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字,《现代汉语词典》列出了三个“义项”——第一,帮助,如“赞助”;第二,称赞,如“赞许”“赞扬”;第三,旧时的一种文体,“内容是称赞人或物的”。
前两个不用多说。
第三个,最典型的,就是司马迁的《史记》,本纪、列传、世家等各篇末位,都有“太史公曰”,这就是“赞”。十表和八书之篇首篇尾亦有“太史公曰”,但习称为“序”。
不过,《现代汉语词典》所说的“赞”这种旧时文体,“内容是称赞人或物的”,大可商榷。
就以《史记》为例,“赞”中,既有情感真挚表达崇敬、颂扬之赞美,如《孔子世家赞》“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也有深揭过失、责备反讽之批判,如《项羽本纪赞》批评项羽将失败归咎于天命 “岂不谬哉!”;还有侧重于说明史料来源、考辨真伪之考据,如《五帝本纪赞》 讲述自己曾如何实地考察,如何“择其言尤雅者”云云。
总之,将“赞”字,仅归结为“赞助”“赞扬”“赞颂”是不够全面准确的。
“赞”字的本义是什么?
《说文》:“贊,見也。从貝,从兟。”徐铉注:“兟,音詵(shen),進也。”徐锴注:“進見以貝为禮。”
这就说得通了——“贊”是“从貝从兟”的会意字——“兟”即“詵(诜)”,“先致其言也”,“问也”;“貝”则“執贄而進”。
“赞”之本义自也不难清楚——是与他人见面的一种恭敬、礼貌态度——恭迎上前问候,还带着礼物。
“一种恭敬、礼貌态度”的“赞”,至晚在周朝,就成为“周礼”中严密的仪式流程和职官制度,即“赞礼”。
“赞礼”,是由专门的官员或士卿作为“赞者”,在祭祀、朝觐、宴飨等活动中佐助主祭或主宾,导引、完成整个礼仪活动。
《周礼·天官·序官》及注疏,详细记载了各种活动中太宰、小宰、司徒、宗伯等等的“赞者”职责。
《仪礼·公食大夫礼》:“上赞,下大夫也。”
译成白话是——担任高级礼仪活动的“赞者”,是较低级别的“大夫”。
甲骨文中,尚未见“赞”字,或许,“一种恭敬、礼貌态度”的“赞”,最初就是为“周礼”而专造之字。
因“赞者”行佐助之责,“赞”字便引申出了“辅佐”“帮助”之义。
《左传·僖二二年》:“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 《礼记·中庸》:“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
又因“赞者”佐助之职多为导引,遂“赞”字亦有了“引导”的引申义。
《国语·周语上》:“太宰以王命,命冕服,内史赞之。” 又《晋语八》:“韩宣子赞授客馆。”《注》:“赞,导也。”
这的的确确是礼仪中的“引导”。
唐《虞恭公温公碑》:“迈元恺之赞百揆”。
“元恺”或“元凯”——是传说中高辛氏有才子八人称为“八元”,高阳氏亦有才子八人称为“八恺”的简称;“百揆”即百官——“迈”,超越;“赞”,引导、引领。
《史记》中,本纪、列传、世家等各篇末位“太史公曰”之名为“赞”,也有引导、引领之义,但还要加上一个“明”字。
《周易·说卦》:“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注》:“赞,明也。”《疏》:“赞者,佐而助成,而令微者得著,故训为明也。”
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陈正宏教授在《<史记>最初并不是一部独立的著作》中说——
“司马迁应该是看到了秦火和楚汉相争等一系列大的严酷的战争对于文献尤其是个人文献的系统性摧毁,才把《史记》130篇里超过一半的篇幅,都给了以写个人和群体为主的列传。具体而言,每一篇列传涉及的内容,背后都有一个、一组或一群的相应文献在支撑着它们。司马迁是用这个方法,使得经过秦火之后非常难得的中国的各类名人史料,得以有一个富于逻辑和历史时间序列的安排。”
又说——
“从这样的角度去看,《史记·太史公自序》里的那句‘藏之名山,副在京师’,就有了特别的意味。‘副在京师’的‘副’,表面上是跟‘藏之名山’的正本相对的副本,但同时也隐含着另一个层次上的‘副’:那个副本,是跟京师太史令职守的档案图书密切关联着的,客观上可以为经过排比的文献组群作提要式的指引。所以反过来,脱离了京师文献指引功能,具有独立意识的‘藏之名山’的正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之作。”
若确如此,太史公的百三十篇《史记》,最初是大汉京师太史令职守的档案图书馆藏资料的“提要式的指引”。
在“藏之名山”的“正本”里,“太史公曰”之“赞”,又是他“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佐而助成,令微得著”的“提要式的指引”了。
”赞“之“赞许”“赞扬”的引申义,约到秦汉才开始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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