10日清晨,塔山前沿雾气刚散,阙汉骞的54军率先顶上。不到一天,便被四纵的密集火力打得寸步难行。次日,独立95师增援,居然出现“排队冲锋”的荒唐场景;刘黑仔的冲锋枪一梭子下去,海滩上倒下一排。侯镜如中午才赶到,他明白光靠陆军不顶用,便频频呼叫海空军的火力。
此时,停泊在近海的重庆舰正做准备。邓兆祥原本满心期待能靠这艘新舰改写中国海军弱小的局面,却被迫给陆军当“远程炮兵”。炮弹是从英国订购的马克八型,一枚就顶普通陆炮十几发,单价能让财长皱眉。桂永清和马纪壮登舰后一通命令,二十四门152毫米主炮开始咆哮。海风卷着炮烟,塔山阵地瞬间尘土飞扬,四纵官兵只能趴在壕沟里硬扛。吴克华后来回忆,那天的弹雨像蝗虫,耳鸣持续了整整一夜。
然而,负隅顽抗的不止塔山。舰桥里的邓兆祥也在抵抗——抵抗把“海军灵魂”沦为陆上绞肉机的命令。看到炮弹毫无节制地倾泻,他凑近桂永清低声提醒:“桂司令,水深不足,再往前推,舰体要搁浅。”这句话不无夸张,但却戳中了桂永清的软肋。对海图一窍不通的桂永清愣了几秒,立刻下令全舰后撤至深水区。炮口抬高,射程勉强够,却已难保证精度。塔山的火力网趁隙恢复,国民党陆军被打得节节败退。
海军为什么不多靠前?后来流传版本颇多。有人说桂永清怕损舰升迁路就此断;有人掰着指头算过,重庆舰存弹不足千发,再打几天就要空仓。更实在的原因是“没必要给陆军白打功劳,反正出头的不是海军。”无论哪一种,说到底都是同一个字——散。蒋介石明知如此,却已无力缝补。
塔山的六天六夜,把辽沈战役的结局写死。10月14日,东野主力攻克锦州,东北军政大厦倾斜。蒋介石晚了一步,塔山海岸留下的深坑至今能灌满潮水。
战役结束后,重庆舰停在吴淞口,甲板上堆满空箱。舰员们算过账:英国薪饷兑成金圆券,几乎成了废纸。桂永清八方搜刮,舰上兄弟却连棉衣都凑不齐。失望、愤怒、茫然交织,一股暗流悄然滋生。1948年底,两个互不相识的地下小组各自串联——一个由王颐桢等士兵牵头,另一个由曾祥福等下级军官组织。细线越扯越密,终于在1949年2月25日清晨汇成粗绳。邓兆祥站到桅杆下,朗声宣布:“重庆舰全体官兵起义!”汽笛长鸣,舰体转向北方。彼时江面寒风刺骨,可船舷上却站满笑容。
说回96年的那顿酒。邓兆祥抿口茶,回答胡奇才:“炮是厉害,可心不在那场仗。打得越凶,走得越快。”胡奇才沉默半晌,冲他举杯:“那一停,救了我们不少弟兄,也救了你们自己。”两只布满老茧的手碰在一起,厚重却平静。雪夜渐深,屋外偶有风声,从未停息的历史就这么向前滚动,没有人为它画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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