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倒流几十年，提到德国，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严谨到变态的工程师精神，是永远准点的火车，是那个驱动整个欧洲前行的强劲马达。
但今天，那样的德国正在和我渐行渐远。
最近，德国知名公共知识分子、在哈佛和斯坦福都任过教的约瑟夫·乔菲（Josef Joffe）在德媒《世界报》上撰文，给德国的经济下了一张病危通知书。
乔菲文章开头先是讲了一个非常讽刺的历史对比：
“二战时期，盟军的轰炸机每天白天把德国的铁路炸得稀巴烂，但神奇的是，到了晚上，德国人就能把它修好。那时候的德国，有一种令人恐惧的韧性和效率。”
而今天呢？没人来轰炸德国的铁路了，也没有战争，但德国铁路（DB）却瘫痪了。超过一半的长途列车无法准点到达。
这不仅是个交通问题，更是一个隐喻。
那个曾经充满活力、能迅速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德国，似乎已经耗尽了它的动能。
不止德国铁路，大众汽车也是如此。这个曾经代表着“德国制造”金字招牌的企业，如今却宣布要裁减数万个工作岗位。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德国的资本和顶尖人才，正在像感知到地震的动物一样，悄悄逃离这片土地。
德国到底怎么了？
乔菲给出的核心诊断非常犀利，他说，德国患上了一种名叫“全险国家综合症”（Vollkasko-Staat）的疾病。
什么叫“全险国家”？就是国家像保姆一样，把一切都包圆了。
乔菲提到，在1900年左右，欧洲国家拿走的GDP大概只有10%，那是个野蛮生长但充满活力的时代。而今天，这个比例已经飙升到了50%以上。政府从经济产出中拿走了一半，其中很大一部分流向了同一个黑洞：社会福利。
高福利，从摇篮到坟墓的保障。听起来很美好，但经济学是残酷的。
国家拿走的越多，它用来分配和管制的也就越多。庞大的福利体系就像一头吞噬资源的巨兽，它吃掉了原本可以用于投资未来的资金。
乔菲认为，在欧盟内部，这种“大政府”模式正在扼杀企业家的冒险精神。“要知道，今天的投入，才是明天的利润。如果钱都被用来发福利维持现状了，未来的增长点在哪里？”
文章提到，世人总以为德国人勤劳，南欧人懒散。但数据显示，德国人现在的周平均工作时间只有不到35小时，而以前被嘲笑的希腊人，每周工作时间却超过了41小时。
如果一个国家的福利增长速度超过了经济增长速度，那么它的结局将注定是悲剧。
从上世纪60年代至今，德国福利支出占GDP的比重几乎翻了一倍。
这就像一个人，收入没涨多少，却买了一份远超自己支付能力的顶级保险，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破产。
如果说福利制度是慢性病，那么能源政策就是德国给自己来的一记重锤。
文章特意提到了德国前总理默克尔的能源转型政策。在这个问题上，德国人的理想主义展现得淋漓尽致，但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现在，德国的家庭用电成本是欧洲最高的。对于工业来说，哪怕有政府补贴，德国企业的能源成本依然是美国的两倍，更是中国的1.5倍以上。
在制造业竞争全球化的今天，50%的能源成本劣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产品，在起跑线上就输了。
德国人引以为傲的“工匠精神”和技术优势，在绝对的成本差异面前，正变得苍白无力。
这就是为什么化工巨头巴斯夫要在中国建厂，为什么德国引以为傲的重工业正在空心化。
德国人把环保当成了某种宗教式的修行，却忘了工业竞争的残酷本质。
如果说工业时代的德国是领头羊，那么在数据时代，德国已经变成了恐龙。
经济学家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曾经提出过一个著名的“创造性破坏”理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必须淘汰落后的产能，才能释放出资源给新兴产业。
但德国现在的做法恰恰相反。德国政府利用高税收和复杂的补贴政策，拼命维护那些旧有的、本该被淘汰的产业结构。
欧盟内部的繁文缛节也难辞其咎。原本的自由市场，现在变成了内部保护主义的温床。各种监管和审批，就像是给商品加了40%的税，给服务业加了110%的税。
用乔菲的话来说：
“我们错就错在，把官僚主义当成了文明进步的标志。”
在文章的最后，乔菲怀念起了施罗德时代。
他说，那是德国上一位敢于“对自己动刀子”的总理。施罗德在本世纪初推行的“2010议程”，虽然害自己丢了选票，背上了骂名，但却实实在在地把德国从当时的病榻上拉了起来，通过削减福利、增加劳动力市场灵活性，换来了后面十几年的黄金增长期。
施罗德的身上有一种如今欧洲政客普遍稀缺的东西，“领袖魅力”，一种敢于违背选民短期意愿，带领国家走长远正道的勇气。
可惜，现在的德国政坛，不管是执政党还是在野党，似乎都缺乏这种魄力。
今天的德国政客，更多的是在追随民意，而不是引领民意；更多的是在像默克尔晚期那样“催眠”民众，而不是唤醒民众。
虽然文章全篇在谈德国，但字里行间那种对“大国衰落”的焦虑，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其实也有一种复杂的既视感。
一旦一个国家开始沉迷于过去的辉煌，一旦福利主义压倒了奋斗精神，一旦政治正确凌驾于经济规律，一旦安稳成了唯一的追求，那么衰落往往就在不经意间开始了。
国家的生命力不在于它曾站得多高，而在于它是否始终站在变革这一边。
道路从来只有两条。
要么在刀刃上重塑筋骨。
要么就温床中缓慢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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