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乞丐变成世子未婚妻的过程,跟做梦似的。
那日,我蹲在地上一边啃窝窝头,一边看贵人吵架。
两个人斗鸡似的,特下饭。
红衣姑娘冷笑道:“我就是嫁给傻子、呆子,也绝不可能嫁给你这个废物!”
锦衣少年吼道:“我就是娶鸡、娶鸭……”
他说着说着,指向我:“娶这个小乞丐也绝不可能娶你!”
红衣姑娘看着我呆傻的样子,简直气笑了。
她嗓音绷紧了说道:“好啊!你若不娶她,就是活王八!”
为了不当活王八,沈元安铁了心地要娶我。
他把我带到侯府的时候。
侯爷翻了个白眼,低头给夫人剥花生。
侯夫人扶着额头吼道:“娶!你带回来的人,你自己照顾好!别指望我们出银子替你养女人!”
那时我才知道沈元安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
他自幼跟忠勇侯府的嫡女定亲。
可两个人总是大吵大闹。
这已经不是头一次沈元安要闹着娶别人了。
年年都要带个姑娘回来,装出一副情深意切,非卿不娶的架势。
结果自己出去玩儿几天,回来以后浑然把人忘了个干干净净。
还得侯夫人帮他善后。
这一次,侯夫人铁了心要治治他的毛病。
放出话去,若沈元安要养我,不许任何丫鬟伺候,也绝不能花家里的一文钱。
沈元安一扭头。
看着我低头挑拣衣裳里的窝窝头渣滓。
他深吸一口气。
再看看我的头发脏得打结,身上脏污得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屏住了呼吸。
侯夫人悠悠地说道:“沈元安,不怪齐姑娘骂你是个废物。你自己算算,自小到大,你哪一件事情能坚持超过七日?”
这话,激起了沈元安的血性。
他赌咒发誓,非要将我养得好好的!
沈元安强忍着反胃,大手一挥:“你们瞧好了吧!我非要把她养大了!”
我却不愿意。
朝着门口走去。
我爹娘带着我姐姐去看病了,弟弟去找吃食了。
我们约好在桥下碰头的。
我怎么可能稀里糊涂地给这个傻子当未婚妻呢。
我没走成。
沈元安遣人把我爹娘、姐姐跟弟弟全都接到了府里。
还专程请了大夫,给我姐姐看病。
我泡在浴桶里,低头搓着身上的泥。
沈元安眼睛上绑着带子,提着桶摸索进来。
在烧了整整三大桶水以后,他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元安喘着气,双目失神,恨不得长睡不起。
侯夫人下了禁令。
但凡有关我的事情,全要沈元安亲力亲为。
厨房一听要给我洗澡,热水都让沈元安自己烧。
他如今身上脸上全是草灰,还把手烫伤,起了两个燎泡。
我穿上沈元安的衣裳走出来。
他瞧着我柔弱的模样,呆了呆。
沈元安捏捏我细细的胳膊,愁眉苦脸地问道:“你多大?”
我比划了一个数字。
沈元安尖叫起来:“十五?!那我岂不是还要养你两年,才能娶你?!”
这个世子爷好端端的脸上长了一张嘴!
竟然是个话痨!
自顾自的说个不停,听的我脑瓜子嗡嗡的。
“如今,我在你身上已经花了十两。”
“给你姐姐看病、给你家人置办东西,都是银子啊!”
“少爷我还亲自给你烧水洗澡!”
“不行,我不能放弃!付出了这么多,我不甘心!”
沈元安说着说着,看着我神色就狰狞起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养!再苦再难我也要养下去!”
沈元安抬起胳膊,使唤我:“来,给少爷捏捏。”
这人,话多、事多、脑子还不好。
难怪别人不肯嫁给他。
我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走了。
他难以置信地说道:“她是嫌弃我吧?她那个眼神分明是在嫌弃我吧?!反了她了!吃本少爷的,喝本少爷的!我没嫌弃她是个小乞丐,她先嫌弃我了!”
爹娘、姐姐还有弟弟,就在隔壁的屋子里。
他们神色仓皇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全然没了主心骨似的。
看见我走进来,我娘第一个扑过来。
她抱紧了我,哭道:“珠珠,你没事儿吧?”
我摇摇头。
娘还不放心,在我身上摸摸。
我爹紧绷着的脸,放松下来。
他安慰我娘:“珠珠最聪明了,谁有事儿,她都不可能有事儿。”
弟弟擦擦脸上的泪,也高兴起来:“就是啊,娘。若是这一路上没有二姐,咱们怎么可能活着走到京城呢。京城贵人多,只要咱们一家子齐心协力,总能混出头的。”
姐姐靠在软榻上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姐姐摸着我的脸,疼惜地说道:“是姐姐拖累你了。”
我把这两日在京城的所见所闻,跟他们比划了一番。
然后把对他们的规划,一一说清楚。
说到正事儿。
我爹娘、弟弟全都严肃起来。
他们排排坐,等我吩咐。
【爹,户部尚书家在招厨子。我打听过了,尚书家里人少事少,最适合你这样不会交际的。尚书也是沧州人,喜欢吃糙一些的菜色。你去了,先做一道烩羊杂,定会让他刮目相看。】
我爹点点头,“珠珠,我听你的!”
我又看向我娘。
【娘,姐姐的病得好好养着,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人。】
我比划到这里,姐姐先急了。
她咳嗽几声说道:“珠珠!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不会拖累大家的!”
我看向她。
姐姐便不再争辩,叹了口气:“好嘛,我乖乖听话。”
【娘,你去桃花巷一户姓李的人家租宅子。那主家在户部当差,不会随意出价欺辱人。租赁宅子的时候,你随口提一句,爹要去尚书家当厨子的事儿。】
弟弟听了,纳闷地说道:“姐,可咱爹不是还没去吗?”
姐姐笑起来:“傻子!珠珠也没让娘说爹已经去了啊,这不是正要去吗!”
我又补充说明。
【爹,你去跟管事的面试时,跟他说清楚,咱们住在桃花巷子。】
娘第一个明白过来,赞叹道:“还是咱们珠珠聪慧啊!这样一来,尚书家管事不会觉得咱们是居无定所的流民!再者说,能当管事的,必定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他一听咱们住在哪儿,便晓得是户部官员的宅子,便会对咱们留心了。”
我点点头,朝我娘竖了竖大拇指。
是这个理。
像我爹这样新进的厨子,若有人背书,管事自然乐得招进去。
我娘得了我的肯定,骄傲地扬了扬眉。
我弟弟感叹道:“难怪这一路逃难,再苦再难,姐姐都不许咱们花那笔银子!若没了租房子的钱,咱们一家子都不好做活啊!”
说到这里,他便有些焦虑地说道:“姐!我呢!你赶紧给我安排活儿啊!”
我这个弟弟啊,是个榆木脑袋,科考这条路对他来说没戏。
我摸摸他的脑瓜子,想了想。
【姐打算送你去巡城司做捕快,还得筹谋一番。当务之急,你得练好身体。你若是不怕苦,就先去白鹿书院做个杂役。】
白鹿书院,能进的非富即贵,都是眼睛长在头顶的。
弟弟是个急躁的脾气,性子又有些倔。
若将来做捕快,不改改性子,难免惹下祸事。
若他能在白鹿书院见多天骄,受过挫败,挨过凌辱。
能长大一些,看开一些,便能去巡城司了。
将一家子都安排好,我心里松快了许多。
娘已经按捺不住了:“珠珠!先前那个沈少爷拿了银子给你姐姐治病,我没来得及阻拦他。待我还了银钱,咱们立刻租宅子,安定下来。”
爹也说道:“走走走,赶紧走!做劳什子未婚妻,狗屁!”
我们打点好一切,准备跑路。
门外,侯夫人带着婢女过来,将我们堵在房中。
她看着我笑道:“怎的,听你们一言,让这姑娘做我儿的未婚妻,还委屈了?”
我爹娘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
我娘谦卑地笑道:“贵人说的哪里话,只是我这姑娘生来痴傻不通人情,哪里敢高攀啊。”
我爹老实巴交地点点头:“是哩是哩。”
弟弟背着姐姐,也将我挡住。
外边,沈元安闯了进来。
他着急忙乱地说道:“哎哟!我刚刚才知道,若是湿着头发到处乱走,会伤寒发热的!我若是把你养死了,不单单齐莹那个凶婆娘要笑话我,我得沦为全城笑柄啊!”
沈元安手里拿着棉布,自顾自地给我擦着头发。
他擦着擦着,好像刚刚看到一屋子人似的,吓了一跳。
沈元安一惊一乍地说道:“你们什么时候杵在这里的!一个个不说话,跟假人一样。”
我看到侯夫人又按着额头,流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
沈元安揽着我的肩膀,惊呼一声:“我明白了!娘!你要学着话本上,棒打鸳鸯呢!你说,你给了他们一家人多少银子,要逼她离开我!我告诉你们,我还真就下定决心,非要把她养起来,将来嫁给我。”
他又低头看我,小声说:“矮冬瓜,你放心,我有钱,养得起你。再不济,我带你去祖母家打秋风,咱俩就是在京城里蹭吃骗喝,也不愁饿着。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自己养了一个未婚妻,你可不能跑了,让别人看我笑话。”
侯夫人看着沈元安这一番表演,无力地扶着门框,看着我,歉然地笑笑。
仿佛在说:“姑娘,我才是养了一个生来痴傻不通人情的蠢货。”
侯夫人挥挥手,认命地说道:“姑娘,你们走吧,不必陪他胡闹。”
沈元安打定主意要养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肯放我走。
侯夫人抄起鸡毛掸子,追着他满院子打。
侯爷也跟着跑,可他是跟在侯夫人身边扇扇子的!
这一幕,惊呆了我们一家人。
我娘嘀咕道:“俺的亲娘诶,这一家子脑子都不好使的样子。”
最后,沈元安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揍。
他看看我,垂泪说道:“爹,娘,你们不觉得她很像昭昭吗?”
这么一说,侯夫人手一抖,鸡毛掸子掉地上了。
侯爷也看向我。
侯夫人私下里,以一颗慈母之心请求我。
每个月给我五两银子,让我留在侯府被沈元安养着。
原来沈元安曾有个妹妹,生来粉雕玉琢,可爱至极。
长到十岁,更是人见人爱,一瞧就是个美人胚子。
可惜,早早夭亡了。
一家人欢欢喜喜进宫赴宴,回来时凄凄惨惨。
沈元安抱着妹妹冰冷的尸体,一直怨怪自己没有把她照顾好。
说到这里,侯夫人抬手擦掉眼角的泪。
她叹口气,歉然说道:“姑娘就当在我们家找了个营生,等我那个蠢儿子热乎劲过去,我再给你五十两银子,那时你再走,如何?”
当然是很好!
我口不能言,身体又差。
爹娘总是忧心我,也偏疼我。
姐姐跟弟弟,但凡有好吃的好玩儿的,也都紧着我。
若我有了赚钱的营生,他们便能过得松快一点。
这事儿敲定以后。
家人们都沉默地看向我。
还是我娘先开口的。
她摸着我的头发,心疼地说道:“珠珠,娘不知道你在梦里那一生到底经历了什么。可爹娘,还有你姐姐、弟弟,无论你病痛健康,还是富贵贫穷,永远都是你的家人。你无需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其实,我娘心里明白,我不是原先的珠珠。
原先的珠珠痴傻到三岁,被人哄骗地推到河里。
再醒来,便是我了。
那一夜,我娘抱着我痛哭一顿。
她拉着全家人到河边去给逝去的珠珠烧纸烧香。
我悄悄跟着去了。
听到我娘说:“从此以后,那孩子便也是我们的家人了。”
我那时讥讽地想着。
等我要花钱治病时,他们第一个就会抛弃我。
发现我不能说话时,肯定又恨不得立刻将我遗弃。
当然,可能会找个有钱人将我卖掉做奴婢。
毕竟我对他们来说,是个无用之人。
可并没有啊。
尽管我三天两头地生病,尽管我口不能言。
全家人依旧待我如初。
娘去庙里祈求神明。
爹去做工为我买药。
姐姐给我缝制布偶逗我开心。
弟弟去捉山鸡给我补身子。
为了守护这些爱,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爹娘看我打定主意要留下,他们不再劝我。
临行前,我娘悄声说:“珠珠,我们在外面按你说的做,你在沈家,照顾好自己。”
我送别他们,看着他们的背影融入京城的人群中。
我知道,有些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必定要杀一个人。
还要救一个人。
一转眼,又是一年夏天。
算一算,我竟然在沈家待了两年多。
晨起时,外面下起了雨。
我坐在窗前赏雨。
沈元安匆匆而至,给我关上门。
他絮絮叨叨地说道:“每逢换季你都要病一场,竟然还敢开着窗吹风!”
沈元安熟门熟路地打开梳妆匣子,给我梳头发,选首饰。
他挑了半天,不满地叹口气:“唉,我还是得想办法多赚点银钱。你瞧瞧,你这些首饰都过时了。得带你去宝妆阁,再买一些。”
我懒得理他。
每个月都买衣裳、买首饰。
沈元安月钱二十两,再加上从外面做生意捣鼓的银钱,都花我身上了。
他出门在外是一点零用都没有,全靠朋友们买单。
久而久之,就得了一个京城第一吝啬公子的称号。
他给我梳好头发,又去隔间的暖房端来早膳。
吃饭时,沈元安给我夹了一筷子笋丝,若有所思地说道:“赵东年从沧州回来了,前年他去沧州治理水患,折腾了两年才回来。如今要开庆功宴,给咱家下了帖子。听赵东年说,沧州水患极为严重,淹了无数良田、民宅。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极为可怖。”
说到这里,沈元安心有余悸。
他摸摸我的头发,感慨道:“还好你们一家逃了出来。”
是啊,我们一家逃了出来。
可是李婶子一家没逃出来。
再也听不到她洪亮的嗓门,喊着,珠珠,婶子给你做混沌了。
刚满三岁的小囡囡没逃出来。
再也见不到她胖嘟嘟的小脸,吃不到她藏下来的糖果。
瘸腿的杀猪老王叔一家也没能逃出来。
他总是对我挤挤眼,暗示给我留下了最好的肉。
很多给过我爱与帮助的邻居,悄然无声地死在了那场洪水里。
那晚,赵东年带着一群人趁着夜色到了河堤上。
他长叹一声:“这该死的李延庆,把河堤修得这么坚固,还得让我多费心思。唉,不淹了这些百姓的田地、家宅,我要如何赈灾呢?”
然后,河口决堤,洪水倾泻而下。
赵东年擦着眼泪,假惺惺地哭道:“惨啊惨啊,要怪就怪老天爷吧,下这么大的雨。”
我们一家出逃的路上,听说从朝廷来的赵大人披星戴月地安抚灾民,都累得病了。
那股子清廉、劳心劳力的样子,让许多官员奉为榜样,甚至写折子到京城里,专门夸赞赵东年,给他表功。
听听,这可笑不可笑。
若不是我们一家人到城里赴宴,只怕也死在了大水里。
赵东年,你真该死啊。
专挑在夜里去泄洪,不给人留活路啊。
庆功宴是吗?
那就让他死在那天吧。
我敲了敲沈元安的手背。
他看着我比划,诧异道:“你让我去赵东年的庆功宴?”
沈家跟赵家一向不对付。
沈元安的小姑姑是冠宠六宫的贵妃,膝下有一女一子。
而皇后娘娘则是赵东年的亲姐姐,儿子虽被立为太子,她却早就失了圣宠。
沈元安拉着我笑嘻嘻地说道:“也好!我去膈应膈应赵东年!谁不知道他赵东年是个财迷,派他去赈灾,也不知道他中饱私囊,贪了多少!臭虫一样的王八蛋,早点死了算了。”
我听到他这话,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雨停了以后,沈元安带我出去买衣裳首饰。
我站在路边,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
一回头,瞧见官差们押解着一行犯人路过。
原来是沧州府尹李延庆一家被押解上京了。
李延庆主修的河堤决了堤,被赵东年参了一本。
路途漫漫,赈灾结束后。
这才一路上押解到京城等候审问发落。
路上淋了雨,他们都狼狈得厉害。
李家小姐被兄长背着,咳嗽了几声。
她看见了我,呆住了,惊呼一声:“珠珠!”
她兄长步伐微微一顿,看了我一眼。
我们沉默地对视两眼,他又很快地别过头去。
沈元安从马车里拿出披风给我披上,低头给我系带子。
宝妆阁里。
齐莹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拉着我的手吼道:“沈元安!你会不会照顾人啊!瞧瞧珠珠这手冻得!若是你不行,不如把她给我,我来养。”
平日里最爱跟齐莹呛声的沈元安。
这会儿却罕见地沉默了。
这倒把齐莹给吓一跳。
她嘀咕一句:“沈元安中邪了吧。”
这两年,我同齐莹关系亲密。
进了宝妆阁,她先倒了一杯热茶给我。
看着我低头饮茶。
齐莹托着腮说道:“这两年有你给我出谋划策,我那个继母还有弟弟,都被治得服服帖帖,根本不敢再出幺蛾子。还有我爹,现在一门心思地培养我,想让我撑起门楣。”
齐莹是个炮仗脾气,让她继母抓住这一点,总是想法子激怒她。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忠勇侯府的嫡女是个顽劣不堪的。
她总是跟她爹大吵大闹,更是惹得她爹心烦,不待见她。
两年前一个雨夜,她独自一人坐在沈家门口。
齐莹茫然地说道:“我娘病得那样重,还是强撑着进宫求了贵妃娘娘,为我定下跟沈元安的婚事。她啊,是怕自己死后,我在家里受到苛待。沈家后宅安宁,侯爷跟夫人是善人。若沈元安娶了我,也会善待我。可婚姻,真能成为我的避风港吗?”
齐莹抱着自己,泪流满面地哭道:“难道,女子逃离父亲的管束,就只能祈求丈夫的庇护吗?可是靠着别人的爱与怜惜生活,这一生真的能得到真正的安宁吗?”
当然不能啊。
圣人都说,人贵自立。
可是书里却教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时从子。
男人们反而被教导,大丈夫生来要建功立业,顶天立地。
所以,不看既得利益者如何说,要看他们如何做。
我写下这番话,递给齐莹看。
齐莹看着看着,眼神中逐渐流露出一丝锋芒。
我又写道。
【齐莹,你要做一粒种子,借助你爹的权势,生根发芽,长成谁人都无法撼动的参天大树。】
【你无须跟你继母争夺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你需要让你父亲看到你的价值。】
【人要懂得扬长避短,你自幼习武,跟你外祖母修习兵法,是个人人称赞的将才。】
【你母亲年少时跟你父亲在西北征战,也曾立下赫赫战功。】
【如今你父亲掌管京郊大营禁军,其中半数人马是从前的西北旧部。】
【你若能跟你母亲有五分相似,想必就能得到十倍的垂青。】
忠勇侯夫人是受过封赏的英雄,就连皇上也曾言。
侯府的爵位,一半是赐给夫人的。
她故去这么多年,依旧是许多将领心目中的副帅。
故人已经逝去,可故人却留下一个似她的孩子啊。
绝不要小看这股力量,也一定要利用那些旧情。
齐莹按我做的。
在她母亲忌日那天,穿着她母亲旧时的盔甲,带着她母亲的佩剑。
她父亲跟西北旧部看到以后,当时就愣住了,许多人红了眼眶。
齐莹跪在地上,坚毅地说道:“父亲,昨夜母亲给我托梦。说她十六岁时已经披甲上阵,可我还只是个给父亲添乱的混账家伙,让父亲为我操心头疼,让叔伯们为我痛心疾首。她要我去军营里历练一番,吃吃苦,体谅一下父亲在外谋事的不易。”
那天,齐莹父亲哽咽地说道:“盈盈,只要你肯上进,我这个做爹的自然想尽办法托举你。只是你从前总是跟我争吵,闹起来竟嚷嚷着跟我断绝关系。恨我再娶,又恨我生下你弟弟。唉,咱们父女两个竟一时半刻都无法好好说话。”
再听到弟弟这两个字,齐莹心头的火不烧了。
因为我告诉她。
【你已经十六了,可你弟弟才五岁。】
【齐莹,疯狂地成长吧。】
【待他长大时,你早就成了他无法撼动的大树。】
这两年,齐莹也的确做得很好。
她在禁军之中,有了些威望。
只是要继承忠勇侯府的爵位,远远不够。
男人用性别就能得到的地位。
女人得拼尽全力,才能达到他们的起点。
我看着齐莹粗糙的手,还有晒黑的脸。
这一切,都是她努力的勋章。
齐莹压低声音说道:“李延庆一家已经进京了,若是等到赵东年先跟刑部通了气,咱们就被动了。珠珠,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她说着,眼神狠厉地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赵东年那个狗东西,盯上了我爹的兵权,竟然蛊惑皇后,想要让我嫁给太子。还好我早就跟沈元安这个傻子定了亲,皇后不好强人所难。”
我沾了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齐莹点头,“好,静候你吩咐。”
沈元安已经挑选完了首饰,一排排地摆在柜子上,任我选。
他自得地说道:“这些我都想好如何搭配了,保准你每件衣裳都搭着不同的首饰,每天都漂漂亮亮的。”
两年了,沈元安倒是没怎么变呢。
依旧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贵公子,骄傲肆意,纵情人生。
初见时,齐莹骂他是个废物。
可我见过他在书房里写的文章。
以他的才学,不说考个状元,可是位列一甲绝不是问题。
曾听闻,他也有过武师傅,弯弓射箭,百步穿杨。
可如今旁人提起沈元安,都只知道他是个十足的废物。
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他的妹妹死在宫中那日吧。
我想起沈家封存的那个院子,心里叹了口气。
沈元安见我没反应。
他在我面前晃晃手,嘀咕道:“珠珠,你走神了?还是不喜欢这些?”
我在他的掌心,写下五个字。
【就此分别吧。】
沈元安登时就呆住了,慌乱地看着我。
我心平气和地写道。
【账册我交给了齐莹,她比你更需要那东西。】
【我对于你而言,已是无用之人了。】
【沈元安,别再做戏了。】
外面都在传,说齐莹在宝妆阁打了我一顿。
逼着沈元安将我赶走,我一路哭得凄惨回了家。
我爹娘在外面听到这些议论声,定下心。
我娘说道:“珠珠,如今都知道你跟沈元安闹翻了。”
我爹发愁地说道:“唉!珠珠离了沈家,那个天煞的赵东年,会不会派人来杀她啊?”
他们忧心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让他们安心。
我们一家早不是当年逃荒来的沧州难民了。
若是那时,我们死也就死了。
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湖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可如今我爹是户部尚书家的厨子。
一手沧州菜颇得尚书赏识,早就在府里有了名姓。
而我娘从去年开始,给巡城司衙门送糖水。
她煮糖水从不偷工减料,价格便宜,又干净味道又好。
衙门里的差役见了她都亲切地喊一声荣大娘。
我姐姐有才学,病好以后到了白露书院做了女夫子。
我弟弟在巡城司衙门立了功,近来调遣到了大理寺去。
我们家,不论谁死了,都会有人站出来追根究底查探一番的。
要是换作以前,赵东年兴许还会豁出去了,来弄死我们。
可上个月太子刚刚遭到申斥,被禁足。
皇后跪在勤政殿前求情,如今病得起不了身。
赵东年绝不敢打草惊蛇,轻举妄动。
更何况,他若是听说我失去沈元安的宠爱,便会觉得就算要除掉我也不急于这一时。
赵东年啊赵东年。
来日成了亡魂,只怕会恨透了当初在逃亡路上,没将我们杀绝了吧。
入了夜,姐姐跟弟弟都回来了。
弟弟关好门。
我们一家围坐在一起。
弟弟先开口说道:“李伯伯一家押在大理寺下辖的牢狱,我下午去看过,其他人倒也罢。只是李小姐感染风寒,咳得厉害,再不治,只怕熬不过下旬。”
姐姐从前是李小姐的伴读,一听这话,她先哭了出来。
我想了想,比划道:【姐姐,你明日去了书院,直接去求求大理寺卿家的小姐。明说了你跟李小姐的关系,请她施以援手,救救李小姐。】
我爹一听,愁眉苦脸地说道:“可这样一来,别人就知道天骄是从沧州逃难来的,会不会看不起她啊。”
我姐姐名唤谢天骄,我弟弟叫谢平凡。
旁人听着名字便要笑,你们谢家有意思。
生个女儿叫天骄,男儿倒要平凡了。
对此,我爹娘只是骂一句,少管闲事!
我家女儿就是天骄!
我娘白了我爹一眼说道:“天骄教的都是官宦家的小姐,若她没被人摸清底细,怎么可能被放进去?她若主动去求,旁人还会高看她一眼。若她默不作声,反而显得薄情寡义了。”
我笑了笑。
我娘这些年在京城见多识广,脑子也灵活了不少。
不听我提点,就想到了这些。
说着说着,大家便怀念起在沧州的日子。
我爹做李家的厨子。
我娘在外面开糖水铺子。
我弟弟在武馆习武。
我姐姐在李家陪李小姐读书。
李延庆大人是个好人啊,见我生得病弱,口不能言。
还专程给我开了月银,让我在他家里做个小丫鬟。
说是小丫鬟,可李家人却没使唤过我。
李大人跟李夫人还总喜欢逗我玩儿,把我当半个女儿养育着。
弟弟憨笑着说道:“哪有我姐姐那样的小丫鬟啊,整日里躲起来睡觉。有一次咱们都找不到她,还是李公子把她背回来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看我。
场面,一下子寂静起来。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沈元安。
那日提出分别,他便问我:“你要嫁给那李家公子吗?”
我爹在桌下踢了我弟弟一脚。
我娘挥挥手:“散了吧!总之,这些日子大家都小心些!赵东年那个贪官一日不死,咱们一家子一日得警惕些。”
我娘给我铺好被子,挨着我躺下。
她轻抚着我的头发,感叹道:“娘的珠珠啊,怎的就长这么大了呢?上个月,娘去沈家看你。瞧着你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站在楼上。沈元安在下面放风筝逗你玩儿,你笑起来的模样,跟仙女似的。我那时便在想,我的珠珠啊,是个大姑娘了。”
我靠在娘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暖烘烘的气息,撒娇。
【我再大都是娘的女儿。】
我娘握着我的手,轻声说:“赵东年去抄家那日,正好是李公子的生辰宴。我依稀觉得,他那时是要开口求亲的,只是没有来得及。珠珠,等扳倒赵东年,救出李大人一家,你就能跟李公子团聚了。到时,你若想嫁,娘一定给你风风光光地置办嫁妆。”
我心想,嫁不了,也不想嫁。。
赵东年是谁啊?
他是皇后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
背后牵连着整个国舅府。
若他死,整个皇城都得掀起腥风血雨。
我提前从沈家出去,就是怕沈家谋事失败,受到牵连。
若沈元安就此死了,我会静静地蛰伏着。
等下去。
我从不怕风雨。
我怕的是,失去这些触手可得的温暖。
所以,为了守护我的家人,守护我得到的爱。
我可以豁出去一切。
包括我的真心。
从沈家离开那日,侯夫人曾找过我。
她心绪复杂地说道:“珠珠,你可知道,那日在天桥下面,元安把你带回来,并不是偶然。而是他跟齐莹做的一场戏。”
是啊,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
金尊玉贵的世子爷,为了斗气就把一个小乞丐带回去了。
沈元安当时跟齐莹在楼上饮茶。
察觉到赵东年府里的人,在暗处窥探我,隐隐有杀意。
沈元安就算不学无术,也是敏锐的。
为何赵东年前脚去沧州赈灾,后脚就要追杀从沧州来的灾民呢。
他跟齐莹合计一番,立刻在天桥边上演了一出戏。
寻了一个跟齐莹斗气的借口,把我带回沈家保护起来。
这两年沈元安派人到沧州查探。
可赵东年把持沧州,杀的杀,笼络的笼络。
也是最近才让沈元安查出点消息。
原来抄家那日,从李家逃出几个奴仆,惹得赵东年一路追杀。
疑似那奴仆手中,掌握着赵东年贪污的账册。
沈元安悉心呵护我两年之久,做尽姿态。
言语之中又透露出对赵东年恨之入骨。
其实,他是想哄得我心软了,将账册交给他。
只是不知道为何,眼看着赵东年回了京城。
沈元安竟然真要跟齐莹退婚,透露出娶我的架势。
这才有侯夫人找我商谈的事情。
侯夫人见我神色平静,不为所动。
她又说道:“珠珠,从你进沈家第一日,我便知道你心有乾坤,是个不俗之人。我说的这些,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元安起初收留你,是有利用之心。可这两年来,他的真心到底如何,想必你能感受到。”
我逼着自己眼里冒出点泪光,在纸上写道:【真心假意,我分不清。那账册我已经交给了齐姑娘,夫人,我不想掺和到你们大人物的争斗中。您发发慈悲,放我走吧。】
侯夫人先是松了一口气,又难过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为何松了口气。
我若不对沈元安纠缠,她省得做那恶人。
可又为何难过呢。
难过这身不由己的命运吧。
沈家出了个国色天香的贵妃娘娘,从一个开酒楼的摇身一变成了皇亲国戚。
皇上为了给沈家抬门第,赏爵位,赐官位,把沈家抬得那样高。
可谁又愿意呢?
皇后执掌六宫,太子稳坐东宫。
皇上偏要把沈家推出去争斗,还赔上了沈元昭的性命。
天子啊,是没有心的。
沈元安冒着风雨前来,坐在灶前烘了烘热气,头发都湿了。
我娘生了灶火,热了汤婆子塞到我怀里,又在炉子里埋了几个番薯。
她把我弟弟叫起来,在外面守着门,不打搅我跟沈元安。
沈元安先是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说道:“天子,是没有心的。”
他年幼时,也只是个酒楼老板的儿子。
后来做梦似的,忽然就成了侯府世子。
天子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地都塞过来了。
沈元安拨弄着灶灰里的番薯,轻声说:“昭昭是被太子害死的,我亲眼看见了。太子喜幼女,从进宫起,我们全家都围着昭昭,不敢有一息放松。”
可是进了宫,哪里由得了他们。
沈元昭被酒醉的太子推到湖里,再也没能回家。
沈元安躲在暗处,不敢出一点声响。
那时,沈家根基薄弱。
沈贵妃还只是个刚进宫的美人,沈家还只是个新晋的暴发户。
皇后背后有国公府,有相府。
太子那样昏庸,竟也稳坐东宫。
他们拿什么抗争。
唯有等。
沈元安把番薯皮剥掉,裹在帕子里递给我。
沈元安语气艰涩地说道:“珠珠,你十六岁生辰那日,我同你讲的话,绝无半点虚假。”
十六岁生辰时,我问沈元安。
【若我是个无用之人,你还会对我这样好吗?】
这话,把沈元安问得气急了。
他低头给我剥橘子丝,呵呵两声:“说得好像你如今多有用似的!换季就要生病,嫌药苦就会偷偷倒掉。衣裳颜色不喜欢,你也不爱穿也不吭声,日日穿那几件旧衣。夜里有点动静,都睡不安稳。谢宝珠,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难养啊!”
我听了他的话,心想,我竟这样娇气吗?
沈元安又说:“你瞧瞧我,这么大岁数还一事无成,可我爹娘不是照样养着我,宠着我。谢宝珠,所以啊,人不是因为有用才被生下来的。”
我看他一眼,淡淡地比划着:【你又不是我爹。】
沈元安脱口而出:“我可以是你夫君!”
我没什么反应,沈元安先面红耳赤了。
他紧张起来,话都说不好,结结巴巴地说道:“唉……我……总之,珠珠,你要相信,像你这样好的姑娘,总会有人前赴后继来爱你的。更何况,你健健康康地活着,对于我跟你爹娘来说,就是最大的用处。你想想啊,若是失去你,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要活得非常痛苦,余生黯淡了。”
沈元安,总是自比我爹娘。
我对此,颇有微词。
沈元安最后又说:“我做你夫君的事情,你考虑考虑,好不好?”
可今日沈元安冒雨来找我,却不再提做我夫君的事情。
他失落地说道:“我去牢里见了见李明恒,听他讲了讲沧州局势,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
我赞同地点点头。
李明恒自然是不错的,我俩一同读书,他是个知己。
沈元安见状,神色越发颓靡,再无世子爷的光彩。
一时半会儿,沈元安竟然不说话了。
我跟他相处两年,还是第一次耳边这么清静,倒有些不适应了。
沈元安起身,留给我一个钱袋子。
里面装着好些地契、银票。
他诀别似的说道:“珠珠,这些银钱你藏好。将来……你嫁人也罢,不嫁人也罢。有田产跟银子傍身,日子都会过得好一些。”
沈元安看我一眼,起身往风雨里去了。
我回到屋里,家人都起来了。
我爹压低了说道:“上个月夜里,我在厨房当值,做了好几道下酒菜。其中有一道菜,我记得珠珠提过,是沈世子爱吃的。半夜我悄悄到后面看,果然瞧见了沈世子独自出了尚书府。”
我娘气得捶他一拳:“珠珠让你盯着尚书府的动静!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的才提!”
姐姐看我一眼,轻轻握住我的手。
一向迟钝的弟弟,都醒悟过来了。
他拍拍脑门说道:“难怪姐姐提起,再过几日她们书院要放假。我还纳闷,这好端端地放什么假。原来是这京城要变……”
弟弟说到这里,捂住了嘴。
是啊,春江水暖鸭先知。
京城局势要如何变动,这些达官贵人们最清楚不过。
皇后病重,太子幽禁。
齐莹有了赵东年贪污的罪证。
趁他病,要他命啊。
沈家,一定会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京城,要变天了。
只需要一声惊雷,掀翻这伪装出来的平静。
而我要做的,就是降下这道惊雷。
立冬那日,祈年殿忽然天降神雷,将整个大殿都炸翻了!
殿里供奉的牌位倒下。
这一下子,天下震惊。
皇上大赦天下以安民心。
民间纷纷议论起来。
这是太子无德,惹得天怒,降下天罚了。
对此,国公一党斥之为无稽之谈。
他们要用赵东年赈灾有功做借口,联合朝臣,逼着皇上放出太子。
紧接着,第二天就又出了大事!
赵东年在家中举办庆功宴。
当时他家花园忽然炸开,冒出无数白骨。
一个又一个的鬼影,在青天白日就出现了!
那些鬼影喊着冤枉啊冤枉啊,赫然是沧州口音!
这一下子,把赴宴前去的人都吓了一跳。
就在所有人面面相觑之时。
天上又降下神雷!
轰的一声,满院子冒烟。
细细一看,竟然是赵家的密室炸开了。
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被炸翻出来。
户部尚书捡了一块银子一看,怒然说道:“这是国库中的银子!上面的印记我认得!这批银子是调到沧州赈灾的,为何会出现在国舅爷的府中!”
赵东年眼皮子一跳,强压住心底的不安说道:“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大理寺卿扫了赵东年一眼,慢悠悠地说道:“是不是栽赃,得查证一番。赵大人,请到大理寺坐坐吧。”
赵东年冷笑一声,浑然不惧!
人人皆知,赈灾就是个贪污的活儿。
大灾大贪,小灾小贪。
他贪污的大部分银钱,都入了东宫。
做事儿也算干净。
就算拿家里这点银子治他的罪,也无妨,最多被申斥。
只是……
李家消失的账本,始终是个隐患。
这隐患,在他入大理寺之后,便引燃了。
禁卫统领齐莹捧着一摞账本出现在大理寺。
她扬声说道:“这本账记录了赵东年在沧州伙同当地富绅,贪赃枉法的罪证!”
赵东年当即就急了,吼道:“那是李延庆栽赃陷害的!他才是真正的贪官!”
这话一说出口,赵东年脸色就变了。
大理寺少卿笑道:“齐统领可未曾说这是李延庆的东西,赵大人,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赵东年打定主意,宫里传来消息之前,他绝不再说一句话。
只要他不说,料想这帮沈家的狗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这么一想,赵东年对着满堂的人笑笑,竟然坐在地上了!
齐莹暗骂一句,无耻之尤!
她跑到后堂,低声说道:“珠珠,咱们怎么办?若是赵东年抵死不认,其他人不敢把他得罪狠了,等太子被解禁,把案子移到刑部,只怕就难以奈何他了。”
坐在椅子上吃果子的人,气定神闲地写下几个字:【他会认罪的。】
齐莹心里吃了定心丸,给大理寺少卿传信,让他千万镇住场子。
她又折返回去问:“珠珠,你为何说赵东年会认罪?”
纸上又写了几个字:【因为他熬得住,别人熬不住啊。】
齐莹想明白了,松了口气。
她又压着声音说:“那些善口技的人,我都遣人送走了,那些装神弄鬼的皮影也都烧毁了。至于你弄出的那天雷,一定要把配方藏好,动静实在太大了。”
皇后病得起不了身,满脸哀伤地看着自己养大的儿子。
太子神色狠厉地说道:“母后!此时我们更得断尾求生啊!舅舅在朝中得罪的人太多了,父皇把案子交给大理寺处置,就是想要舅舅的命。母后曾教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怎的这个时候反而心慈手软了呢!”
皇后凄厉地说道:“那是你舅舅啊!他为你做了多少脏活儿,你心里不清楚吗?!霄儿,母后什么时候教过你舍弃自家人!你难道看不明白,这是沈贵妃那个贱人在背后筹谋的!一旦咱们表现出一点软弱,他们就会撕开这一点伤口,让咱们血流成河!”
太子求了半天,已然不耐烦了。
这几个月他被囚禁在东宫,事事不顺心。
越发害怕失去太子之位。
父皇早就暗示他,弃了舅舅,才能把他摘干净。
他毕竟是父皇的亲儿子。
父皇就算恼他贪了赈灾银,可终究会放他一马啊。
都这个时候了,母后竟然还惦记着外祖父一家,惦记着姐弟之情。
太子冷笑道:“母后,若我将来做了皇帝,是不是也得事事顺从外祖父一家呢。”
皇后听了这些话,心里一惊。
太子将她的玉佩夺走,狠心道:“别怪儿子,舅舅非死不可。”
皇后看着太子匆匆而去,凄厉地惨叫道:“没有国公府,哪来你的太子之位啊!”
可惜,太子听不到,也听不进去。
大理寺,次日清晨。
赵东年吃了一餐饭,忽然慢悠悠地说道:“去喊你们大人升堂,公子我啊,要认罪了。”
不过一个日夜,情势陡然一变。
赵东年认了。
银子是他贪的,太子不知情。
李延庆一家也是他陷害的,河堤是他带人捣毁的。
大理寺卿跟户部尚书面面相觑。
原先阻挠办案的刑部之人,垂着眼不吭声。
唉,这案子办得,糟心啊。
杀了一个赵东年又如何。
沧州数万百姓,是救不回来了。
齐莹心里也觉得憋屈。
她找到好友,两个人坐在谢家院子里饮酒。
齐莹长叹一声:“唉,皇上没发话啊!没法查太子那些乌糟糟的事儿。”
她看见好友对她神秘一笑。
齐莹顿时精神了。
好友在桌上写道:【去宫里吧,兴许会有你的用武之地。】
宫里的沈贵妃今日听了一个故事。
这故事,是她女儿从书院一个姓谢的女夫子那里听到的。
长宁公主轻声说:“听说有个姓赵的将领,在外领兵作战。酒醉之时,属下将黄袍披在他身上,迫使他成为天子。那些属下说,若您不称帝,等敌人称帝,我们将何去何从啊!”
何去何从。
自古成王败寇,自然是难逃一个死字。
沈贵妃已经听说了。
太子在勤政殿门口长跪不起,痛哭流涕。
说是国舅犯了罪,他也该担责,请求惩处。
皇上亲自将他扶进去。
这事儿,隐隐就要揭过去了。
长宁公主叹道:“娘,难不成,咱们真要等太子黄袍加身,等他处置咱们吗?”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抬头一看,竟然是皇后带着人来了!
皇后坐在轿子上,脸色青白,显然是强撑着一口气。
她身后跟着宫女太监数人,还有禁军。
这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显然是皇后来杀沈贵妃了!
宫门一关,谁都没有多言!全是沉默的杀意!
皇后盯着沈贵妃那张脸,恨透了!
要不是沈元安那个纨绔酒醉说漏嘴。
她不知道原来皇上给这个贱人早就留下了密旨!
呵,富饶的封地,丰厚的银钱,强大的兵马。
这明摆着是要跟她儿子抗衡啊!
那道密旨是沈贵妃的保命符,却是她儿子的催命符!
皇后一抬手,眸光冷冽:“杀!”
就算死,也要拉她们母女陪葬!
京城忽然静默无声了。
府衙命令,百姓这几日都不可外出。
我们住的宅子都是府衙当差的人。
夜里瞧见好多人匆匆出了家门。
又瞧见好多官兵来来回回地走,抓了许多人。
我娘感慨道:“还好听珠珠的话,提前备下了许多吃食。就算三五天不出门,也没事儿。”
李夫人抹了抹泪:“真没想到,竟然是珠珠在背后筹谋,替我们洗刷冤屈。”
我娘又说:“珠珠那孩子,一直惦记着夫人一家对她的好。再者……我们左邻右舍都死在了那场洪水里,珠珠心里难受,攥着劲要杀赵东年那个狗官。”
李夫人叹道:“珠珠有本事啊!等风头过了,便让她嫁给明恒。”
我跟李明恒站在外边挑豆子,听到这话对视一眼。
李明恒低声无奈地说道:“我跟爹娘说了好多次,你我并无男女之情,他们偏不信。还质问我,若无情,为何你冒这么大的险,带着账本上京帮我们复仇。”
李明恒见我笑笑,又说:“我跟他们说,那是因为珠珠啊,心怀天地,有慈悲心呐!”
这话将我捧得要飘起来了。
我没什么慈悲心,更谈不上心怀天地。
我只是不想让李大人一家蒙冤而死。
也不想让曾经爱护我的邻居们,死得不明不白。
我平生所得之爱,我都铭记在心。
这事儿我做了,也做成了,便觉得安心。
这其中若没有齐莹、沈家帮忙,很多事情也难以寸进。
我不敢居功。
外面传来锣鼓声,原来是禁令解除了。
邻居们心有余悸地聚在一起,谈论起这些日子的事情。
有人说长安街上有厚厚的血垢,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京城,变天了。
国公府倒台,太子被废,皇后薨逝。
赵家,彻底完了!
皇上一病不起,在沈贵妃殿里,不见人。
只下诏让长宁公主携幼弟监国。
人人都暗地里说。
这下子,沈家要飞黄腾达了。
齐莹是午后匆匆而来的。
她拉着我眉飞色舞地说道:“你是不知道,那日我带人赶到殿里,有多凶险!还好救下了公主跟贵妃。珠珠,你如何得知宫中要生变的?”
我胡乱比划了一下,【猜的】。
齐莹不信。
可我真是猜的。
沈元安所谓的酒后醉言,什么封王的密旨,都是我让他胡说八道的。
只是想刺激一下皇后,看她垂死之际要做些什么。
让齐莹进宫,也只是想让她立功。
谁知道运气好,还真逮着了。
谁当皇帝,谁又做太子,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无关。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李延庆大人一家洗脱冤屈。
长宁公主嘉奖一番,再派他去沧州任职。
我们一家人去城门口送他们。
李明恒笑道:“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珠珠,若在京城过得不好,欢迎你回沧州。我还教你下棋,你还教我打牌。”
他们坐着马车远去。
姐姐不舍地擦擦泪,她跟李小姐自幼的情分,难以割舍。
只是分别是短暂的,明年李明恒来京科考,他们还会再来。
身后传来嘶吼声。
“珠珠!珠珠!”
一匹马风似的掠过去。
我才看清楚是沈元安骑马奔袭而去。
我爹娘都惊呆了。
弟弟嘀咕着:“沈世子,怎么总是傻乎乎的。”
没过一会儿。
沈元安又骑着马,灰头土脸地回来。
他跳下马,站在我面前,尴尬地说道:“我……我以为你跟着李明恒去沧州了。”
真是蠢兮兮的。
我懒得理他,转身去东市,打算逛逛。
爹娘跟姐姐、还有弟弟,早就走了。
沈元安陪在我身边,我一路买东西,他一路给我付钱。
他欢喜地说道:“我跟齐莹退婚了,她救长宁公主有功,被公主封了侯。如今可是京城第一女侯爷,威风极了,再不需要婚约护持她。”
我看他:【所以呢?】
沈元安越发得意了:“珠珠,如今我不必藏拙,打算参加科考,去做官。来年我跟李明恒一起科考,绝不会比他差。”
我低头挑拣着平安结,在他腰间比划了一下。
纳闷地看着他:【你总跟他比什么?】
沈元安惴惴不安地说道:“想让你知道,你选的人没错。”
我疑惑地看着他:【我何时选你了?】
沈元安傻笑:“嘿嘿,我听你娘说,你在李家时,从不肯花李明恒一文钱。可你肯花我的钱。”
我不说话了。
怎么说呢,沈元安这人有时候,傻得有点可爱。
番外
沈元安的爹娘都感慨,他傻人有傻福,能娶到谢宝珠这样的夫人。
他听了,自然是骄傲极了。
他夫人啊,多有本事。
一路带着家人从沧州逃到京城,不但保住了命,还扳倒了赵东年。
沈元安本就猜疑,为何户部尚书那个喜好明哲保身的人,会请他去吃宵夜。
最后才知道,原来自家夫人抓了他的把柄啊!
岳父在尚书府当厨子,每次做了什么菜,客人有什么忌口,统统告知夫人。
久而久之,夫人竟然通过这些蛛丝马迹,猜出户部尚书跟京城富商有勾结。
夫人模仿他的字迹,写了那富商的名字递到尚书府。
当晚,户部尚书就找他了。
酒宴上,尚书悔恨地说道:“沈世子!我真的只贪了一点点啊!而且贪的都是富商的银子,从不拿民脂民膏啊!”
那会儿沈元安心里还纳闷,这话从何处说起。
他却也顺水推舟地说道:“那就要看看大人的诚意了,你知道的,这次赈灾那么大的亏空。赵东年肯定要找个替死鬼,大人若还是只拿俸禄不做事。那我不介意去赵东年那里显摆一下,大人是我们沈家的人。”
尚书哭丧着脸说道:“世子入了我家的门,我就算不是沈家的人,也是了!”
所以这个老鬼被迫站队,揪着赵东年不放,在朝堂上蹿下跳。
唉,要说起来,李大人一家能够活着被押解到京城,也是夫人暗中出力。
岳母在衙门送糖水,对衙门当差的人了如指掌。
谁被派去沧州押解李家人,夫人摸透了。
说到底,都是当差的穷苦人,谁家能没有一点难事呢。
夫人暗地里帮了一家又一家。
被人找到了,装可怜,哭着写道:【我只是想再见见自己的未婚夫。】
她生得白皙,哭起来两眼泪汪汪,人畜无害的模样很是能打动人。
当差的家里人,便捎信去沧州。
路上,那些官差便上心了。
有道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他们这些当差的在京城混久了,都长了个七窍玲珑心。
一听说夫人穿金戴银,富贵得很。
还坐着沈家的马车,备受宠爱。
自然也暗暗留了个心眼儿。
这赵东年赵大人让他们折磨死李家人。
可这沈家奴婢又出面保李家人。
到时候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这样李家人才平安到达京城。
沈元安把这些事情想通了。
又想起夫人撺掇齐莹去禁军,只怕也不是她心血来潮胡乱指点的。
果然,有一日听到齐莹说:“你那时说,我当了禁军统领,多半是去宫中保护女眷,可以借此跟长宁公主搭线。果然被你猜中!唉,当时我听你说,你家只怕会惹下大祸,期待我往上爬,来日护着你。我心里惦记着这事儿,不敢松懈。”
沈元安酸溜溜地想着,夫人早决心要杀赵东年,求齐莹庇护,却不曾依赖他。
唉,还有他的小舅子!谢平凡。
早早被齐莹使关系调遣到大理寺,也是防着赵东年下黑手,在牢里弄死李家人呢。
谢平凡那小子,不知何时被大理寺卿家的小姐看上了!好命啊!
这么一想,自进京起,夫人早把一切盘算好了。
就算没有他护着,夫人也一定能够顺利完成她的计划。
沈元安心里不安极了。
他真是个无用的男人啊!
这么一想,去了书房。
夫人正在看书。
他蹲在夫人边上,抬脸可怜地说道:“夫人啊,你会不会嫌我没用啊。”
夫人摸摸他的脸,比划着:【放心,就算你没用,也还是我的夫君。】
沈元安心安了,美了,飘了。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心的情话了。
番外
沈元安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小姑娘,过得好惨啊。
她生病了,却被爹娘骂道:“没用的东西!病死算了!别指望我出钱给你治病!”
可那日,是她生辰啊。
她爹娘带着弟弟去游乐场,也不肯给她花一点钱治病。
他看着那个女孩儿,强打着精神起身给自己倒水。
又找出一些药吃掉。
她紧紧缩在被子里,不断地祈祷着:“好起来吧,我赶紧好起来吧。”
等她再长大一些。
每日在那个奇怪的学堂里,更是受尽欺辱。
她的书包被丢到垃圾桶里。
她的凳子上涂着脏东西。
那些男孩们在背后嬉笑:“听她弟弟说,她就是个婊子。”
还是她同班女生站出来制止这场恶行。
沈元安心疼得要死!
可他帮不上忙啊!
他明白过来了,这肯定是珠珠的前世!
他眼睁睁地看着珠珠,回家洗衣服做饭。
只不过晚了一些。
她爹竟然打她耳光!吼道:“没用的东西!连饭都做不好,养你干嘛呢!”
珠珠双目黯淡。
她嘴唇翕动着,始终没有说话。
珠珠啊,就是听着那句话长大的。
“没用的东西!”
后来她考上大学,出去工作。
可她爹娘搅黄了她的工作。
因为她不肯出钱养弟弟。
在公司里,众目睽睽之下。
他爹娘冲进去,殴打珠珠。
“没用的东西!赚钱了也不知道给家里寄钱,你不如死了!”
那个时候,珠珠已经在公司里当上经理了。
她平静地挽好头发,喊保安把人赶出去。
然后顶着红肿的脸,继续开会。
珠珠淡漠地说道:“刚刚小刘说的项目,要注意风险评估。”
她气势淡然,说了很多沈元安不懂的东西。
可看着下面人的神情,是很佩服珠珠的。
显然,珠珠的能力毋庸置疑。
沈元安看见珠珠深夜归家。
她孤独地坐在沙发上,喝着酒。
万籁俱寂,灯火辉煌。
她面目沉寂。
没多久,她接到一条讯息。
信息上委婉地说道:“你父母今天在公司顶层,拉横幅扬言要跳楼自杀。公司的舆论压力很大,雪莉,公司建议你把手上的项目先交给迈克,处理好家事再回来上班。”
沈元安看着珠珠面无表情地删了那条信息。
她从抽屉里找出很多药,一颗一颗地吃下去。
后来她接到电话。
电话里有个温柔的声音,忧心地说道:“雪莉,你用药越来越多,不是个好征兆。我建议你放下工作,来医院再看看。公司虽然栽培了你,可你也不能为公司赔上健康啊,工作并不是你的救命稻草。你始终觉得要做个有用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偏执, 对你的健康不利。”
沈元安终于明白, 为何珠珠曾问她, 若她无用,还会爱她吗?
他心口酸胀得厉害, 灵魂飘荡着, 虚虚地抱住了珠珠。
半夜, 他看见珠珠双目无神地醒来。
她像是产生了幻觉, 抱着自己哭着求爸爸别打她。
不巧的是,外面闯进来三个人。
正是她的父母,还有弟弟。
她弟弟兴奋地说道:“靠!陈招娣住这么好的地方啊!老子早就打听到她年薪百万, 是个女强人!爸妈,等会进去。你们按住她, 我拍她照片。把握住她的把柄, 不怕她以后不给咱们钱。”
沈元安听到这些话, 恨不得一刀把他们全都砍了。
畜生!全是畜生!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要欺负珠珠时。
珠珠奋起反抗, 竟然把他们全都打趴下了!
沈元安想起珠珠临睡前,跟什么教练约了泰拳。
原来, 是为了保护自己啊!
她弟弟从厨房抽出一把刀,砍伤了珠珠!
珠珠反杀了他!
后面的画面,沈元安几乎看得要窒息了。
珠珠坐在血泊中,渐渐回过神。
她看着地上的尸体。
久久无言。
后来,她发了一些消息。
电话响起来, 那边传来叫声:“雪莉!大半夜的你提什么遗嘱!我当然会遵照你的吩咐,将来把你的遗产都捐赠给贫苦女孩。但是, 你现在什么情况?”
没有情况了。
珠珠吞下一把药,再没有醒来。
她睡之前, 许下愿望。
【老天啊。
我曾在千万次崩溃中反复自救。
很累,也很煎熬。
这一次, 真的无法走下去了。
请原谅我的软弱。
请给我,放弃自己的自由。
这一世就到这里吧。
若有来生, 请给我很多很多爱。
我愿意献上一切, 去捍卫那些爱。
哪怕渺小, 哪怕孱弱。
只要是给我的爱, 我都愿意去珍惜守护。】
屋子里,回想着珠珠的手机铃声。
【你问我死后会去哪里
有没有人爱你
世界已然将你抛弃
来不及来不及
你曾笑着哭泣
来不及来不及
你颤抖的手臂
来不及来不及
无人将你打捞起】
歌声悲鸣, 穿透灵魂,将人击溃。
沈元安是被摇晃醒的。
屋里点燃了烛火。
珠珠在温柔又担忧地看着他。
【你梦里又哭又喊,怎的了?】
沈元安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珠珠没听到他回话,拍了拍沈元安的头。
沈元安抬头看着夫人, 哽咽地说道:“夫人,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你。我爹娘的,姑母的,长宁的。所有所有的爱,全都给你。”
他瞧见夫人神情恍惚了一下。
半晌,夫人抱住他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隔日清晨, 沈元安看见珠珠在写字。
【春日雨夏蝉鸣
明天是个好天气
秋风雨雪冬雪轻
海底看不见四季】
沈元安想起自己在梦里听的那首歌。
只是词变了。
他在边上写。
【珠珠,我会抓紧你,永远永远。】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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