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根家最后一个吵架的人走了。”——消息弹出的瞬间，脑子里先蹦出这句话，像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却莫名贴切。
迈克尔·里根不是那块被放进纪念馆的冷白大理石，他是雕像底座上没被磨平的毛边，摸上去会划手。养子身份像一条缝，缝住了他一辈子：一边是被写进教科书的“里根时代”，一边是永远挤不进家族合影的“那个孩子”。他得在广播里一遍遍复述父亲的笑话，得像守夜人似的把保守主义的火盆拢旺，还得顺带回答听众“你跟南希到底闹掰了啥”——这种活儿，真不是光姓里根就能扛得住。
外人看来，他沾了光，其实他被光烤得发疼。罗纳德·里根留下的政治遗产像一口24小时不打烊的探照灯，照得迈克尔影子比真人还大。他写专栏、做电台、到处演讲，把“里根”两个字说成口头禅，却总在句尾加一句“我也这么认为”。那种刻意拉开的半步，像小孩努力证明自己会系鞋带，不必爸爸蹲下来帮忙。于是，他干了一件听起来很小、却极符合性格的事：推着加州州议会立起父亲的雕像。别人看到的是纪念，他完成的是签收——把“里根”从公共记忆请回自家院子，让血缘之外的自己也能在底座上留一行小字。
家庭内战同样公开。南希和他互不说话的细节被小报嚼成渣，他照旧在母亲节发推特祝“天下妈妈快乐”，配图却是自己小时候和生母歪在沙发上的黑白照。那点小赌气，像极普通人家的年夜饭翻桌，只不过全美记者都在厨房窗口蹲着。可吵归吵，真到父亲葬礼，他还是站在第一排，西装扣得严丝合缝，哭也哭得不出声——那种被训练过的克制，几乎成了里根家的家族徽标。
如今他走了，保守派电台少了一把沙哑的大嗓门，加州雕像前少了一个每年必到、拍照角度永远一样的老头。人们这才发现，迈克尔拼了一辈子，不过是把“里根”这块大匾扛在肩上，再努力往外探出半个脑袋，让人看见那后面还有一张叫迈克尔的脸。遗产的接力棒传到最后，跑道上只剩他和自己的影子，终点线却画在别人手里。
说时代终结有点宏大，更准确的感受是：从此以后再有人提到“里根主义”，不用再担心被反问“你跟迈克尔聊过吗”。那个专门负责吵架、专门负责提醒“我爸当年可不是这意思”的人，先一步退场。灯光暗下，舞台留给了更年轻、不再被收养阴影困扰的保守派新秀。至于迈克尔，他终于不用在每一次自我介绍里，先深呼吸再把姓念得格外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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