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鲁啊,你这一走,队伍可就没人带了。”
1931年的江西宁都,阴雨连绵,一名参谋看着正在收拾行装的总指挥,眼神里全是担忧。
被称作“仿鲁”的孙连仲捂着腮帮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要去南京治那个要命的牙疮,随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汽车。
这一脚油门下去,留下的不仅仅是满营的烂摊子,更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历史缺口。
就在他离开没几天,他身后那支拥有1.7万人的精锐大军,竟然在一夜之间调转枪口,成建制地投入了红军的怀抱,这一变故,让那个寒冷的冬天变得格外燥热。
01
咱们先把时间拨回到1931年的那个冬天,地点是江西宁都。
那地方的天气,对于北方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刑罚。第26路军的士兵们大多是西北汉子,平时习惯了干燥的风沙,大口吃面,大碗喝酒。
可到了这江西的大山里,天天是下不完的雨,被窝永远是湿漉漉的。
更要命的是,这支部队的处境,比这天气还要糟糕一百倍。
孙连仲这支队伍,原本是冯玉祥西北军的底子,那是出了名的能打,但也出了名的不受蒋介石待见。中原大战冯玉祥败了,孙连仲为了给弟兄们找口饭吃,硬着头皮投靠了蒋介石。
老蒋这人,用人的路数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对于这些“杂牌军”,那就是五个字:往死里消耗。
把这帮北方旱鸭子赶到南方水网密布的地方去“剿共”,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到前线,后勤补给就断了。军饷?那是能拖就拖。药品?那是想都别想。
军营里开始流行疟疾、痢疾,那些在战场上没倒下的壮汉,却在这潮湿的帐篷里一个个倒下,拉肚子拉到脱形,打摆子打到虚脱。
短短几个月,没看见红军的影子,自己人先病死了一千多。
看着昔日的兄弟就在眼前咽气,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只能草草埋在异乡的烂泥里,那种愤怒,是在心底里一点点烧起来的。
这还不算完。
南京那边又传来了风声,说是要对26路军进行“整编”。这词儿听着好听,说白了就是裁员,就是要趁你病要你命,把这支非嫡系部队彻底拆散架。
大家伙儿都在私底下骂娘,这哪里是来打仗的,分明就是被送来当炮灰的。
孙连仲作为一军主帅,夹在中间那是两头受气。上面蒋介石催命似的发电报要战果,下面弟兄们眼珠子都红了要活路。
这位置,烫屁股啊。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孙连仲的“牙疼病”犯了。这病来得真是时候,不早不晚,偏偏在局面快要失控的时候发作了。
他这一走,看似是去南京治病,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躲雷。
但他前脚刚走,后脚这个雷就真的炸了,而且炸得比谁想象的都要响。
02
留在军营里主持大局的,是参谋长赵博生。
这可是个关键人物。平时看着文质彬彬,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谁也不知道,他那件国民党军服里面,藏着的是一颗红色的心。
他是中共地下党员。
看着军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博生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兵变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和另外两个高级将领董振堂、季振同碰了头。这两人也是冯玉祥的老部下,那是真正的硬骨头,早就看南京那位不顺眼了。
尤其是董振堂,那是出了名的爱兵如子,看着手底下的弟兄们一个个病死饿死,他那暴脾气早就压不住了。
三个人一合计,既然那边不给活路,那咱们就换条路走!
1931年12月14日,这个日子得记住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整个宁都城静得让人心慌。第26路军的各个营房里,并没有熄灯睡觉,反而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没有任何激烈的枪战,也没有什么呼喊声,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1.7万名官兵,整整齐齐地集合完毕。
这可不是什么散兵游勇,这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他们手里拿的是崭新的步枪,拖着的是重机枪,甚至还有当时红军连见都没见过的无线电台和整箱整箱的弹药。
就这样,他们在赵博生、董振堂的带领下,甚至连声招呼都没跟南京打,直接就把队伍拉到了红军的阵地上。
这一幕,太震撼了。
当时的红军,缺枪少弹,总兵力也就4万人左右。这一下子来了1.7万人,而且是带着全副家当来的,这就像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突然继承了一笔巨额遗产。
红军那边高兴坏了,直接把这支部队改编成了红五军团。
这支部队后来在长征路上,那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特别是在湘江战役里,红五军团那是用命在给中央纵队断后,那是真正的“铁流后卫”,血染湘江,硬是用尸体堆出了一条生路。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咱们说回当时,这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正在喝白开水呢,估计那杯子差点没捏碎。
整整一个军团啊,就这么没了?而且是投到了死对头那边去了?
这简直就是在南京政府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还是带响的那种。
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正在南京“治牙”的孙连仲。
大家都觉得,这次哪怕孙连仲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这可是你的部队,你的心腹,出了这么大的反叛事件,你这个当老大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甚至有人已经在暗地里打赌,赌孙连仲是会被枪毙,还是会被软禁一辈子。
03
可这事儿的发展,偏偏就不按常理出牌。
孙连仲不但没死,甚至连官都没丢。
当他战战兢兢地站在蒋介石面前请罪的时候,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蒋介石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愧疚”的杂牌将军,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最后竟然挤出了一丝宽慰。
那意思大概就是:这事儿不能全怪你,是你手下那些人坏了良心,你身体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后还是要好好干,党国还是信任你的。
这操作,直接把围观的人都看懵了。老蒋这是转性了?
当然不是。
这其实是一笔精明到骨子里的政治账。
你想啊,当时那个局势,虽然蒋介石名义上统一了,但底下那些个军阀,什么桂系、晋系、西北军旧部,一个个都还在观望呢。
宁都起义这事儿,太丢人了,也太危险了。
如果这时候把孙连仲杀了,那些原本就心里不踏实的杂牌军将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完了,孙连仲都没在现场都被宰了,那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
一旦这种恐慌蔓延开来,搞不好就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倒戈。
蒋介石必须得演这一出戏。他要留着孙连仲,当个吉祥物给天下人看。
你看,我蒋某人多宽宏大量,哪怕出了这么大的事,只要你心向中央,我就既往不咎。
这叫千金买马骨。
再说了,孙连仲这招“牙疼遁”确实高明。不管他是真疼还是假疼,客观上造成了一个既定事实:起义的时候,我不在场,我没参与,我也是受害者啊!
这就给了蒋介石一个下台阶的理由。
于是,孙连仲这条命是保住了,上将军衔也留住了。
但他心里苦啊。
虽然命还在,但那是光杆司令一条。那1.7万人,可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在这个乱世里,没有枪杆子,腰杆子就硬不起来。
那段时间,孙连仲的日子过得挺憋屈。没事儿就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送财童子”,把家底都送给了红军。
但他这人身上有股子那一带人的韧劲,或者说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定。
没兵了?那就再招!
他利用自己还没被撤销的番号,东拼西凑,愣是又慢慢拉起了一支队伍。虽然装备差了点,人员杂了点,但好歹又能听见出操的号子声了。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差点被当成笑话的“光杆将军”,几年后,会在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爆发出那样惊人的能量。
04
时间一晃到了1938年。
这时候的中国,大地都在颤抖。日本人的铁蹄踏破了北平,踏破了南京,一路向南狂奔,那种嚣张气焰,压得每一个中国人都喘不过气来。
台儿庄,这个苏鲁交界的小镇,成了决定国运的赌桌。
这一次,孙连仲不再是那个窝窝囊囊的“逃跑将军”了。他率领的第二集团军,奉命死守台儿庄正面。
他们的对手,是日军的王牌主力——矶谷师团。
那可是用现代化武器武装到牙齿的魔鬼。日军的坦克在街上横冲直撞,重炮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了好几遍,飞机天天在头顶上拉屎撒尿。
孙连仲的部队呢?装备那是真的寒酸,很多士兵手里拿的还是老旧的步枪,甚至是那标志性的大刀片子。
但这群北方汉子,这一次打疯了。
战斗最惨烈的时候,台儿庄里已经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了。双方就在断壁残垣里,争夺每一堵墙,每一条沟。
白天日军攻占了阵地,晚上中国士兵就组织敢死队,光着膀子,提着大刀,硬生生地再夺回来。
那场面,真的是血流成河。
负责守城的31师师长池峰城,看着手底下的弟兄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心里防线快崩了。
他抓起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请求撤退到运河南岸,给部队留点种子。
电话这头的孙连仲,沉默了几秒钟。
那一刻,他可能想起了当年宁都的那个雨夜,想起了自己曾经丢掉的那支部队。
他知道,这一次,如果再退,身后就是徐州,就是整个中原,就是亡国灭种。
他对着话筒,吼出了那句让后世无数人泪目的命令:
“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敢过河者,杀无赦!”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也带着决绝。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决心?就是今天咱们爷儿俩全都死在这儿,也不能让小鬼子跨过去一步!
池峰城听完,把电话一摔,转头就下令炸毁了身后的浮桥。
破釜沉舟。
那几天,孙连仲把自己身边的警卫连都派上去了,甚至连伙夫、马夫都拿起了枪。他就在离前线几百米的指挥部里,听着外面的炮声,一步也不肯后退。
这一仗,中国军队赢了。
台儿庄大捷,这是抗战爆发以来,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第一次重大胜利。它告诉全世界,皇军也是肉长的,也是能被杀死的。
那个曾经被嘲笑丢了一个军团的孙连仲,在台儿庄的焦土上,把自己名字刻在了民族英雄的丰碑上。
战后,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这位铁打的汉子,眼圈红了。
05
抗战胜利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老百姓都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可谁知道,这只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
蒋介石又不消停了,非要搞内战。
孙连仲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在那个位置上,他也身不由己。
最有意思的是,历史在这里跟孙连仲开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玩笑。
1945年,孙连仲奉命进攻解放区。这一仗,在邯郸打响。
他手底下有个军长,叫高树勋。
这个名字熟不熟悉?当年宁都起义前,高树勋就是26路军的师长,当时因为各种原因,他没有跟着赵博生走,而是留在了国民党那边。
结果这一回,在邯郸前线,面对着对面的解放军,高树勋做出了和当年老战友一样的选择。
他带着新八军,直接起义了。
这一下,孙连仲估计人都麻了。
又是我的部下?又是临阵起义?我是不是命里犯这东西啊?
因为高树勋的倒戈,孙连仲的进攻计划全盘崩溃,最后又是惨败,连副总司令马法五都被活捉了。
这一次,蒋介石依然没有杀孙连仲。
原因更复杂了。一方面,孙连仲毕竟是抗日功臣,台儿庄那是有目共睹的,杀了他,没法向国人交代。
另一方面,这时候国民党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大势已去。多杀一个孙连仲,也挽回不了败局,反而会让更多人寒心。
1949年,随着那个旧政权的崩塌,孙连仲带着一家老小,仓皇逃往了台湾。
到了那个孤岛上,一切都变了。
虽然他还挂着什么“总统府战略顾问”的头衔,听着挺唬人,其实那就是个摆设。没兵、没权,还要时刻提防着特务的眼睛。
毕竟,这位爷的部下“通共”可是有传统的,蒋家父子对他始终是防着一手的。
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这一大家子的生计,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陆军二级上将,竟然做了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
他和老战友庞炳勋一合计,竟然合伙开了一家饭馆。
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上将,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现在却要坐在柜台后面,为了几斤面粉、几斤猪肉算计成本。
那饭馆里卖得也不贵,就是些家常的包子、面条。
有时候,有些去台湾的老兵听说了这事儿,特意跑去吃饭。
看着那个满脸老人斑、笑眯眯地给客人端茶递水的掌柜,老兵们眼泪都要下来了:“长官,您怎么……”
孙连仲总是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别叫长官啰,现在就是个卖饭的。吃面,趁热吃。”
这也许正是孙连仲的大智慧。
在这个孤岛上,多少曾经显赫一时的大人物,因为耐不住寂寞,因为嘴巴没把门的,最后要么被软禁,要么莫名其妙地消失。
只有孙连仲,彻底放下了身段。他不问政治,不谈当年勇,甚至连那些抗战的勋章都收了起来。
他就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着人来人往,过起了最普通的市井生活。
这份豁达,这份能屈能伸,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06
时光就像那个饭馆门口的流水,一晃就过去了四十年。
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厮杀的对手、战友、上级,一个个都走了。
那片大陆上的风风雨雨,那片海峡的惊涛骇浪,似乎都和他没了关系。
他这一生,活得像一部跌宕起伏的电影。
你说他窝囊吧,他在台儿庄那一嗓子,吼出了中国军人的脊梁,让日本人知道了什么是寸土不让。
你说他精明吧,他两次把主力部队“送”给了对手,虽然是被动的,但在客观上,他是真的给红军送去了最急需的“炭”。
1990年8月14日,台北一家医院里,97岁的孙连仲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他是国民党去台将领中,极少数能得善终,而且活得这么久的人之一。
在他葬礼的那天,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想起1931年宁都的那个雨夜。
那个借口“牙疼”溜走的决定,现在回头看,或许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次撤退。
如果当年他不走,如果当年他硬要和赵博生拼个鱼死网破,那历史的走向会不会变?他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
这事儿没法假设。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这一辈子,无意中成全了红军,有意地痛击了日寇,最后还保全了家人。
这买卖,不亏。
看着墓碑上那简单的名字,再想想那些为了权谋斗了一辈子最后一场空的人,这其中的滋味,还真是让人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在这个乱世里,活得久,活得通透,才是最大的赢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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