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说,清朝有“康乾盛世”,有四亿人口的繁衍。
但很少有人愿意去翻开那张华丽袍子底下的虱子:为了让这四亿人学会下跪,为了把“奴才”两个字刻进汉人的骨髓,大清朝在入关后的头三十年里,究竟做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更是一场针对文明的“外科手术”。
手术刀划过的地方,繁华变成了死寂,脊梁变成了膝盖。
如果你想知道我们是如何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骄傲,变成了后来西方人眼里的“东亚病夫”,那么,请从扬州的这场“红雨”看起。
01
1645年,夏。
江南的梅雨季,雨水总是黏糊糊的,像是洗不净的油脂。
江阴城的城门口,竖起了一根高高的竹竿。竹竿顶端,挂着一颗刚刚风干的头颅。
头颅上的发髻还在,被雨水淋得透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是一颗读书人的头。
而在竹竿下面,摆着一张太师椅,一把寒光闪闪的剃刀,和一个面无表情的剃头匠。
旁边贴着那张足以让整个江南士大夫魂飞魄散的告示: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是大清入关后的第二年。多尔衮觉得,光占领土地还不够,他要占领这片土地上的人心。
怎么占领?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你们变成和我一样的人。或者说,把你们变成我的奴隶。
“下一个。”
守城的清兵用刀鞘拍了拍桌子,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书生被推搡着走了过来。他浑身都在抖,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和屈辱。
在中国人的传统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这头发,不仅仅是毛发。
它是尊严,是祖宗的教诲,是华夏文明区别于蛮夷的最后一道防线。
剃了它,就是背叛祖宗。
不剃,就是死。
“我……我不剃……”
书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北方——那是大明京师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是大明的秀才!我读的是圣贤书!我可以交税,可以纳粮,甚至可以不当官,但求老爷们高抬贵手,留下我这点头发吧!”
他的哭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周围围观的百姓,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出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坐在太师椅上的清军把总(低级军官)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生面前,用那双沾满泥泞的马靴,踩住了书生的手。
“大明?”
“哪还有大明?”
“现在是大清的天下!”
把总拔出腰刀,刀锋在书生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我们摄政王说了,这剃发,就是一块试金石。”
“剃了,就是大清的顺民,就是自己人。”
“不剃,那就是心里还装着前朝,就是想造反!”
“既然你想造反,那这颗装着圣贤书的脑袋,也就别留着了。”
寒光一闪。
没有太多的挣扎。
雨水瞬间变成了殷红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像是一条条红色的蛇。
那颗不肯剃发的头颅,滚落到了泥水里。
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那把剃刀。
“下一个!”
把总的声音再次响起,甚至比刚才更兴奋了几分。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尊严显得那么脆弱。
排在后面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晕倒了,有人吓尿了裤子,更多的人则是流着泪,麻木地走上前,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兹拉——”
剃刀刮过头皮的声音,在寂静的城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一缕缕黑发飘落,混着雨水和泥土,被踩进了烂泥里。
那不仅仅是头发。
那是汉人几千年来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被打断了。
一个时辰后。
城门口走出了一群只有后脑勺留着一根细细鼠尾辫的男人。他们摸着光秃秃的脑门,彼此看着对方滑稽而丑陋的样子,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们活下来了。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傲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躲闪、畏缩和奴性。
这就是多尔衮想要的效果。
他很清楚,满族人太少,汉人太多。想要统治这庞大的帝国,光靠杀人是杀不完的。
必须从精神上摧毁他们。
给你们梳上一根猪尾巴一样的辫子,让你们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时刻提醒自己:
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你是奴才。
是被征服者。
然而,多尔衮低估了江南。
他以为只要刀子够快,所有人都会跪下。
但他没想到,就在江阴城的不远处,在嘉定,在扬州,还有一群人,宁愿把血流干,也不愿低下高贵的头颅。
一场关于“文明与野蛮”的惨烈碰撞,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场碰撞的代价,是整整一座城市的沉默,和几十万生灵的消失。
02
那位誓死不降的督师史可法,力竭被俘。
他拒绝了多尔衮的高官厚禄,拒绝了那根象征着臣服的辫子,只求一死。
他死了。
但他身后的这座扬州城,却迎来了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清军的统帅下了一道命令,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不封刀。”
这意味着,这座当时中国最繁华、最富庶、文风最盛的城市,失去了所有的法律和道德约束。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猎场,而猎物,是城里的八十万百姓。
那一天的扬州,很吵。
到处都是撞门声、哭喊声、还有兵器切入骨肉的闷响。
但那一天的扬州,又很安静。
因为平日里那些吟诗作对的书生闭嘴了,那些唱曲的歌女闭嘴了,那些讨价还价的小贩也闭嘴了。
文明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野蛮的咆哮。
王秀楚是一个读书人,他运气好,躲在乱尸堆里,装了十天的死人。
他透过死人堆的缝隙,看到了地狱。
他看见那些曾经高谈阔论的士大夫,像牲口一样被绳子串成一串。只要其中一个人稍微走慢了一点,哪怕只是因为恐惧而腿软,后面的人就会遭殃。
没有人敢反抗。
几千个汉子,被几个骑马的清兵赶着,像羊群一样走向刑场。
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恐惧已经击穿了底线。当暴力达到极致的时候,人会丧失所有的尊严和勇气,只想像蝼蚁一样,哪怕多活一个呼吸也好。
雨一直下。
整整下了十天。
十天后,清军的刀卷刃了,马累了,他们心满意足地封了刀,撤出了这座死城。
王秀楚从尸堆里爬出来。
他站起身,放眼望去。
曾经烟花三月的扬州,曾经“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繁华之地,此刻只剩下一片焦土。
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活人。
只有成群结队的野狗,眼睛通红,在啃食着什么。
运河的水流不动了,因为河道被填满了。那红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绫罗绸缎,还有无数张曾经鲜活的面孔。
这就是“扬州十日”。
八十万人。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大明朝最顶尖的一批文人、工匠、商贾,在十天之内,被物理意义上地“抹除”了。
这不仅仅是屠城。
这是“文明的断层”。
那些传承了千年的诗词歌赋,那些精妙绝伦的造园技艺,那些关于气节和风骨的教育,都在这十天里,被一把把生锈的钢刀,砍得粉碎。
清朝统治者用这场屠杀,向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天下,传递了一个极其清晰的信号:
别跟我讲什么道理,也别跟我讲什么文明。
在我这里,拳头就是道理,野蛮就是文明。
要么,你剃了头,当我的奴才,我赏你一口饭吃。
要么,你就像这扬州城一样,彻底消失。
消息传开后,原本还在抵抗的江南其他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平静。
那是脊梁骨被打断后,发不出来的哀鸣。
从这一天起,江南的雨,再也没有洗干净过。
而活下来的人们,看着镜子里那根丑陋的辫子,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大明,真的亡了。
亡的不仅是国号,更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气神。
03
时间到了乾隆年间。
这时候的大清,已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扬州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繁华的烟柳画桥。
北京城的翰林院里,灯火通明。
几百个当时最顶尖的汉人大儒,正日以继夜地趴在桌子上,做着一件看似功在千秋、实则遗祸万年的大事。
编书。
编那部号称“甚至超过《永乐大典》”的《四库全书》。
乾隆皇帝坐在龙椅上,笑得很慈祥。他说,朕爱才,朕要搜集天下的孤本、珍本,把中华的文明传承下去。
于是,一道道圣旨发往全国。
老百姓们感激涕零,纷纷献出家里藏了几百年的传家宝。那些书,有讲天文的,有讲火器的,有讲地理的,还有讲明朝那些英雄往事的。
书送进京了。
但它们并没有被好好保存,而是被送进了一个特殊的“筛子”。
翰林院的角落里,常年烧着几个巨大的火炉。
那些大儒们,手里拿的不是笔,而是“手术刀”。
他们一边流着冷汗,一边在那些古籍上疯狂地涂改、删减。
凡是书里有“胡”、“虏”、“夷”这些骂满人的字眼,删!
凡是记载了明朝抵抗清军、哪怕只是提了一句“扬州十日”的书,烧!
凡是讲火药制作、讲先进冶铁技术、讲海外世界的“奇技淫巧”,毁!
这不是修书。
这是毁书。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文明大屠杀。
在江南的一个小县城里,有个叫戴梓的后人,抱着一本祖传的《天工开物》,那是明朝科学家宋应星写出来的“百科全书”。书里详细记载了怎么炼钢,怎么制造火铳,甚至怎么利用水力。
那是大明朝科技的巅峰。
但这书进了京城,就再也没出来。
因为乾隆皇帝不需要汉人懂这些。他只需要汉人懂《四书五经》,懂三从四德,懂怎么跪在地上喊“万岁”。
懂科技?那是危险的。万一你们造出了比八旗铁骑更厉害的火枪怎么办?
懂地理?那是多余的。万一你们知道了海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不想做大清的奴才了怎么办?
于是,火炉里的火,烧了整整十几年。
据后世统计,乾隆修《四库全书》,一共收录了3461种书。
但他烧掉的书,禁掉的书,毁掉的版,数倍于此!
这是一场精准的“记忆清除”。
从此以后,中国的读书人,只知道怎么写八股文,却忘了祖宗曾经造出过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战舰(郑和宝船);只知道怎么考科举做官,却忘了大明朝的火器曾经打得西方殖民者满地找牙。
中华文明的科技树,在这里被硬生生砍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文字狱”。
有个叫徐述夔的死人,因为生前写了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被人告发。
结果,早已入土的他被开棺戮尸,挫骨扬灰。他的子孙、学生、甚至帮他刻书的工匠,全部被杀头。
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这一招太狠了。
它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时刻悬在每一个读书人的头顶。
你不敢乱写,不敢乱想,甚至不敢乱说话。
久而久之,汉人的脊梁骨不仅仅是被打断了,而是软化了。
大家开始自我审查。
写文章之前,先想想这字会不会犯忌讳;说话之前,先跪下磕个头。
整个社会的智商,开始急速退化。
当西方的瓦特在改良蒸汽机的时候,当牛顿在思考万有引力的时候,我们最聪明的脑袋在干什么?
他们在研究“回”字有几种写法。
他们在研究怎么在奏折里把“奴才”两个字写得更卑微、更漂亮。
这场持续了近百年的“文字阉割”,比扬州十日的屠杀更可怕。
因为屠杀只能消灭人的肉体。
而这种阉割,消灭的是一个民族的“脑子”和“魂”。
到了乾隆晚年,放眼望去,朝堂之上,再无一个像王阳明、张居正那样有独立思想的政治家。
剩下的,只有一群只会磕头、只会听话、只会揣摩上意的——
完美奴才。
大清的江山,似乎稳了。
但乾隆不知道,他亲手熄灭了中华文明的灯塔,也把这个古老的帝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
因为,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坚船利炮的丛林。
这群被他驯化得像绵羊一样的奴才,拿什么去抵挡那群即将到来的、武装到牙齿的饿狼?
04
乾隆三十八年,紫禁城,乾清宫。
早朝的时间到了。
几百名大清朝的顶尖官员,整整齐齐地跪在金銮殿外的广场上。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咳嗽。
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的沉闷声响,还有那几百根拖在脑后的长辫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这就是乾隆皇帝最享受的时刻。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脚下这群趴在地上的精英。
在大明朝,这帮读书人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文官,脾气硬得很。海瑞敢抬着棺材骂皇帝,杨涟敢在朝堂上和皇帝对喷。那时候的皇帝要是做错了事,大臣们会跪在午门外死谏,被打得皮开肉绽也觉得是光宗耀祖。
因为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是“臣”,是国家的合伙人,有责任匡扶社稷。
但现在,变了。
“啪!”
一本奏折被乾隆狠狠地扔了下来,摔在一个汉人尚书的脸上。
“混账东西!”
乾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羞辱。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自称‘奴才’?”
那个被砸满脸血的尚书,吓得浑身哆嗦,砰砰砰地磕头,额头都磕烂了。
“臣知罪!臣知罪!臣是一时糊涂,想表达对万岁爷的忠心……”
“忠心?”
乾隆冷笑一声。
“记住了,只有满洲人,只有旗人,才能在朕面前自称‘奴才’。那是家奴,是自己人。”
“你们汉人,只能称‘臣’。”
“臣,就是外人,是替朕办事的。”
“你想当奴才?你还不配!”
这一幕,极其荒诞,却又极其真实。
在大清朝的官场上,出现了一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观:
被称作“奴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而被称作“臣”,反而是一种被排斥的耻辱。
为了争取这个“奴才”的头衔,汉人官员们削尖了脑袋,拼命地表现自己的卑微,拼命地把自己的人格踩进泥里。
他们不再读圣贤书了,改读《圣谕广训》。
他们不再思考怎么治理国家了,改思考怎么给皇上进贡奇珍异宝,怎么在皇上下江南的时候,把马屁拍得震天响。
纪晓岚,那个后世电视剧里风流倜傥的大才子。
在真实的历史里,他是什么?
有一次,他想给乾隆提点治国的建议。
乾隆当场变脸,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朕留着你,不过是觉得你有点文采,像养个倡优(戏子)一样逗个乐子。”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国家大事也是你配议论的?”
纪晓岚听完,什么反应?
他没有像明朝文人那样挂印而去,也没有以死明志。
他跪下,谢主隆恩,然后继续乐呵呵地修他的书,讲他的黄色笑话,做一个完美的“文字弄臣”。
这就是大清朝最可怕的地方。
它用一百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针对汉人精英的“基因改造”。
它把“脊梁”抽走了,换上了“膝盖”。
它把“家国天下”的情怀切除了,换上了“主子万岁”的盲从。
这种改造,不仅仅停留在朝堂上,它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整个民间。
老百姓见官要跪,下级见上级要跪。
“跪”,成了大清子民的条件反射。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脑子里只有两个概念:主子和奴才。
如果你比我强,我就给你当奴才,把你伺候舒服了,从你手指缝里漏点残渣给我吃。
如果我比你强,我就把你当奴才,把你踩在脚底下,享受那种凌驾于人的快感。
唯独没有“平等”,没有“尊严”。
乾隆看着脚下这群磕头如捣蒜的“完美奴才”,心里充满了安全感。
他觉得,大清的江山,固若金汤。
因为这群人已经被驯化成了绵羊,再也没人敢造反,再也没人敢有二心。
但是,这位自诩为“十全老人”的皇帝,做梦也没想到。
这种为了维护统治而精心制造的“愚昧”和“奴性”,是有代价的。
而且代价巨大。
当一个国家的精英,都变成了只会磕头、只会听话、只会唯唯诺诺的奴才时。
谁来思考科技的进步?
谁来关注世界的变化?
谁来抵御外敌的入侵?
难道靠这群只会喊“皇上圣明”的磕头虫吗?
就在乾隆沉浸在“万国来朝”的幻梦中时,在地球的另一端,英国的特使马戛尔尼,正带着最先进的战舰、火枪和蒸汽机模型,驶向大清的海岸。
他本来是带着敬畏之心来的。他听说东方有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帝国。
但他即将看到的,却是一个由“主子”和“奴才”组成的、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当马戛尔尼不想下跪,而大清的官员们因为“礼仪问题”和他争得面红耳赤时。
这位英国人,敏锐地看穿了大清盛世底下的那具腐朽的骷髅。
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句让后世中国人痛彻心扉的话:
“这个帝国,就像一艘破烂不堪的头等战舰。它之所以还没沉没,仅仅是因为它体积大。一旦一个无能的人在甲板上指挥,它将不再对世界构成任何威胁。”
大清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05
1793年,热河避暑山庄。
对于大清帝国来说,这本该是命运转折的一年。
英国特使马戛尔尼,带着当时世界上最顶尖的科技产品来了。他的船队里装载着蒸汽机模型、织布机、地球仪,还有配备了最新式火炮的战舰模型。
他不是来朝贡的。他是来做生意的。
他想敲开这个东方庞然大物的大门,告诉大清的皇帝:世界变了,工业革命来了。
然而,乾隆皇帝只关心一件事:你为什么不肯双膝下跪?
在经历了漫长的礼仪争执后,马戛尔尼终于被允许单膝下跪见驾。他献上了那些代表着人类文明最高智慧的礼物。
乾隆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下了定论:“这些都是奇技淫巧,是给小孩子玩的玩具。”
他挥挥手,让人把这些东西锁进了圆明园的深处,任由它们落满灰尘,直到几十年后被英法联军抢走。
后世的人读到这段历史,总会痛心疾首,骂乾隆愚昧、自大、井底之蛙。
但如果你真的读懂了《清实录》,你会发现,乾隆一点都不傻。
他不仅不傻,他精明得可怕。
马戛尔尼为了展示英国武力,邀请大清的武官参观他们的火器操练。英国士兵举起燧发枪,整齐划一地射击,硝烟弥漫,威力惊人。
在场的满清大员福康安,却表现得一脸冷漠,甚至打了个哈欠,说:“这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
是真的不稀奇吗?
当然不是。
当晚,福康安就给乾隆写了密奏,详细描述了洋人火器的犀利。
乾隆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清的骑射在这些火枪面前,就是活靶子。
那他为什么还要拒绝通商?为什么还要把国门关得死死的?
因为他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英国人,而是他脚下的亿万汉人。
在给沿海官员的圣旨里,乾隆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担忧:
“洋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民夷交结。”
意思是:如果开放通商,汉人就会接触到洋人。汉人就会看到,原来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原来洋人的枪炮那么厉害。
一旦汉人掌握了这些技术,一旦汉人接受了那些“人人生而平等”的思想。
那只有几十万人口的满洲八旗,还怎么统治这四万万汉人?
为了维护爱新觉罗家的江山,乾隆做出了一个极其自私、也极其残忍的决定:
宁可让整个中国在愚昧中烂掉,也不能让汉人有变强的机会。
于是,一道道严厉的“禁海令”颁布了。
片板不得下海。
在沿海地区,清政府甚至强行把居民内迁三十里,这就是著名的“迁界禁海”。无数渔民流离失所,无数繁华的港口变成了废墟。
这还不够。
为了防止老百姓从洋人那里学到技术,乾隆特意下令:严禁出口硝磺(火药原料),严禁汉人学习洋文,严禁购买洋书。
他就像一个把所有窗户都钉死的家长。
他告诉屋子里的孩子们:外面很危险,外面都是野兽,只有家里最安全,只有听阿玛的话才有饭吃。
孩子们信了。
他们在黑屋子里,继续背诵着八股文,继续留着长辫子,继续做着天朝上国的迷梦。
而此时的窗外,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华盛顿建立了美利坚,拿破仑正在横扫欧洲,瓦特的蒸汽机正在轰鸣,工业文明的列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狂奔。
大清却停在原地。
不,它在倒退。
它从明朝末年那个还能造出“红夷大炮”、还能翻译《几何原本》的开放国度,退化成了一个只会耕田、只会磕头的农业大农庄。
这就是乾隆的“盛世”。
这是一个“独眼龙”的盛世。
他睁着一只眼,死死盯着国内的汉人,防贼一样防着他们造反。
他闭上另一只眼,假装看不见世界的巨变,假装大清依然是世界的中心。
这是一种最高级的“愚民术”。
为了让奴才们永远听话,主子决定把他们的眼睛蒙上,把他们的耳朵堵上,甚至把他们的手脚捆上。
哪怕代价是,当强盗真的砸碎大门闯进来时,这个家连把像样的菜刀都拿不出来。
1799年,乾隆死了。
他带着“十全老人”的虚名,心满意足地躺进了裕陵。
他觉得自己给子孙留下了一个铁桶般的江山。
但他不知道,他留下的,其实是一具已经被抽干了血液、只剩下一层皮囊的僵尸。
仅仅四十年后。
还是那个马戛尔尼的后人,还是那个英国。
这一次,他们没有带礼物,也没有下跪。
他们开来了真正的铁甲战舰,架起了真正的大炮。
当英军的炮弹在虎门销烟的海岸上炸响时,那些手拿长矛、弓箭的清军士兵,惊讶地发现,自己手里的武器,竟然和两百年前祖宗用的一模一样。
而对面的敌人,仿佛是来自未来的天兵天将。
这一刻,乾隆当年的苦心经营,终于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防住了汉人,却输掉了整个文明。
06
1841年,浙江,定海。
海面上弥漫着浓重的白雾。
三朝元老、年过六旬的钦差大臣裕谦,站在城墙上,手里的望远镜都在颤抖。
透过迷雾,他看见了一头头巨大的钢铁怪兽。
那是英国人的蒸汽战舰“复仇女神号”。没有帆,没有桨,却冒着滚滚黑烟,逆风逆水,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呼啸而来。
“开炮!快开炮!”
裕谦嘶吼着。
城墙上的清军士兵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点燃引信。
轰!轰!
几声沉闷的炮响。
实心的铁弹丸飞了出去,却在距离英舰还有几百米的地方,无奈地坠入海中,激起几朵小小的浪花。
这是大清最精锐的水师火炮。射程短,精度差,且极其容易炸膛。
而对面的英国军舰,只是轻轻转动了炮口。
轰——
巨大的开花弹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定海的城墙上。
不是撞击,是爆炸。
火光冲天,碎石飞溅。清军引以为傲的城防,在现代化的热兵器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这一仗,不需要多讲。
这是一场跨越维度的屠杀。
但最让人心寒的,不是战败,而是战后的一个细节。
当英军攻占了炮台,缴获了清军的武器时,一位英国军官拿起了一支清军的“鸟枪”,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支枪,枪管细长,做工粗糙,最可笑的是,它还是“火绳枪”。
发射时,士兵需要一手拿枪,一手拿着一根燃烧的火绳去点火。如果是下雨天,或者风大一点,这枪就是根烧火棍。
英国军官在日记里写道:
“我无法相信,这个曾经发明了火药的民族,竟然还在用两个世纪前的古董和我们打仗。”
是清朝人笨吗?造不出好枪吗?
不是。
把时间倒推两百多年。
大明朝的“神机营”,早就装备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红夷大炮”和“迅雷铳”。明朝的工匠,甚至设计出了多级火箭“火龙出水”。
那时候,东方的火器技术,并不比西方落后多少。
那为什么到了清朝,反而退化了?
因为那四个字:骑射乃满洲之本。
当年清军入关,靠的是骑马射箭。在他们眼里,火器那是“奇技淫巧”,是汉人用来弥补身体孱弱的旁门左道。
更重要的是,清朝皇帝有一个深深的梦魇。
他们害怕。
满人只有几十万,汉人有几万万。
如果大力发展火器,让汉人掌握了这种杀人利器,那八旗子弟手里的弓箭还有什么优势?那爱新觉罗的江山还坐得稳吗?
于是,在康熙平定三藩之后,清廷做了一个违背历史潮流的决定:
限枪。
不仅民间严禁私藏火器,就连绿营(汉人军队)的火器装备率也被严格限制。
有一个叫戴梓的天才火器专家,在康熙年间就发明了“连珠火铳”,能连续射击二十八发子弹,堪称那个时代的机关枪。
结果呢?
康熙不仅没有推广,反而听信谗言,把戴梓流放到了冰天雪地的盛京(沈阳),让他在贫病交加中死去。
那把连珠火铳,也被封存进了内务府的库房,直到生锈、腐烂。
为了防汉,大清宁愿自废武功。
他们成功了。
两百年里,汉人手里确实没有了像样的武器,造反的难度大大增加,大清的江山稳如泰山。
但他们也失败了。
因为当他们为了防贼而把家里的刀都扔掉时,却忘了门外还有一群更凶残的强盗。
道光年间的清军,拿着比明朝还要落后的鸟枪,吸着让精神萎靡的鸦片,拖着那根沉重的辫子,走向了战场。
他们面对的,是经历了工业革命洗礼、武装到牙齿的英军。
这哪里是战争?
这是大人打小孩。
在镇江战役中,恩格斯曾这样评价清军:“他们虽然在此次战争中表现得非常勇敢,死伤惨重,但他们的武器和战术,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挥舞着长矛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
定海失陷了。
裕谦投水殉国。
他死的时候,或许还在纳闷:为什么我们大清的“天朝神威”,在洋人的“妖术”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不知道。
这颗失败的种子,早在两百年前,当多尔衮下令“留发不留头”,当康熙下令流放戴梓,当乾隆下令锁死国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种下了。
这个帝国,为了防备自己的人民,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獠牙。
现在,报应来了。
07
1901年,西安。
慈禧太后住的行宫里,暖阁生着火,却驱不散这位老太后脸上的阴霾。
就在半年前,八国联军攻破了北京城。这位号称“老佛爷”的统治者,剪掉了蓄了几十年的长指甲,换上汉族农妇的粗布衣服,像个叫花子一样仓皇西逃。
现在,李鸿章从北京发来了电报。
那是《辛丑条约》的最终草案。
洋人开出的价码是: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
为什么是这个数?洋人说得很有羞辱性:中国有四亿五千万人,那就“人均一两”,每人替大清赎一条命。
还要拆毁大沽炮台,允许外国军队在北京驻扎……
这一条条,都是丧权辱国,都是在割大清的肉。
身边的太监念完电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以为老佛爷会雷霆大怒。
毕竟,四亿五千万两啊!那是大清国库十几年的收入!
然而,慈禧听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
喜色。
“就这些?”她问道。
“回老佛爷,主要就是这些。洋人承诺,不追究您的责任,也不要您……归政给皇上。”
慈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接过太监递来的热茶,美美地喝了一口。
“那就签吧。”
“只要他们不逼宫,不让光绪那个逆子掌权,钱嘛……那是小事。”
在这一刻,在国家的主权和她个人的权力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为了表达对洋人的“感激”,也为了修补和列强的关系,慈禧在这座临时的行宫里,颁布了一道让后世中国人每读一次都想吐血的懿旨: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
把中国所有的财力物力都拿出来,去讨好那些友好的列强国家,让他们开心。
这是一个国家元首该说的话吗?
这分明是一个把家产拿去抵债的败家子,为了保住自己管家的位置,对强盗说的谄媚话!
在慈禧,以及她背后的满清权贵眼里,这逻辑是通的:
洋人是“客”,汉人是“奴”。
洋人打进来,无非是要钱,要地,要特权。给了他们,大清的皇位还能坐,爱新觉罗家的荣华富贵还能保。
但如果让汉人起来了呢?
义和团就是个例子。虽然他们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但慈禧看着那些手里拿着大刀长矛、嘴里喊着神功护体的汉人农民,她心里是恐惧的。
这些奴才今天能杀洋人,明天是不是就能杀进紫禁城,反清复明?
所以,当八国联军打来时,清军在干什么?
他们在和洋人一起,绞杀义和团!
这就是大清朝在晚期最核心的统治逻辑:防汉甚于防洋。
为了凑齐那四亿五千万两赔款,清政府开始像疯狗一样在国内搜刮。
加税、厘金、卖官鬻爵。
老百姓的骨髓都被敲碎了吸干了。
但慈禧觉得还不够。她看上了一块更大的肥肉——铁路。
1911年,清政府宣布“铁路国有”。
这听起来像是收归国家,实际上是一场明火执仗的抢劫。
当时的四川铁路,是川汉百姓一两银子一两银子集资修的。那是民脂民膏,是商办的资产。
清政府一道命令:全部没收!
没收之后干什么呢?
抵押给外国银行,换取贷款。
这就是“量中华之物力”。
拿着汉人老百姓集资修路的钱,去抵押给洋人,换来的钱用来给皇室挥霍,用来养那支不仅打不过洋人、还专门镇压百姓的新军。
四川人怒了。
不仅是士绅,连贩夫走卒都怒了。
他们终于看透了这个朝廷的本质:
这哪里是什么朝廷?这分明就是一个要把房子拆了卖木头、只为了自己能多活几天的恶房东!
“保路运动”爆发了。
成千上万的四川人走上街头,他们没有武器,只有满腔的悲愤。
赵尔丰,那个被称为“赵屠户”的清朝四川总督,面对手无寸铁的请愿百姓,下令开枪。
砰!砰!砰!
成都的街头,血流成河。
这红色的血,终于洗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这个朝廷眼里,洋人是爹,百姓是草。
他们宁愿把国家的利权双手奉送给外国友邦,也不愿意给家里的奴才留一条活路。
这种“宁赠友邦,不予家奴”的殖民心态,彻底斩断了清朝与汉人之间最后那一丝名为“忠君”的纽带。
既然你不把我们当人。
既然你把这个国家当成你爱新觉罗家的私产随意变卖。
那我们,就不伺候了。
在成都的血泊中,一种沉默的怒火正在向周边蔓延。
慈禧已经在三年前(1908年)死了。
她死前,还在算计着怎么立个小皇帝,怎么让大清的江山万年长青。
但她不知道。
正是她那句“量中华之物力”,为大清朝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为了镇压四川的保路运动,清廷急调湖北新军入川。
这就导致了一个致命的后果:
武昌空了。
那个被压抑了三百年、被剃刀刮了三百年、被文字狱关了三百年、被鸦片毒害了三百年的民族,终于在一群年轻军官的枪膛里,压上了第一颗愤怒的子弹。
08
1911年10月10日,夜。
武昌城,工程营的驻地。
空气干燥得像是一块随时会爆裂的火石。
因为四川保路运动的爆发,湖北的新军主力被调走了,留在这里的,大多是受过新思想熏陶、早就对这个朝廷恨之入骨的年轻士兵。
一场意外的走火,成了压垮大清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砰!”
第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不是普通的兵变。这一次,没有人再去抢劫烧杀,没有人再去跪求招安。
那些年轻的士兵,扯掉了头上的红缨帽,撕开了胸前写着“勇”字的号服。他们把枪口对准了总督府,对准了那个代表着满清统治的衙门。
一夜激战。
天亮了。
当武昌城的百姓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缝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城头上的黄龙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鲜红的旗帜——铁血十八星旗。
那个盘踞在他们头顶两百多年的庞然大物,那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大清朝廷,竟然在一夜之间,就在这群年轻人的枪口下,土崩瓦解。
但最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在街头。
一群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剪刀,站在路口。
“剪辫子了!”
“大清亡了!咱们再也不用做奴才了!”
一个路过的挑夫被拦住了。
他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剪刀,吓得面如土色,死死护住脑后的那根辫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使不得啊!”
“这辫子是祖宗留下的,剪了是要杀头的啊!”
学生们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乡,快起来!”
“大清都没了,哪还有人杀你的头?”
“这辫子不是祖宗留下的,是当年满清入关,逼着咱们汉人留的猪尾巴!它是奴隶的记号!”
“剪了它,你就再也不是奴才,是堂堂正正的人了!”
咔嚓。
剪刀落下。
那根油腻、干枯、像死蛇一样盘踞在挑夫脑后几十年的辫子,掉落在了尘埃里。
挑夫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愣住了。
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凉爽和轻松。
仿佛有一块压了他一辈子的石头,突然被搬走了。
这一天,武昌城的街头,到处都是黑色的头发。
有的老人在哭,他们觉得没了辫子以后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有的年轻人在笑,他们把剪下来的辫子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还有的人在迷茫,他们习惯了跪着,习惯了被那根辫子牵着走,突然没了束缚,他们竟然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这根辫子,太重了。
回顾这三百年。
为了留这根辫子,江阴死了十七万人,嘉定死了两万人。
为了护这根辫子,乾隆锁死了国门,把中国变成了世界的孤岛。
为了这根辫子所代表的“主子”和“奴才”的秩序,大清宁愿把四亿五千万两白银送给洋人,也不愿给百姓一条活路。
它是耻辱,是愚昧,是这个民族身上最大的伤疤。
现在,它终于断了。
几个月后。
1912年2月12日。
紫禁城,养心殿。
年仅六岁的宣统皇帝溥仪,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隆裕太后流着泪,在那份《清帝退位诏书》上盖下了玉玺。
“……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宇清平……”
两百六十八年。
从多尔衮入关时的铁蹄铮铮,到如今孤儿寡母的凄凉退场。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把汉人踩在脚底下肆意蹂躏的大清帝国,终于寿终正寝。
宫墙外,鞭炮声震天动地。
那是庆祝新生的声音。
但是,剪掉了头上的辫子,心中的辫子就真的剪掉了吗?
鲁迅先生后来在书里写道:
“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久,我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大清虽然亡了,但它留下的毒素——那种深入骨髓的奴性、那种对权力的盲目崇拜、那种麻木不仁的看客心态,却像幽灵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游荡了很久很久。
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时间。
我们失去的是整整三次工业革命的机会,是自信,是作为世界中心的骄傲。
这三百年,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梦醒了,但伤口还在。
要治好这些伤,要重新接上被打断的脊梁,要让这个民族重新站直了说话。
我们要走的路,比剪一根辫子,要难得多,也长得多。
但无论如何。
在1911年的那个秋天,当第一剪子下去的时候。
那个把人变成鬼的时代,终于结束了。
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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