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鬼谷子为人要诀:凡是能笑到最后的人,往往不靠心机,也不靠争抢,而是做对了3件小事

大靖,章和三十七年,冬。

紫禁城,养心殿。

天下之主,九五至尊的萧衍皇帝,正对着一个躺在榻上的枯槁老者,双膝跪地。老者已是风中残烛,一身洗得发白的内侍监旧袍,松垮地裹着嶙峋的骨架。他半睁着浑浊的眼,看着龙袍上那只欲要腾飞的五爪金龙,嘴角竟牵起一抹诡异的、近乎悲悯的笑。

“陛下,您富有四海,坐拥天下,为何……要求一个将死的老奴?”

萧衍皇帝抬起头,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孔上,此刻竟满是仓皇与渴求。“苏知……朕斗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可朕知道,这满朝文武,这皇城内外,真正笑到最后的,只有你。告诉朕,你是如何做到的?朕……不想输给光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故事,要从二十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夜说起。

彼时的苏知,还只是司礼监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负责抄录整理前朝的典籍故纸。他无派无系,谨小慎微,每日最大的愿望,便是安然度过当值的十二个时辰,领到那份微薄的月例,在宫墙的夹缝里,像一棵野草般活下去。

那夜,月色并不算好,乌云遮蔽,闷雷在天际滚动,一场大雨蓄势待发。苏知奉命去文渊阁取一部《南华经注疏》,回来时贪图近便,走了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奉先殿西侧夹道。

夹道幽深,两侧是斑驳的宫墙,风穿行其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正当苏知低头疾行时,前方假山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对话声。

“……此事若成,你我便是开国元勋。”一个声音阴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是当朝权倾朝野的相国,魏庸。

苏知的心猛地一跳,双脚如同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他本能地缩进一旁的石狮子底座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另一个声音则年轻许多,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与焦躁。“魏相,孤信你。只是父皇春秋鼎盛,我等这般行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是三皇子,景王萧景!

苏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一个是外臣之首,一个是天家贵胄,这两人在深夜密会,言语间涉及“开国元un”、“与虎谋皮”,其中内容,已是昭然若揭的谋逆!

他不敢再听下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蜷缩在阴影里,只盼着那两人快些离开。

魏庸冷笑一声:“殿下,猛虎亦有打盹之时。何况,猛虎的爪牙,未必尽数向着他自己。殿下只需静候佳音,时机一到,自会有人为您扫清御座前的最后一道障碍。”

萧景沉默片刻,似乎被说服了。“那便……仰仗魏相了。”

脚步声响起,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与苏知相反的方向离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夹道尽头,苏知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知道,自己撞破了一个足以让大靖王朝天翻地覆的秘密。这个秘密,能让他一步登天,也能让他粉身碎骨——以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他扶着石狮子,挣扎着站起身,只想立刻逃回自己的住处,将今夜的一切烂在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生。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叮”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夹道里格外刺耳。

苏知僵硬地低下头。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一缕清辉洒下,照亮了他脚边之物。那是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龙纹佩,上面精雕细琢的蟠龙栩栩如生,龙眼处,还嵌着一小点殷红的血玉。

他认得这枚玉佩。上个月宫中大宴,三皇子萧景曾佩戴过一模一样的饰物,当时还引得几位皇子侧目。

这枚玉佩,便是谋逆的铁证。

苏知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盯着那枚玉佩,仿佛在看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捡,还是不捡?这是一个足以决定他生死的问题。

02

最终,理智压倒了恐惧。苏知没有去捡那枚玉佩。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沾手,便再也洗不清。魏庸与萧景是何等人物?他们发现玉佩遗失,必定会封锁宫禁,寸寸搜查。届时,无论他将玉佩藏在何处,都无异于怀揣着催命符。

他必须当它不存在。

苏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却又最轻的脚步,几乎是飘回了内侍监的住处。

推开房门,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方才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心跳如擂鼓,撞击着他的耳膜。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那枚玉佩也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那阴冷的对话,那枚血眼龙佩的模样,却像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光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再到晨曦微露,苏知始终睁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他想了一整夜,分析了所有的可能。

去告发?他一个无名太监,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就算他设法将消息递上去,谁会信?魏庸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萧景是皇帝爱子,圣眷正浓。他的告发,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或是对家的构陷。最终结果,不过是多一具无名尸首,被扔进宫外的乱葬岗。

保持沉默?这是唯一的路。但他能沉默多久?魏庸发现玉佩丢失,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昨夜经过那条夹道的,绝不止他一人。会不会有宫女、侍卫也听到了什么?魏庸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自己这张脸,会不会被人记住?

他越想,心越沉。这就像一局死棋,无论他怎么走,前方都是万丈深渊。

天亮了,当值的钟声敲响。苏知用冷水泼了泼脸,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换上干净的袍服,努力做出与往日无异的恭顺模样,走出房门。

整个皇宫的气氛都变了。

往日里晨起洒扫、谈笑低语的宫人们,此刻都噤若寒蝉。一队队神情肃杀的禁军甲士,手持长戟,在宫中各处要道设卡盘查,来往的每一个人,都要经过严苛的审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一张天罗地网,正缓缓收紧。

苏知低着头,随着人流,一步步挪向司礼监。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经过一个盘查的兵士,他都感觉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刺穿。

“站住!”一声断喝。

苏知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叫住他的,是禁军副统领李寺,此人是魏庸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以心狠手辣著称。

李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苏知:“你是哪个宫的?昨夜亥时至子时,在何处当值?”

苏知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谦卑:“回……回李大人,奴婢是司礼监的苏知。昨夜……奴婢奉命去文渊阁取书,回来后便在住处歇下了。”

他刻意隐去了经过奉先殿夹道那一段。

李寺双眼微眯,似乎要从苏知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取书?可有人证?”

“有……有文渊阁的王典簿可以作证。”苏知答道,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已经掐进了掌心。

李寺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压得苏知几乎喘不过气。良久,他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过去吧。”

苏知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快步走开。走出十几步后,他还能感觉到李寺那如芒在背的视线。他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魏庸的网,已经撒开了。自己,已是网中的一条鱼。

03

接下来的几日,皇宫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搜查的范围在不断扩大,手段也愈发酷烈。据说,已经有两名小太监和一名宫女因为说不清昨夜的行踪,被拖进了禁军的诏狱,至今生死不明。惨叫声,偶尔会顺着风,飘到司礼监的窗外,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心惊肉跳。

苏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将自己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每日除了抄书,便是枯坐。他不再走任何近路,宁可绕远,也只走人多的大道。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说话时永远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最卑微、最无害的影子。

这便是他想出的第一个对策:守拙。

当自己弱小到尘埃里时,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猛虎只会追捕羚羊,绝不会在意脚下的一只蚂蚁。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只最不起眼的蚂蚁。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这日午后,苏知正在整理故纸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的干儿子,王小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健硕的太监,一脸横肉。

“苏知,”王小六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你那间屋子,我看上了。今儿个,你把它腾出来,搬去西边那间柴房吧。”

司礼监的住处,也分三六九等。苏知住的,是靠南的单间,冬暖夏凉。而西边的柴房,阴暗潮湿,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苏知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是王小六在故意找茬。只因上个月,苏知无意中撞见王小六偷盗库房里的贡品,虽未声张,却被对方记恨在心。往日里,王小六只是言语上挤兑,今日却变本加厉,显然是看准了这风声鹤唳的时机,想趁机踩他一脚。

“六……六哥,”苏知抬起头,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那柴房……实在是没法住人。您看,能不能……”

“啪!”

王小六一耳光扇在苏知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让你搬,你就搬!哪来那么多废话?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王小六啐了一口,“告诉你,今儿你要是不搬,我就去李寺大人那儿说叨说叨,就说昨晚上瞧见你鬼鬼祟祟地在奉先殿附近晃悠!”

最后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苏知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王小六。王小六显然只是随口恐吓,想用眼下最热门的话题来压他,但他自己脸上那得意的表情,却在苏知眼中无限放大。

周围的几个太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在宫里,捧高踩低是常态。苏知无依无靠,自然成了众人欺凌的对象。

苏知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不是怕王小六,而是怕他那句无心之言。万一这话真的传到李寺耳朵里,自己辩无可辩,死路一条。

他缓缓低下头,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吞进肚子里。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反抗。反抗,就是死。

“是……奴婢……奴婢这就去搬。”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小六得意地笑了起来,拍了拍苏知的脸:“这就对了嘛。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苏知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脸上的痛感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他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平静。

他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傍晚时分,当他抱着一床破旧的被褥,走进那间散发着霉味的柴房时,禁军副统领李寺,带着两名手下,出现在了司礼监的门口。

“苏知,跟我们走一趟。”李寺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04

禁军诏狱,是皇宫里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地方。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永远飘荡着血腥和腐朽的气味。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具。

苏知被带到了审讯室。

李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刀。刀锋在油灯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苏知。”李寺头也不抬,“有人说,事发当晚,在奉先殿西夹道附近,见过你的身影。”

苏知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是王小六那句恐吓,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真的传到了李寺的耳朵里。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着李寺:“回大人,那晚奴婢确实去了文渊阁,之后便直接回了住处。许是……许是有人看错了。”

“看错了?”李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进了我这诏狱的,都说别人看错了。可最后,他们都招了。”

他将短刀“当”的一声插在桌上,前倾着身子,压低了声音:“苏知,我没有耐心跟你绕圈子。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或者……捡到了什么,都老老实实地交出来。相国大人说了,只要你肯合作,不仅可以保你一条性命,未来荣华富贵,也未可知。”

苏知的心脏狂跳。他在试探我!

如果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此刻应该是一脸茫然和惊恐。如果自己知道些什么,便可能会因为这“荣华富贵”的许诺而动摇。

这是一个陷阱。无论自己怎么回答,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他抓住。

苏知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起了这几日收集到的信息。李寺是魏庸的心腹,但据说他出身寒微,野心极大,并不甘心永远屈居人下。而魏庸为人多疑,对手下也并非绝对信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是一个无比大胆,九死一生的赌博。

苏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露出了极度困惑又夹杂着一丝恍然的神情。他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紧锁。

“大人……您说捡到了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李寺听清,“奴婢……奴婢确实捡到了一样东西,但……但那是在文渊阁门口捡的,应该与大人说的事情无关……”

李寺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捡到了什么?”

苏知露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巧的香囊,做工普通,上面绣着一株兰花。

“就是这个……”苏知将香囊呈上,“奴婢当时见四下无人,便……便起了贪念,私自藏了起来。奴婢该死!”

李寺接过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 જગ的异色。这香囊里,是“兰因香”的味道,整个宫里,只有一个人最爱用这种香。那便是司礼监掌印,王振

李寺的目光在苏知和香囊之间来回移动,陷入了沉思。

苏知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香囊,是他今天下午被王小六欺辱后,悄悄从王小六丢弃的杂物中找到的。王小六是王振的干儿子,身上有这个,合情合理。而他赌的,就是李寺的多疑。

自己被王小六构陷,而自己身上又搜出了指向王振的物品。在李寺这种人眼中,这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司礼监内部的倾轧和构陷,是王振想要借机除掉自己这个“看到”他秘密的人。而真正的秘密,则被巧妙地掩盖在了这场内斗的烟雾之下。

苏知这是在“纳言”。他听取了所有信息——王小六的跋扈,王振的贪婪,李寺的多疑——然后将这些信息编织成一张新的网,罩向了别人。

李寺沉默了许久,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仿佛一只待宰羔羊的苏知,眼神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玩味。

“这东西,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回大人,就在文渊阁通往司礼监的路上。”苏知回答得很快,这个细节他早已想好。

李寺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笑了。“有意思。苏知,你很聪明。”

苏知的心猛地一沉。

“你不用害怕。”李寺的笑容变得和善起来,“我相信你了。这件事,可能真的是一场误会。你先回去吧。”

苏知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他连连叩首:“谢大人!谢大人开恩!”

在他被人带出诏狱,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李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一片冰寒。他对着身后的阴影处,冷冷地开口:“去查查王振,还有他那个干儿子。看看他们昨晚,到底在做什么。”

阴影中,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领命而去。

李寺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枚兰花香囊,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一只懂得用别人的血来掩盖自己气味的蚂蚁……魏相,您要找的,或许不是这条鱼,而是这只蚂蚁啊。”

05

苏知回到了那间发霉的柴房。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后怕。方才在诏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他成功地将李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王振的身上。以魏庸的多疑和李寺的狠辣,王振父子绝不会有好下场。虽然有些卑劣,但这却是他唯一的生路。

然而,苏知没有半分轻松。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那枚遗失的龙纹玉佩,就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一天找不到,魏庸的搜查就不会停止。李寺今天可以放过他,明天就能因为新的线索再把他抓回去。

他依旧在死局之中。

守拙,只能让他暂时不引人注目。纳言,只能让他借力打力,祸水东引。但这些,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靠山。一个能与魏庸和萧景抗衡,甚至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力量。

放眼整个大靖,这样的力量只有一个——皇帝。

可是,他一个卑微的太监,如何能见到皇帝?如何能让皇帝相信他的话?他没有证据。那枚玉佩,他没捡。就算捡了,他呈上去,也可能被当成是构陷皇子、离间君臣的奸佞小人。

苏令陷入了更深的思索。他不能直接对抗,那便只能顺势而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顺势……”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什么是“势”?

当今朝堂,最大的“势”,便是相权与皇权的冲突。魏庸权势日盛,隐隐有架空皇权之意,皇帝萧衍对此早已心生不满,只是隐忍不发。

而皇子之中,大皇子平庸,二皇子体弱,唯有三皇子萧景,聪慧果决,又得魏庸支持,是储君之位的最热门人选。

皇帝忌惮魏庸,也同样在提防着这个过于优秀的儿子。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魏庸与萧景的密谋,就是企图打破这个平衡的惊天巨浪。

苏知想,如果他能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找到一股可以为己所用的力量,或许就能觅得一线生机。

他把目标锁定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大内总管,沈青梧。

沈青梧是一个传奇的女人。她并非太监,而是以女官之身,一步步走到了大内总管的高位。她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忠于皇帝一人,是皇帝在宫中最信任的眼睛和耳朵。魏庸和萧景的势力再大,也渗透不进沈青梧掌管的“绣衣卫”。

如果能通过沈青梧,将消息递到皇帝面前,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沈青梧为人清冷,深居简出,寻常人根本无法接近。

苏知开始了他的谋划。他利用在司礼监抄录典籍的便利,开始疯狂地查阅所有关于沈青梧的记录。她的履历、她的喜好、她每日的行动轨迹……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沈青梧每日酉时,都会独自一人去御花园的“听雨轩”静坐一炷香的时间。那里很偏僻,除了负责打理花木的杂役,几乎无人会去。

机会,就在那里。

三日后的黄昏,苏知怀揣着一个他用尽心思准备好的东西,悄悄来到了听雨轩附近。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躲在了一丛茂盛的翠竹之后。

夕阳的余晖,将亭台楼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很快,一个身穿素色宫装的身影,缓步走来。她身姿窈窕,步履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正是沈青梧。

沈青梧走进听雨轩,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的水榭,静静出神。

苏知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从竹林后走了出去。他没有直接走向听雨轩,而是走向了听雨轩旁边的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上,长着几株无人打理的“凤尾兰”。这种兰花并不名贵,但花型奇特,如凤凰之尾。

苏知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囊和一把小锄,开始小心翼翼地为那几株凤尾兰锄草、浇水。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那几株野兰是什么绝世珍宝。

沈青梧的目光,被这个奇怪的小太监吸引了。

她认得他。苏知。一个在司礼监毫不起眼,最近却被卷入风波,又奇迹般脱身的家伙。

她看着他专注地侍弄着那些野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就在这时,苏知仿佛侍弄完了,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擦了擦手。然后,他对着那几株兰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三叩九拜的大礼。

这个举动,让一向古井无波的沈青梧,都感到了错愕。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你,在拜什么?”

苏知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转身,看到是沈青梧,立刻跪倒在地:“奴婢……奴婢参见沈总管!”

“我问你,在拜什么?”沈青梧重复道。

苏知的头埋得很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回总管,奴婢在拜……奴婢的家母。家母生前,最爱此花。她说,这花虽生于野,不入名品,却有凤尾之姿,不屈不挠。做人,也该如此……”

沈青梧的目光微微一动。她查过苏知的底细,他入宫前,母亲确已亡故。

“你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偷偷来此,就是为了拜这几株野兰?”

“是。”苏知答道,“奴婢……奴婢只是想找个地方,与母亲说说话。奴婢在宫里,无亲无故,只有对着这花,才觉得……心安一些。”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无助,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为之动容。

沈青梧沉默了。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身形单薄的小太监,想起了自己刚入宫时的样子。也是这般无依无靠,如履薄冰。

“起来吧。”她淡淡地说道,“此处偏僻,以后……你若想来,便来吧。”

“谢……谢总管!”苏知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查到,沈青梧也是贫寒出身,幼年丧母。他用这“凤尾兰”和“亡母”的故事,成功地在她那颗冰封的心上,敲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谋逆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有。因为他知道,时机未到。他需要的,是先获得一个能与沈青梧说上话的资格。

现在,他得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知每日都会在同一时间,去侍弄那几株凤尾兰。沈青梧也依旧会去听雨轩静坐。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谈。但苏知能感觉到,沈青梧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得柔和了许多。

第七天,当苏知再次来到听雨轩时,他发现亭子里不止沈青梧一人。

还有一个他绝不想看到的人。

三皇子,萧景。

萧景正与沈青梧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知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低头,转身想走。

“站住。”萧景的声音传来,“你就是那个叫苏知的小太监?”

苏知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跪下行礼,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沈青梧看着他,淡淡地说道:“殿下,他只是个负责打理花木的杂役,不懂规矩,您别介意。”

萧景却饶有兴致地走下台阶,来到苏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我听说,你很会讲故事。不如,也讲一个给本王听听?”

苏知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已经引起了这位皇子的注意。

他该怎么办?

他脑中一片混乱,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然而,就在这极度的紧张与恐惧之中,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将这潭水,搅得更混!

他抬起头,迎上萧景探究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奴婢……不敢在殿下面前讲故事。但奴婢……确实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奴婢只敢告诉一个人。这个人,既不是殿下您,也不是沈总管。”

萧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沈青梧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哦?”萧景的语气冷了下来,“这宫里,还有谁,比本王和沈总管的分量更重?”

苏知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的生死,也将决定整个大靖王朝的未来。他看着萧景,一字一顿地说道:

“奴婢要见的人,是相国,魏庸大人。因为这个秘密,是关于他那枚……遗失的玉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听雨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萧景的瞳孔骤然收缩,而一旁的沈青梧,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苏知知道,自己已经将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赌桌。

苏知被带到了相国府。

这并非他所愿,却是他唯一能走的一步棋。他赌萧景不敢当着沈青梧的面杀他灭口,只能将他交给魏庸处理。而他,则要在魏庸这只真正的猛虎面前,求得一线生机。

相国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魏庸端坐于书案后,面沉如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没有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堂下的苏知。

这无声的压迫,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窒息。

苏知低着头,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只在魏庸的一念之间。他必须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魏庸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句让魏庸都始料未及的话:

“相国大人,学生……是来投效您的。”

魏庸的眉毛微微一挑。

苏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魏庸相信,自己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他强作镇定,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那并非玉佩,而是一卷小小的竹简。

“此乃学生为相国大人准备的进身之阶。请大人过目。此计一成,扳倒景王,易如反掌。”

魏庸眼神一凛,接过竹简,缓缓展开。然而,当他看清竹简上所刻的寥寥数语时,他那张素来不动如山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骇与……狂喜。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苏知看着魏庸的反应,心中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竹简上的秘密,是他从一本前朝废弃的起居注中找到的,一个足以颠覆萧景一切根基的陈年旧案。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解释自己的筹码,将这场豪赌进行到底时,书房的门,却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

一个苏知做梦也想不到的人,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意,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苏知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才“出卖”的三皇子,萧景。

而魏庸,则缓缓站起身,对着萧景,恭敬地躬身行礼:“殿下,您来了。”

06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苏知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所有认知和谋划。魏庸,那个他以为可以用来对抗萧景的权臣,此刻竟对萧景躬身行礼。他们不是暗中勾结的盟友,而是……主与仆?

这不可能!

如果他们本就是一伙,那之前所有的剑拔弩张,所有的暗流涌动,难道都是演给自己看的戏?可这又是为什么?自己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何德何能,能让相国与皇子联手布下如此大局?

萧景没有看苏知,而是径直走到魏庸身边,拿起那卷竹简,看了一眼,随即轻笑出声:“魏相,看来我们都小看他了。他不但找到了你的破绽,还找到了我的。这份心智,留在司礼监抄书,实在是可惜了。”

魏庸直起身,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他看着苏知,缓缓道:“殿下,此人城府之深,远超你我预料。他敢当着沈青梧的面,用玉佩之事来要挟见我,又用这桩陈年旧案来做投名状,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他不是一只蚂蚁,而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毒蛇,用好了,也能看家护院。”萧景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苏知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种欣赏和玩味,“苏知,起来回话。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本王会在这里?”

苏知的身体依旧僵硬,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站起身,脑中无数线索飞速串联。

那晚的密会是真的。玉佩遗失也是真的。

但魏庸与萧景的关系,并非他想象的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奴婢……愚钝。请殿下、相国大人示下。”

萧景笑了,他走到苏知面前,亲自将他扶起,这个举动让苏知更加心惊肉跳。

“本王与魏相,确实在谋划一件大事。但我们谋的,不是父皇的御座,而是要锄掉盘踞在大靖龙体上的一颗毒瘤。”萧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朝中有一股势力,以皇叔清河王为首,他们结党营私,侵吞国库,甚至暗中与北狄互通款曲,早已成了气候。父皇心知肚明,却投鼠忌器,因为他们牵连太广,根基太深,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

魏庸接口道:“所以,殿下与老夫,只能在暗中行事。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契机。而那晚,我们商议的,正是此事。遗失的那枚玉佩,也并非殿下之物,而是清河王府一名核心死士的信物。我们本想借此物顺藤摸瓜,却不料被你撞破。”

苏知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局”。一个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凶险的棋局。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棋盘上的一粒沙,偶然闯入了真正的对弈之中。

“那……为何要试探奴婢?”苏知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因为你捡到了‘钥匙’,却没开门。”萧景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听到了秘密,却没有声张。你发现了玉佩,却没有去捡。这证明你足够谨慎。后来,李寺的盘问,王小六的欺辱,你都应对得体,甚至懂得祸水东引,借力打力,这证明你足够聪明。最后,你敢于接触沈青梧,甚至敢来见魏相,用一个秘密换另一个秘密,这证明你足够胆大。”

“一个谨慎、聪明,又胆大的人,正是我们需要的。”魏庸总结道,“所以,殿下与老夫,便设下了今日这个局。想看看你这柄剑,究竟有多锋利。如果你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蠢货,那么走出这间书房的,只会是你的尸体。但现在看来……”

魏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笑意:“你比我们想象的,更有价值。”

苏知明白了。

从他撞破秘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了这个巨大的漩涡。他之前的每一步挣扎,每一次自救,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推动着,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以为的“顺势而为”,其实是顺了别人早已铺好的“势”。

是危机,也是……天大的机遇。

他看着眼前的皇子与相国,心中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再次跪下,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选择。

“苏知,愿为殿下、为相国大人,执鞭坠镫,万死不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他不再是那只在夹缝中求生的蚂蚁,他将成为这盘惊天棋局中,一枚真正举足轻重的棋子。而他所信奉的那些“小事”,将在这个更大的舞台上,绽放出真正的光芒。

07

苏知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是司礼监那个不起眼的抄书太监,依旧住在西边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里。欺负过他的王小六,因为“盗窃贡品”和“构陷同僚”的罪名,被打断了双腿,扔出了宫外,而掌印王振也因此事受了牵连,被调去看守皇陵,彻底失势。司礼监的人都说苏知是傻人有傻福,却不知这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

苏知将“守拙”的原则,发挥到了极致。他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不起眼,仿佛真的是一粒尘埃,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而,在这副卑微的皮囊之下,一个巨大的情报网络,正以他为中心,悄然编织起来。

他成了萧景和魏庸安插在皇宫最深处的一双眼睛,一只耳朵。

他不再需要去刻意打探消息。他只需要“纳言”——倾听。

他听洒扫的宫女抱怨,哪位娘娘宫里的用度又超了规制,哪位贵人又赏了娘家多少田产。

他听守夜的侍卫闲聊,哪位大人的府邸昨夜宴请了什么人,哪家的公子又在京城惹了什么祸。

他听御膳房的管事发牢骚,清河王府每日采买的食材,比东宫的份例还要多出三成。

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琐事,在别人耳中是过耳即忘的闲谈,在苏知这里,却是一块块珍贵的拼图。他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记录在一本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册子上。这种册子,字迹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显现。

每隔三日,他会借着去御花园侍弄“凤尾兰”的机会,将最新的情报,通过一个事先约定好的死信箱,传递给沈青梧,再由沈青梧转交给萧景和魏庸。

“清河王府的护卫教头,上个月从北狄商人手中,购入了一批精炼的铁矿石,数量足以打造上千副铠甲。”

“户部侍郎张谦的儿子,在京郊的马场,输给了清河王世子三千亩良田,地契已经转交。”

“工部营缮司主事刘庸,上周以修缮宫殿为名,从武备库调走了一批营造火器的硫磺和硝石。”

一条条不起眼的信息,汇集到萧景和魏庸手中,便勾勒出了一张触目惊心的谋反之网。清河王不仅在暗中积蓄兵力,更已将手伸向了朝廷的钱袋子和兵工厂。

这日,萧景与魏庸在相国府密会,桌上摊开的,正是苏知送来的情报。

“苏知这枚棋子,用得当真顺手。”魏庸抚着长须,赞叹道,“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宫中这片大海,无声无息,却能感知到每一丝暗流的涌动。他送来的这些情报,比我们派出的上百名探子,还有用。”

萧景的面色却很凝重:“正因为如此,才更说明问题。清河王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何种地步!父皇的案头,每日奏报的都是歌舞升平,国泰民安。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是惊涛骇浪。我们必须尽快动手,再拖下去,恐怕就不是我们动他,而是他要逼宫了。”

“殿下,不可。”魏庸摇了摇头,神情严肃,“清河王老谋深算,这些都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我们现在动手,固然能剪除他部分羽翼,却无法动其根本。一旦打草惊蛇,他若铤而走险,京城禁军中亦有他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那依魏相之见,我们该当如何?”萧景的眉头紧锁。

魏庸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京城之外,三百里处的一个地名上——“云台山”。

“清河王最大的依仗,不是朝中的党羽,也不是私藏的兵甲。而是他手中那支三千人的‘云台死士’。”魏庸的声音变得低沉,“这支兵马,由他供养多年,个个以一当十,是他真正的底牌。只要这支力量还在,我们就动不了他。反之,只要能拔掉这颗獠牙,清河王便成了无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云台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若派大军围剿,动静太大,无异于直接宣战。”萧景指着地图,分析道,“若派少量精锐突袭,又恐陷入重围。这又是一个死局。”

魏庸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殿下,或许,我们可以让苏知,再去‘顺’一次‘势’。”

08

苏知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

一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任务。

萧景和魏庸要他,想办法让皇帝在下个月的秋狝大典上,将行宫定在云台山。

秋狝,是皇家每年秋季的围猎大典,既是祭祀天地,也是向天下展示皇族武功和威仪的重要仪式。往年的行宫,都设在京郊的皇家猎场。而云台山,虽也在猎场范围之内,但山高路险,从未被选为行宫驻地。

让皇帝去一个从未去过,且条件艰苦的地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苏知接到这个任务时,第一次感到了棘手。这不是他收集情报、分析人心就能完成的。这需要直接影响到皇帝的决策。

他把自己关在柴房里,整整两天。

他没有去想如何劝说皇帝,而是反过来思考:皇帝为什么不愿意去云台山?

一,路途艰险,圣驾不便。

二,安危难测,护卫困难。

三,无先例可循,于礼不合。

这三点,就是他要一一攻破的壁垒。

他需要一个“势”,一个能让皇帝自己产生“想去云台山看看”这个念头的“势”。

苏知开始了他的行动。

第一步,他找到了御药房的老太医钱奉。钱太医年事已高,即将告老还乡,为人古板,却也因此最重规矩。苏知没有送礼,也没有套近乎。他只是在钱太医当值时,每日都去请教一个关于《神农本草经》上的问题。

他问得极有水平,都是些生僻却又关键的药理辨析。几次下来,钱太医对这个勤学好问的小太监大为赏识。

一日,苏知“无意”中提道:“钱太医,奴婢近日整理前朝典籍,发现世宗皇帝晚年曾患有喘疾,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后来,是一位云游的道士,在云台山采摘了一种名为‘龙须草’的药草,献于陛下。世宗皇帝服用后,喘疾竟大为好转。不知这‘龙须草’,是否真有如此奇效?”

钱太医抚着胡须,沉吟道:“《本草拾遗》中确有记载。云台山高寒,所产药材,药性至纯。龙须草配合几种辅药,对风湿和喘疾,确有奇效。只是此草采摘不易,早已无人再用。”

苏知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知道,当今皇帝萧衍,年轻时戎马一生,落下了风湿的病根,每逢阴雨天便会关节疼痛。而钱太医每日都会去给皇帝请脉。

第二步,他找到了钦天监的监正,周淳。周淳是个痴迷星象的怪人,不喜与人交往。苏知便投其所好,从司礼监的故纸堆里,找出了一本前朝的孤本《星野分野图》,作为“请教”的由头,接近了周淳。

在一次关于星象推演的闲聊中,苏知又“恰好”说道:“周大人,学生观前朝舆图,发现云台山之所在,其分野正对应天市垣之帝座。古人云,‘帝座之山,龙气汇聚’。不知从星象上说,是否有此一说?”

周淳果然来了兴趣,他拿出星盘,推演良久,抚掌赞叹:“妙啊!云台山龙脉走向,与星图暗合,确是难得的吉壤。若天子能于此祭天,必能感应星宿,国祚绵长!”

苏知知道,钦天监监正的这份堪舆报告,很快就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头。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需要一个能让皇帝放下所有顾虑的理由。

他把目光投向了最不可能的人——清河王。

他通过沈青梧,向萧景传递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三日后,早朝。

御史中丞张柬之突然出班上奏,弹劾清河王私德不修,在封地强占民女,鱼肉乡里。

满朝哗然。

清河王立刻出班,跪地喊冤,声泪俱下,直呼是政敌构陷。

皇帝萧衍面沉如水,他自然知道清河王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张柬之此刻发难,时机太过蹊Tiao。

就在两派争执不下之时,魏庸出班奏道:“陛下,清河王乃宗室栋梁,此事若无实证,恐寒了宗亲之心。然御史风闻奏事,亦是本分。臣以为,此事可暂缓再议。”

这番和稀泥的话,让皇帝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清河王,突然抬起头,朗声道:“皇兄!臣弟冤枉!为证清白,臣弟愿将名下所有京城外的田产、商铺,尽数捐给国库,以充军资!只求皇兄明察!”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谁也没想到,一向以贪婪著称的清河王,竟会做出如此壮举。

皇帝也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悲愤”的弟弟,心中的猜忌,不由得消减了几分。或许,真的是张柬之搞错了?

只有站在角落里的苏知,心中冷笑。

这是他计划的最后一步。他让萧景放出风声,就说皇帝已经掌握了清河王与北狄私通的证据,准备彻查。清河王做贼心虚,必然会用“自断手脚”的方式,来向皇帝表忠心,以求麻痹皇帝,为自己争取时间。

而皇帝,看到清死河王如此“识大体”,自然会放松警惕。

三件事,环环相扣。

当天下午,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钱太医来请脉,闲聊中提及了云台山的“龙须草”,对陛下的风湿大有裨益。

皇帝“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随后,钦天监监正周淳呈上堪舆报告,称云台山乃“帝座之山”,是秋狝祭天的绝佳吉壤。

皇帝拿起报告,看了许久。

最后,他看到了魏庸呈上的一份关于秋狝行宫的备选方案,其中除了往年的皇家猎场,还多了一个“云台山”的选项,并附注“清河王已自请为前驱,勘察道路,确保圣驾万全”。

皇帝的手指,在“云台山”三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治病的药材、祥瑞的星象、以及……一个刚刚“自证清白”、急于表现的弟弟。

所有的“势”,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良久,皇帝拿起朱笔,在“云台山”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就定在云台山。”他对身边的沈青梧说道,“让清河王去办吧。朕,也想去看看那传说中的龙脉吉壤。”

沈青梧躬身领命,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殿外廊柱下的阴影。

那阴影里,苏知挺直了脊梁。他知道,绞索,已经套在了清河王的脖子上。只等秋狝大典那天,收紧。

09

秋狝大典,如期而至。

云台山下,旌旗招展,御驾绵延十里。皇帝萧衍的銮驾,在数千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清河王早已修葺一新的行宫。

清河王跪在宫门前,恭迎圣驾,脸上是谦恭而得体的笑容。然而,当他抬眼看到皇帝身边,除了大内总管沈青梧,还站着相国魏庸和三皇子萧景时,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入夜,行宫之内,灯火通明,一派祥和。

而在行宫之外,方圆十里的山林,早已被萧景和魏庸带来的三万心腹兵马,暗中围得水泄不通。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彻底张开。

苏知此刻正站在行宫最高处的角楼上,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禁军服饰,负责瞭望。他手里拿着一盏特制的信号灯,灯罩内有三色琉璃片,可以通过不同的颜色组合,传递简单的信息。

他的任务,是观察清河王的动向,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出致命的信号。

子时,万籁俱寂。

行宫深处,清河王的书房内,依旧亮着灯。

一名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闪入:“王爷,一切准备就绪。山上的三千兄弟,只等您的信号,便可冲杀下来。宫内的三百内应,也可同时发难。届时里应外合,皇帝插翅难飞!”

清河王的面色在灯火下阴晴不定。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魏庸和萧景的出现,太过巧合。皇帝将行宫定在云台山,也太过顺利。这不像是一场狩猎,更像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再等等。”他摇了摇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萧景一身戎装,手持长剑,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是同样披甲执锐的魏庸,以及……沈青梧和她麾下的绣衣卫。

皇叔,这么晚了,还没歇息?”萧景的脸上,挂着冰冷的笑容,“是在等云台山上的救兵吗?”

清河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霍”地站起身,厉声道:“萧景!你敢带兵闯宫,是要谋反吗?!”

“谋反?”萧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叔,您看看这是什么。”

沈青梧上前一步,将一卷卷宗扔在清河王面前。卷宗散开,里面是清河王与北狄私通的信件、私造兵甲的账目、以及朝中党羽的名册……每一条,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这些,全是苏知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点一滴收集来的铁证。

清河王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和印信,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但他不甘心!

他猛地拔出墙上悬挂的宝剑,面目狰狞地吼道:“就算鱼死网破,我也要拉你们陪葬!来人!护驾!”

然而,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他安插在宫内的三百内应,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别喊了。”魏庸缓缓开口,“你的人,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被绣衣卫全部拿下了。他们喝的酒里,有苏知为他们准备的‘礼物’。”

“苏知……”清河王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充满了怨毒,“又是苏知!他是谁?!”

“一个你永远也不会注意的小人物。”萧景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清河王的咽喉,“皇叔,是你自己了断,还是让本王送你一程?”

清河王看着明晃晃的剑锋,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萧景,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们,就算我死了,云台山上的三千死士,也绝不会投降!他们会血洗行宫,将你们所有人,都埋葬在这里!”

说罢,他猛地扑向旁边的窗户,从怀中掏出一个烟花,就要拉燃引线。那是与山上死士约定的总攻信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羽箭,破窗而入,精准地射穿了清河王的手腕!

烟花落地,清河王发出一声惨叫。

众人惊愕地望向窗外。只见角楼之上,那个不起眼的“禁军”苏知,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弓。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冷静得可怕。

他发出的,不是信号灯的指令,而是一支决定胜负的箭。

清河王绝望了。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他看着萧景,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恨,而后,猛地举起手中宝剑,横剑一抹。

血光飞溅。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几乎在同时,角楼上的苏知,举起了信号灯,对着山林的方向,打出了代表“计划成功,按兵不动”的绿色光芒。

云台山上,早已蓄势待发的三千死士,看到那绿色的信号,又迟迟等不到王爷的烟花,最终在山林中陷入了混乱和迷茫。

随后,等待他们的,是三万大军的铁蹄与绞索。

大局已定。

10

章和三十七年,冬。

距离云台山之变,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大靖王朝,在经历了那场险些动摇国本的动荡之后,迎来了一段长久的安宁。三皇子萧景,在清河王谋逆案中立下不世之功,被册立为太子,并于十年前,顺利登基,年号“永熙”。

魏庸,在辅佐新君稳定朝局之后,告老还乡,得以善终。

沈青梧,依旧是大内总管,只是鬓边,也添了几缕银丝。

而苏知,却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

他没有接受任何封赏,拒绝了所有可以一步登天的机会。他依旧留在了司礼监,做着抄录典籍的活计。只是,他从那间潮湿的柴房,搬进了掌印太监的院子。他成了司礼监的掌印,却从不弄权,也从不结党。

二十年来,他就像一口古井,深邃,平静,不起波澜。宫里换了一代又一代的红人,起起落落,只有他,始终在那里,仿佛一座不会被时间侵蚀的石碑。

所有人都知道苏公公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却又说不出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从不参与朝政,也从不干预人事。他只是每日看书,写字,侍弄他院子里的那些凤尾兰。

这日,大雪初晴。

年迈的永熙帝萧衍,派人将苏知请到了养心殿。

于是,便出现了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曾经的九五之尊,跪在了一个将死的老奴面前,渴求着那最终的答案。

苏知看着眼前这位同样垂垂老矣的帝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感慨,也有一丝解脱。

他咳了两声,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陛下,您问老奴,是如何笑到最后的。其实,老奴……从未想过要‘笑’,更未想过要‘赢’。”

萧衍愣住了。

苏知缓缓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老奴一生,只做对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是守拙。”他说道,“老奴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有多大的本事。所以,从不敢去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宫里,人人都想往上爬,人人都想做人上人。而老奴,只想做一粒尘埃,不惹人注目,才能活得长久。”

“第二件,是纳言。”他的声音更低了些,“老奴从不信自己听到的,也从不信自己看到的。老奴只信,万事万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宫女的抱怨,侍卫的闲谈,一花一草,一砖一瓦,它们都在说话。听懂了它们,便听懂了这世间的风,将要吹向何方。”

“至于这第三件……”苏知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望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是顺势。”

“陛下,您以为,是老奴助您和先相国,扳倒了清河王吗?”苏知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清河王自己,走上了绝路。他的贪婪,他的野心,就是那股最大的‘势’。老奴所做的,不过是在那股即将决堤的洪流前,轻轻地,挖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让那洪水,流向了它本就该去的地方。”

“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老奴不靠心机,因为人心最是善变。老奴也不靠争抢,因为争来抢去,终究是一场空。”

“守拙,故能全而归。纳言,故能辨虚实。顺势,故能无为而无不为。”

苏知说完最后一句,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还带着那抹平静的,近乎悲悯的微笑。

他的一生,从不曾拥有过什么,也因此,从未失去过什么。

萧衍皇帝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他看着榻上那个安详离去的老者,仿佛第一次,读懂了他。

他斗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将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最终却发现,自己站在高处,是那样的孤独,那样的寒冷。

而那个从不曾想过要赢的人,却在生命的尽头,获得了真正的安宁。

殿外的落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洋洋洒洒,覆盖了整个紫禁城,将所有的琉璃瓦,所有的朱红墙,所有的权谋与纷争,都掩盖在一片纯净的洁白之下。

仿佛在说,这世间,能笑到最后的,或许从来都不是那些最耀眼、最强大的。

而是那些,能于无声处,听懂天地低语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