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选择,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历史上总有这样的人,曾站在正义的高峰,却在某个岔路口,被名利或权力裹挟,一步步走向了万人唾弃的深渊。江一平的一生,就是这样一场从巅峰到谷底的坠落,而转折点,仅仅是一场为战犯辩护的庭审。

江一平不是一开始就糊涂的。他1898年出生在浙江杭州余杭,父亲江子诚是当地有名的律师,从小就教他“法律不是光挣钱的工具,更得讲个公道”。年轻时的他,确实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1925年五卅运动,洋人巡捕开枪打死打伤不少学生工人,还抓了一大批人,没人敢跟租界的洋人叫板,江一平站了出来,免费为被捕学生辩护。法庭上他对着一群洋人法官据理力争,硬是让不少学生平安出狱,“正义律师”的名声就此在上海滩传开。后来“七君子事件”,他又担任沙千里的首席辩护律师,为这些爱国人士奔走;汪伪政府请他做司法部长,许他高官厚禄,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连夜带着家人逃离上海,先去香港再辗转到重庆避祸,那时候的他,是蒋介石都要夸赞的“爱国者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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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这些声望,江一平的路越走越顺。他娶了上海资本家虞洽卿的女儿虞澹涵——这位妻子还是“中国女子书画会”主任,曾有过一段婚姻,江一平是她的第二任丈夫。有了岳父的提携,加上自己的才华,江一平很快就成了上海滩的“头牌律师”。复旦校董、东吴大学教授、上海律师公会常委,各种头衔加身,他还拿到了复旦大学名誉法学博士学位,在政界商界法律界都有深厚的人脉,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可谁也没想到,抗战胜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任命,让他彻底偏离了曾经的轨道。

1945年日本投降,冈村宁次作为侵华日军总司令,手上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他1915年第一次来华,后来长期从事谍报工作,1932年指挥“一·二八事变”,1941年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后,把多田骏提出的“三光政策”推向顶峰——烧光、杀光、抢光,仅1941到1942两年间,日军在华北发动的千人以上扫荡就达174次,冀中一次扫荡就捕杀群众5万余人,累计造成数百万平民死亡、200余万间房屋烧毁。中共早就把他列为头号战犯,全国人民都等着看他被送上绞刑架。可蒋介石有自己的算盘,内战即将爆发,他想利用冈村宁次的军事经验对付共产党,还想拉拢在华的日军势力,于是偷偷把冈村宁次软禁在南京,名义上是看管,实则当成了秘密军事顾问,甚至提前让典狱长安抚冈村宁次“审判只是走个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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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三次要求引渡冈村宁次受审,都被蒋介石以“身患肺结核”为由拒绝。可国内舆论压力越来越大,其他战犯陆续被判刑,谷寿夫、田中久一都被判了死刑,再不做个样子,实在说不过去。蒋介石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律师,把冈村宁次“洗白”,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江一平——既有名气又懂法律,还对国民政府忠心。

接到命令时,江一平犹豫过。他知道冈村宁次的罪行,也清楚为这样的战犯辩护意味着什么。可那时候岳父已经去世,他需要新的靠山,加上国民党高层还以家人安全相胁迫,多重诱惑与压力下,江一平还是答应了。父亲江子诚死活不同意,家里吵得天翻地覆,老爷子气得卧床不起,在报纸上公开要跟他断绝关系,骂他“忘了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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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8月23日,上海军事法庭第一次开庭审理冈村宁次案,法庭内外挤满了人,大家都等着看正义的审判。可检察官却避重就轻,只罗列了冈村宁次1945年的一些轻微罪行,面对法官质问,冈村宁次只反复说“不知道”“那时我不在”,把罪行推得一干二净。轮到江一平辩护时,他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理由”:说冈村宁次“约束军纪有功”,还“发放棉布救济百姓”,说所有暴行都是下级军官擅自所为,甚至声称冈村宁次对“战后重建有贡献”。这些颠倒黑白的话,引得法庭内外嘘声一片、怒骂声不断,庭长石美瑜只能仓促宣布休庭,择期再审。

六个月后,1949年1月26日,第二次庭审开庭,这次不再公开广播,旁听席只安排了二十多个内部人员。江一平知道舆论怒火难平,没敢到场,另一位律师杨鹏也缺席了。石美瑜早就接到了盖着国防部长徐永昌大印的判决书,上面赫然写着“无罪”,他无奈地召集另外四位法官,叹着气说:“这起案件高层已经表态了,我们只是演员,大家签字吧。”最终石美瑜拒绝在判决书上签字,由其他三位法官勉强签署,当庭宣布冈村宁次“证据不足,予以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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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出,全国不少城市爆发了抗议,人们砸了江一平的家,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墙上涂满了“汉奸”“卖国贼”的标语。他的父亲气得中风,临终前转过头,再也不肯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妻子虞澹涵也兑现了离婚的承诺,收拾行李带着孩子离开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紧接着,复旦大学、东吴大学解除了他的职务,上海律师协会注销了他的会员资格,立法院也罢免了他的立法委员职务。曾经围着他转的达官显贵,一夜之间都不见了踪影。1949年1月30日,汤恩伯不顾代总统李宗仁重新逮捕冈村宁次的命令,按照蒋介石的指示,偷偷把冈村宁次送上美国轮船“维克斯”号,和290名日本战犯一起返回日本。而江一平在上海解放前夕,跟着国民党逃到了台湾,本想重新开始,却发现这里同样容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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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湾,没人愿意请他当律师,“为战犯辩护的汉奸”这个标签,这辈子都撕不掉了。他租住在台北一间破旧的公寓里,靠变卖以前的藏书和字画糊口。邻居们知道他的过去后,都绕着他走,孩子们见了他就喊“汉奸”。1961年,冈村宁次以私人身份访问台湾,特意去探望了江一平,这场“战犯与辩友的团聚”被媒体报道后,又让江一平遭到了一轮舆论唾骂,有人甚至跑到他家门口泼脏水。而冈村宁次回到日本后过得风生水起,晚年编写《华北治安战》时,自己承认“在华北期间我们的军队军纪十分恶劣,杀人放火的事情时有发生”,却始终没受到应有的惩罚,1966年在东京病逝时,日本政府还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反观江一平,只能在台北的破屋里,喝着廉价米酒度日。

1971年10月15日,房东发现江一平死在了出租屋里,享年73岁。他蜷缩在床上,身边没有亲人陪伴,只有一些变卖剩下的旧物。最后,只有一个多年前的旧友帮他料理了后事,没有葬礼,没有悼词,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家族在上海预留的墓地里,碑上只敢写“江氏之墓”。

有人说江一平是身不由己,是被蒋介石胁迫;也有人说,再难的选择,也不该背弃自己的民族和同胞。他曾经用法律捍卫正义,后来却用法律为战犯洗白,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你觉得,江一平的结局,是时代的悲剧,还是他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