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早春,北大红楼的阶梯教室里仍透着寒意,年轻的李英才——后来署名“苦禅”——抱着画夹蹲在门口。他听到里头有人朗声背诵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声调里带点湘音。旁边同学低声说,那是湖南来的毛润之。那一刻,两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并没料到,三十年后会因一封半醉之信再度牵起因缘。
李苦禅其人,1899年生在山东高唐。家里种地,也教孩子练拳写字。少年爱动手,村口破砖墙就是他的画板。1918年进京,他白天在北大旁听中文课,夜晚钻进琉璃厂看碑帖,一入画道便收不住。1923年考入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先学西画,再拜齐白石,正式走上大写意花鸟之路。
性子直,朋友多。1927年北方左联缺经费办杂志,他一口气把卖画所得几十块洋钿掏空。“给革命,值!”他常这么说。那几年,李苦禅跑过地下交通线,掩护过被通缉的学生,还替八路筹过药品。日军怀疑他通共,1941年秋闯进他在北平沙滩后街的小院,把他绑去了宪兵队。鞭子下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吐出一句同党名字。
1945年抗战胜利,他被放回。北平城一片狼藉,李苦禅钻进画室连画三天,一气呵成《墨荷图》,题款:“残荷留得听雨声。”徐悲鸿看后摇头说:“你这翅膀硬了。”不久,北平艺专改成中央美术学院,他受聘教写意。然而课程安排偏向素描油画,写意课时被挤得只剩周六上午。到1949年底干脆没了课,他被编入行政科管仓库,薪水仅够糊口。
妻子周秀文身体不好,孩子又在上学,家里时断顿炊。朋友劝他卖画补贴,他却总想着“画要留给后人,不该换成米面”。这种拗劲,既是骨气也成了枷锁。
1950年7月的一夜,他在琉璃厂老友处小酌,几杯绍兴黄酒下肚,压抑多时的苦闷爆发。回到家里,他铺纸调墨,笔走龙蛇。信中写道:“润之兄:旧日课堂一别,转瞬卅年。今处困顿,蒋介石已弃我等同胞于不顾,只得烦兄代为作主。”末了又加一句:“此信得罪,酒醒当悔。”
封好牛皮纸信封,他写“中央人民政府毛泽东先生亲启”,贴上4枚边币邮票,深夜步行到东四邮局投递。街灯昏黄,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晃,心里却突然轻松。
次日清晨醒来头痛欲裂,想到昨夜情形,他直呼糟糕。身边朋友调侃:“信已飞出,后悔也拦不住啦。”李苦禅苦笑,整日忐忑。
8月下旬,田家英登门。院门吱呀一响,李苦禅迎出,“先生,我奉主席之命前来了解情况。”短短一句让院里空气都安静了。李苦禅忙让座,连连道歉:“酒后唐突,实在惶恐。”田家英摆手,“主席说,国家需要人才,生活问题不应拖你后腿。”
很快,中央批复:恢复李苦禅教授职务,另设民族艺术研究所,请他主持写意教学与研究。待遇比照正教授,家属医疗统筹解决。徐悲鸿亲自来到画室,“老李,好好干,大写意要有人扛旗。”两位画坛老友相视一笑,往日隔阂一扫而空。
1952年秋,李苦禅在文化部礼堂办《鹰石图》义卖,所得全部捐给抗美援朝志愿军,他在捐赠簿上留下一行行草:“我以我笔,助吾国威。”那幅雄鹰展翅的作品,被志愿军总部珍藏。
其后十余年,他弟子遍布各地,美院课堂常常站满旁听生。有人问他为何钟情鹰鹫,他答:“鹰守高空却念家山,人也当如此。”语毕抖抖烟灰,笑得爽朗。
晚年回忆1950年那封信,他自嘲:“若非那几杯酒,怕也撑不到今天。”友人半开玩笑:“醉酒胆大,也是一种道法。”李苦禅摆手,“非也,是我相信润之兄仍把天下读书人放在心上。”
他在1976年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享年七十七岁。遗稿中留下两行小楷:“写意不息,江山常新。”那枚当年贴向中南海的牛皮纸信封,田家英一直保存,成为中央档案馆编号为1950-0917的珍贵文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