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的北伐(47) 主笔:闲乐生朱晖
义熙十二年(416年)八月十二日,东晋权臣、北府名将刘裕发动北伐,他亲统大军兵发建康至彭城,坐镇指挥五路前锋部队,从各个方向,同时对后秦发起攻击!结果只花了两个月,五路北伐先锋军中的檀道济部便扫平中原,克复了故都洛阳。各路前锋军立功心切,遂不等刘裕主力大军,自作主张挺进潼关,与后秦军队陷入了长久的相持战。
此时,刘裕的主力舰队已于417年正月从彭城开拔,进入泗水,并于三月进入巨野泽再经由桓公渎开进了黄河。刘裕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与北魏军队挡路,阻止晋军西进。所以他特意派了使臣赶赴魏都平城向北魏借道,并表示此次晋军西行只为灭秦,并没有北上占领魏地的意图。刚好这时,姚泓向北魏求援的使臣也赶到了平城。后秦和北魏有联姻之好,两年前姚兴还活着时,曾将其长女西平公主嫁给魏主拓跋嗣,虽因秦女自谦拓跋嗣最终没有封她为后,但仍非常宠爱她,起居礼仪接近皇后体制。所以拓跋嗣颇为踌躇,大舅子快完蛋了总不能不管,而且群臣都认为:潼关天险不好破,反而渡河北上进攻北魏却很容易(且不用担心被抄后路),刘裕为何要舍易取难去攻关中呢?这里面是不是有诈呢?刘裕那人一向诡计多端,不可不防啊!
确实,从地缘上说,与中原河洛之地的联系更紧密的是河北而非关中,刘裕拿下中原后却先打关中,这有点不合常理。看来,拓跋鲜卑人还是懂军事的多,懂中原政治传统的少,他们没有完全意识到长安的巨大政治意义所在。它的重要性,要等到西魏北周宇文氏统治时期鲜卑人才真正发现。
所以我们看到,鲜卑人都觉得刘裕攻秦不可思议,只有汉人谋士、博士祭酒崔浩坚持认为不要多想,刘裕就是想要长安,那霸道猛男不好惹,咱们帮后秦挡他路,那就是引火烧身,代秦受敌,太吃亏啦!而且当时北方柔然正在入寇,北魏前几年又爆发了霜旱之灾,云中、代郡一带饿死不少百姓,上党饥胡造反也刚被平定,总之北魏如今元气未复,实在不宜南北受敌、轻开大战!夫为国计者,惟社稷是利,岂顾一女子乎!
北魏拓跋氏选择与汉族大姓合作,进行汉化融合,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族就是清河崔氏。崔浩的父亲崔宏,更在拓跋珪、拓跋嗣两朝中担任宰相,参与北魏国家统治组织的成立与创设官制律令,甚至还跻身北魏八大元勋之一,封白马公。当然,崔氏与拓跋氏的深度结合是有一个过程的,崔宏最初不想在这异族政权为官,还准备逃亡到江南,但在逃亡途中被抓回来强行戴上了北魏官帽,为此他曾写下咏叹自身悲惨命运的诗文聊以自慰,却因害怕受到处罚而终生未敢公开示人。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与北魏统治的稳固,到了崔宏的下一代,汉族士大夫开始认同这个政权,比如崔浩就是真心实意站在拓跋氏的角度为其出谋划策,并且在其政权正统性的构建方面贡献巨大。
所以拓跋嗣犹豫再三,最终决定综合群臣与崔浩的意见,表示给晋军借道,但为防其北渡,而以司徒长孙嵩督山东诸军事,率领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等步骑兵十万人屯军黄河北岸。长孙嵩遂率大军南下至畔城(注1)驻扎,又派了数千拓跋骑兵追上刘裕舰队,并在黄河北岸岸边紧密跟随监视。
刘裕大军进入黄河后,以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守在巨野泽入河口碻磝津(注2),以防备晋军后路被北魏切断。此时已进入三月春水方生之时,黄河上游的冰雪融水顺流而下,水势湍急,使得晋军舰队逆行艰难,只得安排士兵在黄河南岸用纤绳拖曳前行,纤绳长者达百丈。
但春夏之交吹的一般是偏南风,有时候风大水急,有些船纤绳断裂,就会被激流或大风冲卷到黄河北岸。在岸边负责监视的北魏骑兵没有看到肥肉不吃的道理,他们会立刻冲上来,对落单的晋船进行杀掠。刘裕派大军还击北魏军队,但晋军一上岸,北魏骑兵就呼啸远去,等晋军回到船上,北魏骑兵又返回岸边耀武扬威。晋军缺少骑兵,对北魏的这种骚扰战术不堪其苦。当初晋军前锋诸军中的中路军朱超石与胡藩两部此前已从洛阳东下接应刘裕,此时便作为前锋在晋军舰队前面开路。有一次胡藩的辎重船也被吹到了黄河北岸,北魏骑兵顿时如同闻道血腥味的鲨群,迅速策马奔来抢掠,胡藩可不是个吃亏的人,他立刻带上十二名亲兵乘一条小船驶向北岸。岸上的拓跋骑兵大概有五六百人,他们看见胡藩才这么点儿人不由大笑不止,前仰后合,头发梳成的小辫在风中摇曳。拓跋鲜卑男子通常都剃光头,只留顶部一撮头发编成辫子,状似绳索,故南方人常常蔑称他们为“索虏”。胡藩对这群嚣张的索虏深感厌恶,登上河岸后便连珠射箭,魏军应声而倒十余人,北魏骑兵吓得丢下货物四散奔逃,胡藩收回损失,潇洒登船开走。
总之,刘裕舰队一路打打停停,西进的速度很慢。这样还在潼关前线与秦军相持的晋军前锋三将就有点受不了了,战事旷日持久,粮草越来越不够用,这几个月三将都是靠与秦军作战缴获粮食撑下来的,而现在敌人深沟高垒,晋军已经很久没法因粮于敌了,咋办?
于是,王镇恶派人飞骑东下,找到正在逆流而上的刘裕舰队,希望赶紧从黄河河道为潼关提供粮援。刘裕听完使者的报告后,打开楼船北面的窗户,指着河岸上留着口水的拓跋骑兵说:“我语令勿进,今轻佻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军!”看到后方粮援无望,王镇恶只能自己想辙,他亲自回到弘农,动员当地百姓出粮助军,甚至深入僻远的豫西深山之中筹粮(注3)。前面说过,王镇恶年少时曾在这里待过好几年,多少有些面子,而且王镇恶的一大优点就是口才好,鼓动性强,结果几番煽情演讲下来,当地百姓士绅都踊跃捐粮,如此潼关晋军的粮食问题才得到了缓解,使他们可以再多坚持了一段时间。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刘裕还是得想辙打跑河岸的拓跋骑兵,加快行进速度才行。上次胡藩的胜利让刘裕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大军登陆,北魏骑兵一定逃跑,但如果登岸人数不多,他们就会留下来斗一斗,这样就可以给他们一个大教训了。于是中国古代战争史上史诗般的一幕发生了——凡论及中国古代制骑兵战术,就一定会提到的——却月阵!
首先,刘裕派出自己的亲兵头领、白直队主(注4)丁旿率精锐士卒七百人上岸,这七百人每七人还推了一辆辎重车,总共一百辆车,沿河岸首尾相连、排列成一道向北凸出的新月形防线。北魏骑兵看到这奇怪的“却月阵”,不解其意,都站在远方观望。
——晋人这推着车子是来摆摊吗?奇奇怪怪,难道说害怕被抢,干脆便宜卖给我们?
这些拓跋骑兵也真是孤陋寡闻,看到车居然不害怕,要知道,战车从来都是刘裕大破强敌的秘密武器。当年北伐南燕,慕容鲜卑倾国之兵都没能冲破晋军的无敌车阵。所以刘裕最爱之物就是车,他有七个儿子,前四个儿子(灭掉刘毅、诸葛长民独掌朝政前所生)的小名里都有“车”字,刘义符小字车兵,刘义真小字车士,刘义隆小字车儿,刘义康小字车子。战车是刘裕的一枚勋章,也是他一生戎马的精神图腾。
丁旿布好阵后,按计划竖起一面白旄旗。朱超石已受刘裕部属率两千士兵乘船靠近,看到白旄旗信号后,他们立刻登陆。这两千人还带了一千多长槊,一百张大弩,以及数百张彭排(大盾牌)。这样一来每辆大车上就增加了二十人(达到27人)和大弩一张,另外大车也被装上盾牌变成了“装甲车”,比起刘裕在灭燕车阵上整的布幔已经高级很多,一整排都是铜墙铁壁。
魏军骑兵从未见过此等奇怪阵法,便都冲上来想试探一下这啥玩意儿。朱超石命令先以软弓小箭射击,引诱敌军发起攻势。果然,魏军认为登陆晋军兵力又少战斗力又弱,足以吃掉而震慑晋军,于是开始四面围拢进攻。后方的长孙嵩得到消息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遂亲率三万骑兵杀向岸边,攻打晋军登陆部队。
朱超石看到魏军终于动真格的了,立刻命令百张大弩进行齐射,另外那些软弓小箭也被换成了强弓劲弩,对魏军骑兵密集处进行攒射,此次登陆的士兵有很多是刘裕在晋军中精选的神射手,水平虽然比不上胡藩,但一阵暴烈箭雨下去也有的魏军好受,何况战场是一片河滩开阔地,没有任何障碍物可以阻挡排射的弩箭。
不过很快长孙晟的三万援兵赶到了,如此十倍优势的兵力全方位冲击,晋军大弩发射不及,根本无法遏制他们。好在有车阵与盾牌阻挡,北魏骑兵冲上来也只能下马与晋军短兵肉博。想当年刘裕北伐南燕时,也曾用过这样的车阵,但当时战场广阔,燕军骑兵还能绕后,而这次晋军车阵是升级版的背水却月阵,北魏骑兵无法迂回包抄,反而晋军可以在作战不利时通过水面增援。另外松软的河滩也大大降低了北魏骑兵的冲击速度。如此一来,魏军的兵力与兵种优势都无法发挥,只能拥挤在阵前与晋军隔着车子互砍,或者想以搭人梯的方式爬过彭排,场面一片混乱。
然而魏军人太多了,凶猛的鲜卑骑兵就像一股被拦住的洪峰,狂暴地冲击着堤坝,却一次次被撞击得支离破碎
在狂暴的人潮、马潮凶猛冲击下,车阵某些地方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丁旿赶紧带了一队力士去薄弱处肩抗硬顶、寸步不让,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要有一点管涌(注5)被突破,让鲜卑铁骑潮涌进来,那么车阵就危险了。
好在对此危局,朱超石早有准备,他此前不是带了一千多长槊吗?这些长槊本来是架在车上穿刺冲锋骑兵的,但现在敌方下马肉搏,长槊就派不上用场了,因为敌方有重甲,没有一定的冲力是无法穿透的。所以朱超石部队上岸时另外还带了很多大锤。首先将长槊截短为三四尺,然后将其插入车上盾牌之间,再挥舞大锤砸击,巨大冲力之下,顿时将拥挤在车前的魏军像穿糖葫芦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穿成串儿,转眼就有三四千魏军甲士横尸车下,一串串紧密相连,死相令人悚然。
魏军一看这晋军车阵如此邪门,看来是讨不了便宜,再冲只有白白变串串儿,于是纷纷后退,晋军趁势出阵掩杀,魏军“一时奔溃,死者相积”,尸体重重叠叠地堆压在一起,堆满了整个河滩。刘裕又先后命胡藩、刘荣祖、徐猗之三将也率部离船登岸增援,扩大战果。当时若有航拍无人机,俯视下去,可见那河岸就如同弓弦,车阵就如同弓背,晋军就如同时射出的离弦之箭,嗖嗖嗖直入魏军阵中,魏军顿时被射爆,混乱间就连魏军大将冀州刺史阿薄干也被斩杀了。
司徒长孙嵩与振威将军娥清慌忙率军逃回魏军大本营畔城,如前所述,拓跋嗣这次共派了十万步骑来监视晋军,这个数字虽稍有夸张,但畔城城内还是留了几万兵力的。于是长孙晟重整旗鼓,又带着优势兵力杀出来包围了追来的朱超石与胡藩,朱超石和胡藩的兵力不满五千,又是以寡敌众,二将奋力突围了一整日,杀敌数千,终于杀出重围,然后又去接了同样被围的徐猗之五千兵力,大家奋力杀回岸边。
此战,晋军在刘裕的指挥下展现了极高的战术水平,非常漂亮的击败了十倍于己的魏军铁骑(后虽因追击过深而被魏军围困而导致一些损失,但瑕不掩瑜),沉重的教训了拓跋鲜卑一回。而刘裕在此战中所独创的却月阵也成为了中国军事史上的传奇,此阵可以说是晋军北伐灭燕车阵的升级版,比起灭燕阵,却月阵设置了更坚固的装甲(在车上装盾牌),布下了更完美的防护阵型(背水弧形),也使用了更多有针对性的破甲武器(断槊、大弩)。此等因地制宜、灵活利用一切有利条件完美达成战术目标的表现,显示刘裕之军事艺术已达天马行空之化境,不愧南朝第一英雄,跟其他人那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其实,刘裕发明的车阵也不是没有弱点,它最大的弱点就是害怕火攻,不过眼下北人一时还没发现这一点,直到拓跋骑兵吃够车阵的亏后,才在三十年后想到了破解之招。元嘉二十七年刘宋北伐,左军将军刘康祖八千步兵遭遇了北魏永昌王拓拔仁八万长安铁骑,刘康祖以车阵应战,且战且退,魏骑分为三部,轮流进攻,并投掷燃烧的草束,放火烧车,两军激战一日一夜,刘康祖最终奋战而亡,宋军全军覆没。当然魏军也损失惨重,被杀超过半数。
可见车阵始终还是步兵应对骑兵冲击的最佳方案,虽然优势没有从前那么大了。
此次登陆作战,晋军远距离集射战术也让魏军吃了很大的亏,这让众多北府神射手脱颖而出,比如当年在建康保卫战中表现出色的刘裕表外甥、参军刘荣祖此次便再立大功。在战后的庆功宴上,刘裕狠狠地夸奖了这位年轻晚辈:“卿以寡克众,攻无坚城,虽古名将,何以过此。”刘裕建宋代晋后,刘荣祖被提拔为右军将军,封都乡侯。
夜色降临,黄河北岸的魏军正在给战死的同袍收尸,黄河水偶尔冲上来,卷走临河的尸体,在波光粼粼中漂泊沉浮,它们将成为鱼虾的美餐。魏主拓跋嗣得到前方败报,后悔当初没有完全采纳崔浩的建议,以至于惨遭霸道猛男刘裕的血腥报复,为避免矛盾恶化,他给长孙嵩送去了一道诏书,命令他谨慎行事,率军远远跟着晋军就好,不要再侵扰他们西进了。刘裕看到拓跋人终于老实了,也就不再找他们麻烦了,有一次在楼船上远远看到长孙嵩的旌旗车盖,刘裕还派人上岸给他送酃酒(湖南酃湖之酒,为两晋宫廷贡酒)及江南食物,长孙嵩把这些南方特产都送到京城。拓跋嗣诏令长孙嵩厚礼答谢刘裕。两国在表面上暂时重归于好。这样,东晋大军的行军速度终于加快了。
注1:今山东聊城市西。《魏书·地形志》:“平原郡聊城县有畔城。”
注2:今山东茌平县西南古黄河南岸。郦道元《水经注》河水五》注引郭缘生《述征记》:“碻磝,津名也,自黄河泛舟而渡者,皆为津也。其城临水,西南崩于河。”在东晋、刘宋之际,即义熙末年至元嘉末年之间,南北对抗,黄河沿岸的金镛、虎牢、滑台、碻磝四镇是必争之地。
注3:《水经注》卷十五《洛水》:“洛水又东,迳龙骧城北,龙骧将军王镇恶,从刘公西入长安,陆径所由,故城得其名。”此地在洛水上游,较为僻远,正常行军不会经行此处,只能是王镇恶为筹集军粮,从黄河边翻山而来。参阅李硕:《南北战争三百年:中国4-6世纪的军事与政权》,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282页注。
注4:东晋南北朝时期军队编制有队、幢、军等。一队50人,1幢500人,一军约2000人。其各级军官称队主、队副、幢主、幢副、军主、军副等。而驻防营队之长则名为戍主、防主、城主、镇主。这些军职才是真正的领兵者,军号却不过是军职的加衔而已。例如刘裕大将蒯恩在京口起义时曾“以宁远将军领幢”,宁远将军是他的军阶(五品),“领幢”才是其军职。参阅阎步克:《品位与职位:秦汉魏晋南北朝官阶制度研究》,中华书局,2023年,第301页。
注5;管涌是堤坝溃决的一种前兆现象,也称为涌泉现象。它通常是由于堤坝周围的土壤层内出现空洞或土壤结构被破坏,导致土壤颗粒流失,形成孔洞,最终导致大范围的土壤颗粒流失,形成管涌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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