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八年，在成都的四川陆军速成学堂宿舍里，经常有两个青年并排躺着聊天。年纪稍大的是刘湘，字甫澄，来自大邑。另一个是唐式遵，字子晋，来自仁寿。晚上，他们谈论国家大事，也聊个人前途，约定以后在军队里互相照应。
时间一年年过去，时局一直动荡。转眼到了一九三八年一月，汉口万国医院里，刘湘因严重胃溃疡卧病在床。一份电报送到他手中，他读完沉默许久，手里的药碗忽然滑落，摔碎在地上。电报是军事委员会发来的任命，由唐式遵接替他担任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
从同窗好友到得力部下，最终竟走到公开决裂，两人三十年的关系变迁，如同一根线，牵出了民国时期川军内部的诸多往事。
晚清时期，成都的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是培养新式军官的地方。刘湘和唐式遵在此成为同学，他们课业繁重，每天还需操练。两人虽不同班，但因同住一室，很快熟络起来。
课余时，他们常去学堂旁的茶馆。刘湘说话慢、凡是都要经过考虑。而唐式遵性子急、嗓门大。两人这种性格上的差异反而让他们成为知己。一年半后学业结束，他们一同被派往四川新军第三十三混成协，从见习军官起步，军旅生涯就此开始。
然而时代浪潮很快涌来，把两人推往不同方向。一九一一年，唐式遵随部队驻防西藏。不久武昌起义消息传来，驻藏部队军心动摇，局势很快就变得混乱。随后唐式遵所在部队被袭，他本人侥幸逃生。
眼看西藏待不下去了，唐式遵为返回四川，选择了最艰险的路。他沿茶马古道穿越横断山脉。这条路走了近四个月，干粮尽后以野果充饥，鞋磨烂了就用草捆脚。在到达四川边境时，他已形同野人。
回到仁寿老家后，父亲唐辅臣见儿子衣衫褴褛、空手而归，面露失望。唐式遵没有多解释，第二天便离家赶往成都。他找到已升任营长的老同学刘湘。刘湘见他如此落魄，没有多问，直接在自己营中给他安排了连长职位。这个职务虽不高，却让唐式遵重新在军中立足。
这次从西藏死里逃生并投靠刘湘，奠定了此后十多年两人的关系基调。此后四川军阀混战不断，刘湘势力日渐壮大，唐式遵始终是他麾下悍将。刘湘升团长，唐式遵就带一个营。刘湘当上第二军军长，唐式遵便指挥主力师。
每逢硬仗，刘湘通常都把最艰巨任务交给唐式遵。唐式遵也确实善战，多次在部队即将溃退时率部稳住阵脚。到一九三五年，刘湘经过多年争夺，被南京国民政府任命为四川省主席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开始执掌四川军政大权。唐式遵也随之晋升第二十一军军长，在川内的地位仅次于刘湘。
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在南京国防会议上，刘湘代表四川表示，抗日所需，四川可出兵三十万，壮丁五百万，粮食若干万石。在场众人都被刘湘所动。
蒋介石随即任命刘湘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让他率川军出川抗日。刘湘直接指挥的第二十三集团军，主力即为唐式遵的第二十一军和潘文华的第二十三军。川军出川时装备简陋，许多士兵脚上还穿草鞋、背负斗笠。成都老百姓相赠一面旗帜，上书一个大大的“死”字，旁有一行小字，负伤时拭血，死后裹身。部队沿长江东出三峡，开赴华东前线。
但困难很快出现。第七战区的管辖范围和指挥体系一直没有明确，蒋介石方面有意把川军分割使用。刘湘心中不安，军中议论也逐渐增多。就在此时，刘湘胃病急剧恶化，被送入汉口万国医院。
刘湘住院后病情反复，第七战区实际指挥权渐由蒋介石派来的副司令长官陈诚掌握。陈诚开始调动部队，把川军各部派往不同区域布防，把原有川军的建制拆散。
刘湘此时在医院病房就如同在孤岛，外界消息很难传入。眼见送到他病房的战报逐渐减少。刘湘感到自己对前线部队的控制正在失效。此时，作为前线级别最高的川军将领，唐式遵的态度最为重要。蒋介石方面的人员和他接触越来越频繁，来找他的人级别也越来越高。
外面这些风声，病床上的刘湘也有耳闻，但已无力干预。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的汉口，天气阴冷潮湿。唐式遵从前线来到后方，表面是为汇报工作和筹措军饷。但他多次出入之处，并非是后勤部门，而是蒋介石身边亲信的办公室。
唐式遵他们闭门密谈的内容外人虽不得知，但却不难推测，对方希望唐式遵在川军整编时带头配合。作为交换，他将获得第二十三集团军的实际指挥权。这对唐式遵是一个重大抉择。几次密谈后，他做出了决定。
一九三八年一月初，一份电令同时发至前线指挥部和汉口。军事委员会直接任命唐式遵为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这个命令绕过第七战区长官部，且事先没有征求任何人意见。
当电报送达刘湘病房时，他正在服药。阅毕电文，他沉默片刻，又喝了一口药。随后手一松，药碗落地碎裂。房中副官和护士都怔住。刘湘只挥挥手，让他们退出。
更令川军老部下心寒的，是唐式遵接下来的行为。他马上发出就职通电，全篇强调要服从中央、恪尽职责，对卧病在床的老长官刘湘却只字没有提。这份故意的沉默，众人心知肚明。
在多年老友唐式遵背叛的打击下，彻底拖垮了刘湘的身体。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日，刘湘在汉口去世，终年四十八岁。临终前，他仍在遗嘱中嘱咐川军将士，日军一日不退中国，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随后他的灵柩由水路运回四川，沿途老百姓设香案祭奠。
唐式遵顺利接掌了第二十三集团军。他后来官至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表面职位更高。但在许多川军旧部心中，隔阂已生难以消弭。蒋介石也并没有完全信任他，重要指令常绕过他直接下达给其下属军长、师长。
时间推移至一九四九年底，国民党政权在大陆崩溃。唐式遵被任命为四川末任省主席兼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率少数部队在川康边境山区周旋。一九五零年三月，在四川越西县，其所部被围歼。战斗中唐式遵中弹身亡，时年六十五岁。
刘湘和唐式遵这段始于学堂的情谊，历经战火淬炼，终结于权力权衡。两人的命运在时代洪流中交汇又分离，最终留下一个渐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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