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六年(前539年)四月,郑简公亲自去晋国朝见,以卿士公孙段(丰氏家主、子石又字伯石)为‘相礼’一同出访;在为国君‘相礼者’时,公孙段态度恭敬而行事屈节,姿态礼仪没有一点违背周礼的地方,因此晋平公很赞许他,特地召见公孙段并把策书授给他说:
“子丰(即公孙段之父公子平,字子丰)当年在晋国时有过功劳,寡人也听说了,以后不会忘记丰氏的。现在赐给你州县的土地,以报答丰氏过去对晋国的勋劳。”
公孙段对晋平公再拜、叩首,接受了晋侯的策书后才离开;左丘明借编写《左传》,以‘君子’的口吻说:
“礼仪大概是人所急迫需要的吧,公孙段这样骄傲的人,一旦在晋国有了礼仪,尚且承受了它带来的福禄,何况始终都有礼仪其他人呢?《诗》中说‘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人没有礼仪,为什么不快点死)’,说的就是这个事情吧!”
晋国州县(今河南温县一部分)曾是晋国强卿栾氏(栾豹)的采邑;而栾氏灭亡后,执政士匄(范宣子)、卿士赵武(赵文子)、韩起(韩宣子)都想把这块地方吞并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在随后的交涉谈判中,当时还没有成为晋国执政的赵武解释说:
“温县是我赵氏的属县,所以州县也应归我。”
而士匄和韩起则反驳说:
“当年郤称(郤豹之子)主持划分封邑州县以来,已经传承了三家(郤氏、栾氏、公室)了。国家把一县划分为二的不仅只有州县(州县与温县以前同属一县),现在谁还能够按照之前划分的情况去治理它?”
见士匄和韩起都反对州县归于赵氏,赵武惭愧之下就放弃了州县的管辖权。而士匄和韩起也不好意思接受州县,于是共同宣布说:
“我们(范氏和韩氏)不能在口头上要求公正,暗地里把好处留给自己。”
于是范氏和韩氏也都放弃了州县的治理权。
等到赵武成为晋国执政中军将后,赵氏的成员赵获对他说:
“现在您可以把州县拿过来(归于赵氏)了。”
但赵武生气地对他说:
“给我出去!他们两位(士匄、韩起)的话是合于道义的;而违背了道义就是给赵氏带来祸患。我要是不能治理赵氏的封邑,又哪里用得着去获取州县而自找祸患?君子说‘弗知实难(不知道祸患是很难的)。’知道了结果不照着正确的做,就没有比这再大的祸患了。再有人在我面前提到州县的,一定处死他以绝后患!”
而这一次公孙段之所以能获得晋国州县作为自己的封邑,完全是韩氏运作的结果——公孙段很早就以韩氏为‘主’,也就是靠山;而当年士匄、赵武、韩起三家为了平衡彼此都没有拿下州县后,这里就是晋公室的领地了。
现在公孙段投靠韩氏后,身为执政的韩起特地向晋平公请求把州县赐给郑国丰氏做封邑以奖励诸侯盟友,一来可以扩大晋国(韩氏)对郑国的影响力,二来也可以使韩氏在将来再次取得州县控制权。
(果然,不久后公孙段去世,丰氏新家主丰施年少不能树立权威,所以郑国次卿公孙侨在出使晋国时,‘代表’丰氏把州县又归还给晋公室,再由晋平公赐给了韩氏;州县自此终于归属韩氏所有)。
将目光转到楚国——当年楚灵王弑君篡位后,曾多次派使臣前往郑国去问责,质问郑简公为何不亲自前往郢都朝贺新君继位。郑简公对楚灵王咄咄逼人的态度很害怕,又担心自己如果真的去了郢都‘朝贺’的话,会引起盟主晋国的严重不满,乃至对郑国发难。
于是,在晋平公迎娶齐国‘公主’为夫人的周景王六年(前539年)七月,郑简公以正卿当国罕虎(子皮)为使者,前往晋国‘贺晋侯新婚之喜’,并顺便试探、揣摩晋国对自己将前往楚国进行‘朝贺’的态度和反应。
到达新田后,罕虎找机会向晋国执政韩起汇报说:
“楚国人每天都来敝邑(郑国)问寡君(郑简公)不去朝贺他们国君新立的原因;寡君觉得如果去了楚国,就会害怕执事(指韩起)说他有心向外,如果不去的话,当年宋国盟会(第二次弭兵之会)的约定还在。进退都是罪过啊,因此寡君特派虎(罕虎自称)前来陈述,请贵国代为做主。”
韩起则让羊舌肸代为回答说:
“贵君如果心里有晋国、向着寡君(晋平公),就算去了楚国朝贺又有什么害处?这是在重修宋国盟会的友好。贵君想到了盟约,寡君就知道可以免于罪过了。如果贵君心里没有晋国和寡君,那么虽然早晚都光临敝邑(晋国),寡君也会有所猜疑的。让贵君放心去楚国吧,只要心向寡君,在楚国、在晋国都是一样的。”
得到了晋国明确表态(许可)后,郑简公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于是在当年公的十月间从新郑出发前往郢都‘朝见’,郑国次卿为政公孙侨(子产)作为‘相礼’陪同国君一起前往。
对郑简公的到来,楚灵王很是高兴(国君身份地位得到背书),在郢都设大享礼来招待郑简公,并在宴会间赋《诗经·小雅》中的《吉日》诗来向郑简公致意: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田车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从其群丑。
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兽之所同,麀鹿麌麌。漆沮之从,天子之所。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儦俟俟,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发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宾客,且以酌醴。’
《吉日》是描写周宣王当年行猎并宴请宾客们时的盛大场面;而楚灵王可能是想效法周宣王去进行游猎,所以才会在宴会现场来诵读这首诗。对楚灵王的用意,陪国君一同出席宴会的公孙侨心领神会,在大享礼结束后就准备好行猎的工具。果然,不久后楚灵王就派人来邀请郑简公一起去云梦泽‘行猎’。
楚灵王这次在云梦泽的大型出猎活动历时很长,一直到第二年、也就是周景王七年(前538年)的正月都没有结束,而同行的郑简公也不得不陪着楚灵王在楚国打了几个月的水鸟、野鹿、犀牛、鳄鱼,实在是‘索然无趣’得很。
正月里,许国国君许悼公也到楚国来朝见楚灵王;一见有新客人来了,楚灵王大喜过望,于是把许悼公也留下一起行猎,并转道去江南继续打兔子野鸡玩;郑简公和许悼公其实根本不想在楚国打野味了,但想走也走不了,只得陪着兴致很高的楚灵王去江南继续行猎。
虽然楚灵王对打猎的兴致很高,但他又不是完全沉溺于此的‘昏聩庸碌之主’,政治上的追求和权利地位上的稳固需求一样是有的;因此,在带着郑简公和许悼公这两位客人去江南打猎的同时,他又以大夫伍举(即椒举,伍参之子,伍子胥的祖父,因封邑在椒地,所以以邑地为氏名)为使者出使晋国,向晋平公提出自己的愿望——请求得到诸侯们的拥护(也就是以盟主的身份召开会盟,从而号令各国诸侯,当然,不包括晋国,以及齐国和秦国;这一点上楚灵王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当初还是楚国令尹的公子围(楚灵王)弑君篡位、成为新国君后,郑国次卿为政(实际上的执政)公孙侨(子产)曾经在与游吉(子大叔)的交谈中预测楚灵王因为是篡位为君,所以一定会先采取措施稳固自己在楚国内部的权利地位,稳定楚国局势,保证自己的统治基础稳定,至少三年内没有时间去‘会盟诸侯’(就是当盟主号令诸侯)。
但公孙侨虽然是当时诸国中顶级的政治家,眼光见识能力都是出类拔萃,判断力也很出色,可楚灵王更不是一般人,行事从来都是唯我独尊、天马行空,他可没有公孙侨所预计的那种耐心,才登上王位两年,便迫不及待地要求举行盟会(当然是先和晋国通报、取得同意)、号令诸侯。
伍举奉命来到晋国后,就立即拜见了晋平公君臣,向他们传达了楚灵王的‘心愿’:
“寡君派举(伍举自称)前来的时候就交待说:‘从前,承蒙君上(晋平公)的恩惠,赐给了敝邑(楚国)在宋国与诸侯们结盟的荣耀,约定跟从晋国和楚国的国家,从此后都互相朝见。’但由于近年来多难,寡君(楚灵王)愿意讨取几位国君的欢心,所以特派举前来,请君上您能在空闲的时候听取寡君的请求。您如果对(晋国的)四方边境没有忧患,那么就希望能够借助您的影响,向诸侯们请求(会盟见面)。”
伍举的话是春秋时期标准的外交辞令,虽然说得非常委婉谦卑,但其意思和目的非常明确——楚灵王这是要以诸侯盟主的身份,号令诸侯前来参与会盟,以加强自己的权力地位、稳固统治。
对楚灵王的这种‘野心勃勃、争强好胜’的无礼要求,晋平公根本就不想搭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堂堂诸侯霸主,为什么要和你分享号令诸侯的权力),还想把伍举给赶出晋国去;但晋国大夫司马侯(即女叔齐)劝国君说:
“您这样不行,楚子(楚灵王)自继位后,就在胡作非为地行事,这或许是上天想满足他的愿望、来增加他的昏暴劣迹,然后再对他降下严厉的惩罚,说不定就是这样的。晋国和楚国的争霸事业,只有依靠上天的帮助才能成功,而不是彼此之间互相对抗可以解决。
君上您还是答应了他(楚灵王)的要求、而修明德行以等待他的结局如何,由他继续发展下去吧。如果楚子能够谦恭礼、敬归结德政,那我们晋国都要去事奉于他,何况其他诸侯?如果他自己走到了荒淫暴虐的地步,那楚国也会抛弃他,到时候我们晋国又出手与谁争夺(诸侯盟主地位)呢?”
晋平公还是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去配合楚灵王达成心愿,依旧梗着脖子坚持说:
“我们晋国有三大优势可以免于危险,还有谁能和我们相比——第一:国家地势险要;第二:多产良马;第三:齐国、楚国(两个老对手)祸乱又多。凭借这三条,晋国完全可以无敌于诸侯,到哪里不成功?何必要迁就楚国!”
司马侯继续对晋平公说:
“依仗着地势险要、出产马匹的优势,就对邻国的祸乱幸灾乐祸,这不是三个优势,而是三个危险啊;地势险要的地方,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中南,这些都是九州中的险要之地,但它们的归属却时常发生变化,并不是一姓(一个国家)所长期保有的地方;冀州的北部出产良马,但并没有产生过新兴的国家。因此,地形的险要和优良的战马,并不能保证一个国家的巩固强大,从古以来就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一国之君应该修明德行,来沟通神明与人之间的良好关系,没听说是致力于地形的险要和马匹的优良而沾沾自喜、自我满足。邻国的祸难不是我们拿来高兴的,由于多有祸难而巩固了国家、开辟了疆土,由于没有灾祸而懈怠、丧失了国家、丢失了疆土,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齐国当年有仲孙(即公孙无知、也即齐前废公)之乱,可桓公(齐桓公、第一代诸侯霸主)却因此而登上齐国君位,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诸侯霸主,到今天齐国还能仰靠他的余荫,维护国家。我们晋国当初也有‘里克、丕郑之乱’(即骊姬之乱的尾声,奚齐与卓子两位幼君先后被杀,公子夷吾回国继位为晋惠公;十四年后晋惠公去世,其子晋怀公继位后得不到晋国人的支持,流亡在外十九年的公子重耳这才在秦国的支持下回国夺取了侄子的君位,成为晋侯),而先君文公正是凭借着这个机会回国继位,才有了后来的中原盟主(晋文公践土会盟称霸)。
又比如卫国和邢国,并没有遇到祸难,但却被敌人轻易地攻灭了社稷。所以,别人的祸难是不能去欣喜的。如果只是依仗您所说的三条优势(险要地形、优良马匹、对手祸难),而不去修明政事、专注德行,到时候挽救国家的危亡都还来不及,又怎么能成功(与楚国争霸)呢?
纣王淫乱而暴虐,文王仁慈而和蔼,所以商朝因此灭亡,王室(周王室)因此兴起,兴衰难道只是在于争夺诸侯的归附么?您还是答应楚国的请求吧。”
晋平公最终还是听从了司马侯的劝说,同意了楚灵王‘请求’举行会盟的意愿。之后,羊舌肸(叔向)代表晋平公对伍举回复说:
“寡君(晋平公)因为国家有大事,所以不能按照当年在宋国时的约定(弭兵之会),于春秋两季前往楚国觐见(楚王)。至于其他的诸侯,他们原本就跟随着君上(楚灵王),何必再来征求寡君意见、惠赐命令呢?”
羊舌肸的话也很客气、符合外交礼节,伍举此次出使晋国的使命因此得以完全达成(楚灵王的会盟诸侯心愿)。而完成外交使命后,伍举顺势又向晋国提出一个新请求——代表楚灵王向晋国请婚(迎娶晋国公主);对这件事晋平公倒是没有反对,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和楚国的婚事(又娶了一位公主,楚灵王可得意了)。
下一篇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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