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8日夜,沈阳的炮声划破秋空。张学良立在窗前,耳边轰鸣让他想起五年前倒在沙岭的郭松龄。那一刻,师友情分与家国责任纠缠,他终生无法摆脱愧疚。七十年后,郭松龄的孙子郭泰来横跨太平洋,终于走到病榻前,却在返程飞机上重复一句话:“应该把那面铜镜带来的。”炮火与铜镜,两段情感被一条漫长的时间线串起,故事也就此展开。
2001年8月,郭泰来作为北京工美集团董事长前往美国考察工艺市场。到夏威夷的第二天,他在餐桌上随口提到自己祖父郭松龄与张学良的旧事,同席的华侨听得兴奋,立即建议联系张学良。张此时居住在檀香山郊外的养老中心,年届一百零一岁,已极少露面。华侨联络员说:“老人家周日上午偶尔去教堂,也许能撞个正着。”郭泰来听罢,只要有一线机会,也要试一试。
星期日清晨,他们抵达教堂,却扑了空。工作人员悄声解释:“张先生最近身体不佳,没来了。”一行人当即转向养老院。门口的棕榈树在海风里摇晃,郭泰来心跳得厉害,手心发汗。他想着父亲郭洪志临终前提的那面铜镜——暗合“镜鉴”二字——却留在北京。那是明代铜胎錾花,直径不过八寸,父亲说拿去给张老先生,“他翻看正反,就如同看见自己前半生”。
养老院三层尽头,一扇浅绿色房门敞着。床头灯昏黄,张学良侧卧,双目微闭,面颊凹陷却神情安宁。郭泰来俯身,在左耳边缓缓说:“我是郭松龄将军的孙子,特来问您好。”护工提示右耳听力稍好,他又换了方向。张学良睫毛动了动,微微点头。时间好像静止,只剩心跳声。三分钟后,医生示意结束探视,怕老人劳累过度。郭泰来在门口回望,张学良以淡淡的目光送客,那眼神里含着复杂情绪,谁也读不透。
飞机返程途中,郭泰来脑海反复闪现那双眼睛。想到铜镜,他不禁懊恼,假如当时取出铜镜,或许还能勾起老人更多记忆:奉天讲武堂的课堂、三八旅的并肩、反奉前夜的争执……可惜再无机会。两个月后,张学良于10月15日离世。消息传来,郭泰来握紧电话,喉头发紧。就这样,他成了最后一位在夏威夷亲见张学良的大陆后人。
要明白这段迟来的相逢,得把时间拨回1913年。那年郭松龄自中国陆军大学毕业,在东三省陆军讲武堂授课,遇到第一期学员张学良。课堂上,郭松龄讲火炮射程时,随手在黑板画抛物线;张学良抢答角度计算,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两人惺惺相惜,不久便以兄弟相称。“茂宸兄若在,难题都不算难。”张学良多次如此感慨。
1924年的第二次直奉战争,张作霖将奉军分六军,张学良任第三军军长,郭松龄为副军长。张学良擅长鼓舞,郭松龄精于谋划,三八旅成了奉军战斗力最强的拳头。胜利带来声望,却也加剧矛盾。郭松龄厌恶张作霖的割据思维,暗中联络冯玉祥,筹划“联冯倒奉”。1925年11月,郭松龄举兵通电全国,反奉大战爆发。张学良夹在父亲与挚友之间,进退维谷。曾有人劝他倒向郭松龄,他沉默良久,只说一句:“家难国难,哪有两全。”那年他二十四岁。
同月下旬,郭松龄在沙岭被俘。张学良紧急电令保全师长性命,奈何消息慢半拍。杨宇霆借机劝张作霖“示威众军”,郭松龄与夫人韩淑秀被枪决于黑水河畔。尸体被拍照示众,张学良看到影像,批下四字:“以火焚之。”从此,每逢冬夜,他都会梦见那副照片燃烧。
郭松龄夫妇无子嗣。张学良上门谢罪,自请挑选郭家侄子过继。最终,郭任生的长子郭洪志成了郭松龄的“遗腹子”,当时才六岁。张学良对他说:“你大伯是民族英雄,好好读书,将来报国。”说完,他跪在郭父母面前,泪流满面。这个场景在郭家口口相传。可惜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被长期幽禁,郭洪志再无缘与他相见。
1990年,张学良移居夏威夷,自由度明显放宽。当年六月举办九十寿宴,郭洪志打算携铜镜前往,镜背刻“砥砺”二字。他想亲口对张学良说:“大伯当年知遇之恩,我没忘。”然而同年秋,他查出白血病。病房里,他交代儿子郭泰来:“你若见到张先生,替我问一声好,铜镜一定要带。”话音未落,病情恶化,人去灯寒。遗愿便落到郭泰来肩上。
1993年,郭泰来找工美老艺人重制铜镜,镜心抛光,镜背仍是“砥砺”。他预想多年后递到张学良手上,老人用指腹摩挲,或许还能感到昔日锋芒。谁料2001年见面机会突然降临,行程仓促,铜镜留在北京保险柜。一念之差,成了憾事。
值得一提的是,郭泰来并未让遗愿彻底落空。2016年8月,辽宁企业家石俊庆邀请张学良长孙张居信回沈阳参加商务考察。郭泰来得知消息,立刻联络。8月7日,两位后人在沈阳明春湖饭店相对而坐,桌上一只锦盒静静躺着。郭泰来推盒过去:“这是父亲当年留给张老先生的信物,今天托您收下。”张居信掀开绸布,铜镜寒光微闪。他轻声说:“家祖若在,必定欣慰。”随后,他取出一块砖雕“鸿喜”送给郭泰来,那是大帅府影壁复制品,取“鸿图大展,喜气临门”之意。两人握手,彼此沉默良久,仿佛亲历了九十年前师友诀别的悲凉。
此后,铜镜被安放在张居信收藏室,上贴一行字:“镜可鉴人,亦可鉴事。”外人问起,他只简单回应:“一段该结束的恩怨,以后是记忆,不是负担。”这句话,道出后人更为平和的姿态。战争、叛戈、家国,是上一辈的沉重;和解、尊重、理解,则是后来人的选择。
回到郭泰来那天的探视。三分钟看似短,却像把钥匙,替历史锁住最后一丝羁绊。张学良未曾说话,可一点头已足够。对郭泰来说,也算替父亲交了作业。唯一的不完满,就是那面没及时送出的铜镜。因此他常说:“人这一生,总要留点遗憾,提醒自己勿忘来路。”这句感慨,被朋友写在纸上,压在铜镜盒底,与“砥砺”二字互为映照。
故事到此,好像圆满,又似未完。师友情谊跨越三个世纪,在一次短暂探视和一面古镜上落笔。张学良与郭松龄,终究未能一起走过政治的惊涛;他们的后人,却能在沈阳茶室平静对谈。光阴的推手,把悲剧的刀锋磨钝,只留下闪光的棱角,提醒世人:情义可贵,抉择难得,遗憾亦是历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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