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3月的一个雨天,淮海中路的法国梧桐才刚抽出嫩芽。灰白的天空下,复兴中路那幢红砖小楼里多了股消毒水味道——贺子珍被劝进市立第二医院接受康复理疗。外人只看到门诊部熙熙攘攘,却很少有人留意,这位曾陪同毛泽东走过长征的女红军,最怕的恰恰是医院的长廊与针剂味。
医生为她排了轻微贫血、神经衰弱的疗程,护士守着,每日打点滴、做理疗。可贺子珍的眉头始终无法舒展。原因不难理解,二十年前在苏联生养孩子时的那场大出血与多次刀口,给她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如今再面对雪白病房,她一晚要醒好几次。
休息时间,她常站到窗前看街景驱散压抑。就在一场例行散步中,偶然的相遇发生了。那天上午十点多,著名木刻家赖少其来做例行体检,拐进走廊,迎面撞上了这位昔日“大姐”。两人是老相识,年初还一起参加过市文联的迎春茶话会。
“少其,你怎么也住院?”贺子珍轻声问。
“检查一下心脏,没大碍,你就别担心。”赖少其笑着摆手。
寒暄几句后,她压低声音说出憋了许久的想法:不能再住下去了,想回家。赖少其劝:“组织是担心你,再多住几天也好。”贺子珍摇头,“只要离开这股味道,我的头就不疼了。你跟陈老总说一声,看看能不能帮我。”一句“我有一个请求”,语气诚恳,却透着倔强。
赖少其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明白眼前这位革命元勋的特殊身份,也明白市委主要领导陈毅对她的关心。1954年,陈毅就指示有关部门为她安排医疗和生活照料;但他更知道,医嘱与病人意愿之间往往隔着一道无法丈量的心理距离。
当晚回到陕西南路的寓所,赖少其整整斟酌到深夜。信纸摊在桌上,他写道:“陈市长:今晨偶见贺大姐于医院,情绪低落,盼早日回家静养。医生认为形体已大致康复,心理负担较重,特此禀报。”写完折好,夹进公文包。
巧的是,翌日市第一届党代会在大光明礼堂召开,他作为文联代表列席。会前短暂茶歇,他抓住机会,把信递到陈毅手上。陈毅当即神色凝重,“她的情况我知道,再查一查就办。”
会议结束已近黄昏,陈毅把赖少其叫到侧厅,详细询问病房环境、护理安排及贺子珍的精神状况。得到确认后,他用毛笔批下四个字:“同意出院”,并嘱托秘书当晚送往医院。
“辛苦你跑这一趟。”
“分内事。”赖少其答。
两天后,一辆上海牌“嘎斯”轿车停到医院门口,医护帮着收拾行李。贺子珍走出病房,阳光落在肩头,她仰起脸吸一口春气,神色松弛了许多。住家仍在静安寺路,那是哥哥贺敏学留下的老式洋房。外甥女贺小平在楼下等候,一见姑姑下车就迎了过去,挂在臂弯里碎碎念:“终于把你接回来了。”
1954年10月,贺敏学调任西北工业建设局局长,全家迁往西安。临行前,他把读大学的女儿留给胞妹照应。本以为不过一年半载就能回沪,哪想到西北工地一环扣一环,迟迟抽不开身。上海这边,照料的担子就全落在贺小平肩头。也亏得她心思细,日常柴米油盐打理得井井有条,才让姑姑在异地不觉太过凄清。
贺子珍搬回家后,情绪回暖肉眼可见。每天早晚,她沿着愚园路慢走,偶尔到苏州河畔晒晒太阳。街坊们认出她,敬一声“贺大姐”,她总报以莞尔。沪上对革命纪念场馆已开始筹划,她将长征旧照捐了出去,亲笔注明拍摄时间、地点,连同一件磨破的半旧棉衣——那是她在雪山埋锅造饭时穿过的。
有意思的是,赖少其时常来串门,带几张新刻的木版画请她指点,两人谈艺术也谈往事。早些年他在延安鲁艺教书,贺子珍对那段生活怀有复杂感情,却从不回避。她提到1935年在长征途中受重伤,失血过多,险些命丧草地;又谈到1938年赴苏联疗伤,孤身分娩时的绝望。那一晚,雨点敲窗,屋里只点一盏台灯,亮光下可见她掌心的旧伤疤,幽深却无怨。
赖少其把这些细节写进日记,称之为“精神钢铁的皱褶”。他不是医生,却明白对方真正需要的是家一般的安全感,而非冰冷的病房。后来,市卫生局根据陈毅指示,在贺子珍居所附近安排了巡诊医生,每周上门两次,配备基础药械;还给她的房间增添了木制扶手与通风设备。这种人性化做法,后来成了上海照护离休干部的参照。
那段时间,上海的城市节奏正在悄然提速。1956年6月,沪东造船厂下水“跃进号”;8月,静安区第一家公私合营百货店开张。贺子珍偶尔也去排队买豆浆油条,身旁多是早班工人。朋友担心她身份暴露,她却笑说:“我不过是个普通老太婆,图口热豆浆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陈毅并未就此撒手。他让办公室每月汇总一次贺子珍健康简报,自己批阅;逢周六下乡调研返城,总要让司机拐到静安寺路,看一眼屋里灯火再走。白天他谈项目、跑工地,夜深后,还会偶尔提笔写几句诗寄给旧友,其中就包含“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与怜”的注脚。
秋天快到时,贺子珍体重增加了七斤,睡眠也逐渐正常。她给远在西安的哥哥写信,附上一包自己晒的桂花干:“炒点糖,治春困。”言语间颇得闲适。西安回信一到手,她边读边感叹:“这几年,国事家事,总算都在往好处走。”
从医院到家中,不过十几公里,却像一场长征最后的冲刺。那一纸申请,连接起了三位在历史浪潮里摸爬滚打的故人:一位曾身经百战的女性,一位拿刻刀讲革命的画家,一位捭阖豁达的开国元帅。小小请求,折射的却是那个年代同志间的体贴与真情,也显出建国初期对老战友、老同志的关照方式:既有制度温度,也见人情冷暖。
贺子珍后来的身体状况始终起伏,但心理阴影慢慢淡去。她不再畏惧白色墙壁,却更偏爱自家窗外那片梧桐。对于外人陆续前来探望,她笑中含蓄,问得多了,只摆摆手:“过去的事啊,就留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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