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的一个夜晚,北京西郊四季青招待所灯火通明。会议散场后,几位开国将领围坐取暖,邓小平靠在藤椅上,忽然提到三十年前的双堆集,“那一口硬骨头,啃下来了,可把粟裕他们拖得够呛。”话音不高,却让屋里瞬间安静。有人劝慰,他只是摆手,脸上浮现少见的惆怅。
时针拨回1948年9月,济南战役刚落幕,徐州剿总仓皇收缩。蒋介石深知津浦、陇海两线若被切断,华中大门将洞开,遂把白崇禧麾下的第十二兵团抽调北上。这支兵团指挥官黄维,出身黄埔一期,手握十八军、十军、十四军与85军,另配第四快速纵队,重炮、坦克、汽车一应俱全,总兵力十一万,被视作王牌中的王牌。
战局初看似偏向国民党。华野粟裕急击黄百韬,中野刘伯承、邓小平则自郑州南下,两线呈剪刀之势。蒋介石判断:只要黄维与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汇合,便能形成钳形反包围,解黄百韬之围,甚至扭转全局。为此,他连发急电,要黄维“昼夜兼程”,务必十日内抵徐州。
11月8日,黄维自驻马店起程。一路炮塔冲前,坦克开道,行军速度却因道路破损远逊预期。18日,部队抵蒙城,刚扎营就与中野前锋交火。黄维打算依托涡河构筑防御,蒋介石的电报却接连催促:“务必向宿县推进。”兵团只能放弃稳扎稳打的计划,继续北上。
宿县是津浦铁路咽喉。11月16日凌晨,中野4纵攻占县城,切断铁路;两天后,华野完成对黄百韬兵团的包围。局势急转,国民党原先希冀的“钳形反包围”反而成了孤军突进。黄维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离友军足有百余公里,左右皆敌。
黄维仍想突破浍河。从军事角度看,只要夺下固镇,便可取东南退守蚌埠。可这一步意味违令,他犹豫二十四小时,错过最佳窗口。24日凌晨,兵团渡河后发现两翼火光骤起,中野1、2、3、6、11纵与陕南12旅已拉成口袋。黄维急电李延年、刘汝明求援,对方却以“补给不足”为由迟迟不动。
25日下午,黄维率部向双堆集突围。由于当地产路稀少,机械化部队速度骤减,仅行十余公里便被迫宿营。夜色降临,南北东西皆起枪声,口袋彻底合拢。这一夜,中野主攻部队仅有二十余门山炮,弹药匮乏,多数团依靠掘壕接近、夜战短促突击,代价极高。指挥部里,电话线接到院子里,邓小平披着棉大衣守到拂晓。他对作战科长笑着说:“心里着急也没法,装备实在差。”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黄维阵地内仍然凑得出榴弹炮齐射、坦克冲击。26日至29日,黄维多次集中数团兵力向西南撕口,中野以步兵贴身肉搏挡住。双方唯一一次对话源于喊话——“弃械者不杀”,负责喊话的是中野11纵一名连长,只说了两遍便被机枪打断,可也让85军110师的部分官兵动摇。
12月3日拂晓,110师二团首先打出白旗。起义信号升起,中野趁机插入分割。至此,十二兵团内部分裂彻底公开。黄维提议继续突围,十四军军长万耀煌态度犹豫,十八军军长杨伯涛则主张“保存实力”,争执无果。5日起,中野增援的华野9纵、11纵、渤海纵陆续抵达,对双堆集实施分段开口、逐块研磨的打法。六日夜,黄维组织最后一次南突失败,坦克燃尽油料被迫弃车,战局大势已去。
激战至12月16日午后,十二兵团指挥所被中野6纵4旅攻破。黄维在指挥车内被擒,随行参谋凄然唤道:“兵团长,走吧!”他无言,微微颔首。至此,号称国民党最精锐的战略机动兵团全军覆没,俘虏逾九万,残余逃散不足千人。
这一仗打得极其惨烈,中野七个纵队平均减员三分之一,弹药几近见底,炮弹多用敌军缴获补充。华野本已准备南推徐州,因支援双堆集被迫延迟计划。战后统计,华野三个参战纵队伤亡总数高过黄百韬作战期间一倍。也正因如此,邓小平晚年提起此役总带歉意。他认为,如果中野当初装备齐整,也许不用华野驰援,就能自行解决黄维;华野随后对杜聿明集团的合围或可更早完成。
不过,十二兵团覆灭带来的连锁反应毋庸置疑。国民党徐州守军士气崩溃,杜聿明东线防线洞开。两周后,华野在陈士榘工兵部的配合下于碾庄一线强渡古黄河,杜部被迫西逃,淮海战役第三阶段由此展开。
有人问黄维:为何评价中野“打败我,便可横扫江南”?他淡淡回应:“第一线装备、训练、士气,都比我差,却能啃下十二兵团。江南那些部队,遇上他们能撑多久?”此语并非恭维,而是剥开派系纠葛后对实力的冷静判断。
1979年那晚,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邓小平看着火苗出了神。有人轻声问道:“如果再来一次,会不会下同样的决心?”他收回目光,略想片刻,“该啃还是得啃,不啃,后面更难。”言罢端起茶杯,微微点头,那份迟来的遗憾在沸水蒸汽中徐徐散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