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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腊月二十三的杨家庄镇,风跟刀子似的刮过汾河冰面。
杨喜枝跪在母亲灵前烧纸,黄表纸的灰被风卷着往门框外飘,她抬头就看见赵二毛带着五个日本兵站在院门口。
赵二毛的狗皮帽子歪在一边,棉袍下摆沾着泥雪,哈着白气说:"太君,这家就是杨耀祖家,开烧锅的,存粮肯定多。"
母亲腊月初二走的,到今天刚过三七。
当时锅里的酸菜正咕嘟着,晋北的冬天,谁家不靠着几缸酸菜活命?可那年头,汾河两岸的麦子早被日本人拉去喂马了,能找到发霉的玉米面就算不错。
日本兵的皮靴踩碎了院里的冰碴子,领头的松田少尉盯着灵堂前的火盆,叽里呱啦说了句啥。
赵二毛赶紧翻译:"太君问,大过年的办丧事,是不是不吉利?"杨喜枝没理他,把母亲的黑白遗像往怀里搂了搂,相框边角硌得肋骨生疼。
松田突然笑了,从兜里掏出块樱花图案的糖,隔着灵桌递过来。
那糖纸在灰暗的屋里闪着光,杨喜枝想起开春时邻居家孩子,就是为了抢日本兵扔的糖块,掉进汾河冰窟窿里。
她猛地把糖打在地上,糖纸裂开个口子,像道流血的伤口。
"八嘎!"松田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赵二毛"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冻土上:"太君息怒,这丫头刚没娘,脑子不清楚!"他转头冲杨喜枝喊:"还不快给太君磕头?粮食在哪儿,快交出来!"
杨喜枝看见日本兵开始翻院子。
西厢房的酸菜缸被砸开,黄澄澄的酸菜淌了一地,那是母亲秋天腌的,说要留着开春给她做酸菜饺子。
松田的目光落在母亲遗像上,伸手就要去拿。
杨喜枝疯了似的扑过去,白孝袍的袖子扫过灵桌,供品撒了一地,她死死抱着相框,后背撞在墙上:"不准碰俺娘!"松田的刺刀顶在了她脖子上,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哭喊声,是李婶和私塾先生他们。
二十多个村民被另几个日本兵押着,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私塾先生的眼镜碎了一片,李婶怀里还抱着没断奶的小孙子。
松田用刺刀指了指人群:"谁是八路?不说,统统死啦死啦的。"
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杨喜枝看着李婶怀里冻得发紫的孩子,又看看母亲的遗像。
娘走那天拉着她的手说:"枝儿,活人得有骨气。"
她突然把相框举过头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就是八路!放了他们!"
赵二毛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你根本不是......"松田一把推开他,刺刀从杨喜枝脖子上移开,示意士兵把她绑了。
绳子勒进胳膊时,杨喜枝看见赵二毛的手抖得厉害,他好像想说啥,最终还是把头扭向了一边。
日本兵把村民赶进牛棚,押着杨喜枝往村西走,汾河峡谷的风更野,吹得孝袍猎猎作响。
快到鹰嘴崖时,她听见崖顶传来几声枪响,日本兵顿时乱了。
县大队的人从崖上往下扔石头,一个日本兵被砸中脑袋,松田举枪还击时,杨喜枝突然挣开绳子,把他撞下了土坡。
混乱中有人拉了她一把,是县大队的王队长。
"跟我走!"他拽着她往崖顶爬,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爬到一半,杨喜枝感觉脚上少了点啥,低头看见右脚的孝鞋不见了,白袜子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她想回去捡,王队长说:"别管了,命要紧!"
正月十五那天,杨喜枝跟着县大队回了趟杨家庄镇。
村民们正在村口"送穷鬼",点燃的纸钱堆得像小山。
李婶看见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枝儿,你娘的坟我给你照看呢。"
私塾先生把一副新做的孝鞋塞给她:"穿上吧,暖和。"
杨喜枝没接孝鞋,她从背包里掏出绷带和碘酒。
在县大队当了卫生员,手上已经有了薄茧,她给私塾先生包扎被刺刀划破的胳膊时,听见村民说赵二毛跑了,有人看见他揣着几个日本兵给的糖块,往汾河南岸去了。
那天傍晚,杨喜枝去了母亲坟前,她把松田那半截染血的白绸系在坟头的柳树上,又折了张纸船放在汾河冰窟里,纸船晃了晃,被冰碴子卡住了。
她想起松田死前叽里呱啦说的话,赵二毛翻译过一句:"想回东京看樱花。"
孝衣早换成了灰布军装,可杨喜枝总觉得,娘那件白孝袍还穿在身上,就像坟头的柳树,冬天看着枯了,开春总能抽出新枝。
她往县大队驻地走时,汾河的冰面开始融化,滴答滴答的水声,像谁在轻轻敲着鼓点。
后来有人问她,那天为啥敢说自己是八路。
杨喜枝正在给伤员换药,头也没抬:"俺娘说了,活人得有骨气,再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总得有人站出来。"
换药的手很稳,就像当年在灵前烧纸时那样。
松田那块樱花糖,后来被杨喜枝扔在了鹰嘴崖下。
开春冰雪化了,糖纸粘在石头上,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有路过的放羊娃捡起来看,只觉得那粉粉的颜色,远不如崖上刚开的山桃花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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