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深秋的高邮,天亮得晚。
十一月二十四日这天,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把周家垛裹得严严实实。田埂边的枯草挂着霜,风吹过来,簌簌地响。
黎宏春起了个大早。
他蹲在灶前添柴,火光一跳一跳映在他脸上。黎宏春二十七岁,个子不高,肩膀却宽,是常年做农活练出来的。
妻子还在里屋睡着。黎宏春轻手轻脚拎起锄头,推门走出去。
外头的冷气呛得他咳了一声。
就在这时——
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几声枪响。
黎宏春站住了。
那不是鞭炮,他听得出来。枪声脆生生的,撕开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人声、脚步声、马蹄声混成一片,朝着周家垛这边压过来。
出事了!
周家垛是这一带党政干部的临时驻地。三南工委副书记吴越和几个干部住在村东头的两间土房里。他们原本计划天亮前转移,可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雾还没散,一个放哨的民兵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村子被敌人包围了!南面、西面都是人!”
吴越抓起桌上的文件塞进怀里,对身边三个干部说:“走!从后边小木桥过河,进东荡!”
东荡是一片芦苇滩,沟岔多,容易藏身。
可要去东荡,必须经过黎宏春家后头那座小木桥。
四个人冲出院子,贴着墙根往后跑。
枪声越来越密。敌人显然发现了他们,机枪“哒哒哒”扫过来,打在土墙上,扑簌簌往下掉泥渣。
“快!过桥!”吴越低喝。
而此时,黎宏春正站在自家屋后的菜园边,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
他看见四个人影从巷口窜出来,朝着小木桥奔去。领头那个身影瘦高,他认得——是吴书记。去年冬天,吴越还在村里开过会,讲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实在。
后头的追兵已经逼近。
十几个国民党兵端着枪,一边追一边射击。子弹“嗖嗖”地从黎宏春头顶飞过,打断了一根槐树枝。
黎宏春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桥窄,只能容一人过。吴越他们刚跑到桥中央,敌人离河岸已不到百步。
机枪架起来了,枪口黑黝黝地对准桥面。
来不及了——
黎宏春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扔下锄头,冲向桥头。
那桥他太熟了。三根杉木并排搭成,用麻绳捆着,平时走起来吱呀呀响。桥桩插在河泥里,年头久了,有些松。
去年夏天河水涨,还是黎宏春和老爹一起加固的。
他冲到桥头,弯腰抓住最外侧那根杉木。
木头湿冷,手一摸,刺骨的凉。
黎宏春咬紧牙关,脚蹬住桥桩,全身往后仰——
“起——!”
他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杉木动了动,没起来。桥那头,吴越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吴越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带人往对岸冲。
黎宏春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
这一次,他几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腿绷直,腰往后折,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咔——嚓!”
麻绳崩断了。
整座小木桥像被人掀翻的桌子,猛地向一侧歪倒,“哗啦”一声砸进河里。水花溅起一人多高,桥板在河面上漂了两下,缓缓沉下去。
做完这一切,黎宏春转身蹿回了干活的岸边,身形倏然隐入草丛之中。
对岸,吴越他们已经踏上滩地,头也不回扎进了芦苇丛。
追兵冲到河边,刹住了脚。
河面虽然不宽,但水深流急,没了桥,根本过不去。
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气得跺脚,指着河面大骂:“混蛋!抓住掀桥的,非宰掉他不可!”
黎宏春伏在岸边的草窠里,一动不敢动。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敌人的叫骂声清清楚楚传过来,一句一句,钉在耳边。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冰凉。
黎宏春屏住呼吸,从草缝里往外看——那几个敌人在河边转了几圈,朝水里胡乱放了几枪,终于骂骂咧咧地往回撤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黎宏春才慢慢爬起来。
他猫着腰,沿田沟溜回自家后院,闪身进了屋。
妻子已经醒了,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后。“刚才是你……”
黎宏春点点头,走到小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河对岸的芦苇荡静悄悄的,只有风过时沙沙的响,早就看不见人影了。
黎宏春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攥着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
这天傍晚,村里悄悄传开消息:吴越和那几个干部安全到了东荡,当晚就转移去了邻县。
敌人搜查了半天,没找到人,天黑前撤走了。
黎宏春照常下田锄草。
邻居老陈蹭过来,压低声音问:“宏春,早上那桥……是你掀的?”
黎宏春没抬头,锄头稳稳落下去,铲掉一丛野草。
“桥旧了,自己塌的。”他说。
老陈咧咧嘴,没再问,弯腰帮他收拾田埂。
夜里,黎宏春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梁。
妻子轻声说:“后怕不?”
黎宏春想了想。“怕。怎么不怕。”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可要是桥没塌,吴书记他们就没命了。”
妻子翻个身,不再说话。
窗外月光清冷,静静照着小河。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流水声,潺潺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黎宏春后来一直种地,勤勤恳恳,话不多。1996年冬天,七十七岁的他安安静静走了。
周家垛后来修了新桥,水泥的,又宽又结实。
只有老人们偶尔说起,从前这里有座小木桥,在某年秋天的清晨,塌了。
塌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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