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才子杨慎的这首诗

巧妙化用罗江、中江地区

流传千年的民谣

尹帮斌

近日,笔者翻阅刘开扬注释的《诗词若干首:唐宋明朝诗人咏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 2018年出版),该书收录了1958年成都会议期间,毛主席圈阅的唐宋明朝诗人歌咏四川的65首诗词,其中有一首杨慎的《送余学官归罗江》。“豆子山,打瓦鼓,阳平关,撒白雨……”这首原本广泛流传于罗江、中江地区民谣,被杨慎化用后,收入各类诗歌选本和多种方志。绵州巴歌,这一古老的地方民谣,也因这首《送余学官归罗江》穿越时空,流传至今,生生不息。

新都人杨慎与罗江人余学官

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他是明代四川士人中的一位传奇人物,其坎坷跌宕的人生令人扼腕叹息,而宏富等身的著作却令人高山仰止。他是评定的两批四川历史名人中,有明三百年间的唯一一人,代表了明代四川文学与学术的最高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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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资料图片)

杨慎的父亲杨廷和官至首辅,他本人在24岁时考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在杨慎的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不幸卷入闹了几年的“议礼案”。原来,新立的皇帝(即明世宗,年号“嘉靖”)是过继给驾崩皇帝的,新皇帝却要尊自己的生父、生母为皇帝、太后。杨慎与廷臣反对新皇帝的做法,与新皇帝进行了几轮“斗法”,结果杨慎与廷臣一百九十人被新皇帝下狱、廷杖,打得死去活来。最后,杨慎被贬到云南永昌卫(今云南保山县),这时杨慎才37岁。

除因奔父丧、遘恶疾短暂归蜀外,杨慎在云南生活了35年。这35年是在边地异乡的35年,是日日思念故乡的35年。虽然杨慎经常游历考察,潜心著述,成就斐然,但亲切的巴山蜀水,梦里的父老至亲,却是他永远的牵挂。

《送余学官归罗江》原载于《南中集》卷二,作于诗人贬戍滇中之时。

豆子山,打瓦鼓,

阳平关,撒白雨。

白雨下,娶龙女,

织得绢,二丈五。

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

我诵绵州歌,思乡心独苦。

送君归,罗江浦。

诗题中的余学官,即余琯,明代罗江人,曾任赵州学正。学官,即儒学教官,明代习称府、州、县学的学正、教谕和各级训导。文献中关于余琯的资料很少,嘉庆版《罗江县志·关隘志·乡坝》有“天井坝”的介绍:“天井坝,县北三里。明嘉靖中,余琯曾建有祠,久废。仅存二石柱,昔名天井庵。”这个地名现在还保留着,但余琯所建祠堂的石柱早已不知所终。也有专家认为余学官名余本荣,其依据源于万历云南《赵州志·官师志·名宦·学正》:“余本荣,四川罗江人,监生,嘉靖二年任。质实勤慎,教人有道,世风为之丕变。”余琯与余本荣均为嘉靖间罗江人,应该是同一个人了,“本荣”或为余琯的字号。大约余琯在云南任学正时,与贬戍滇中的杨慎交好,余琯归蜀,杨慎作诗送别,于是有了这首名作。

绵州巴歌已有上千年历史

此诗中的《绵州歌》,又名巴歌、古巴歌、绵州巴歌。这首古代歌谣起源很早,但是具体源于何时,在学术界一直有争议。其始见于宋代的佛教禅宗史书《五灯会元》,为法演禅师所唱,用以隐喻禅机。法演是北宋著名禅师,因此有人认定《绵州歌》为宋代。但有专家认为其产生的年代更早,因为罗江作为县名,始于唐代;而作为江名,李调元认为在晋代就开始了。因此,《绵州歌》的产生年代有宋代说、隋唐说、晋代说等几种说法。

杨慎不仅是研究古代民间歌谣的专家,还创作了大量的歌谣体诗歌。这些歌谣体诗歌中,既有新创歌谣体诗,也有民间歌谣体诗。《送余学官归罗江》即属于民间歌谣体诗。诗中的《绵州歌》流行于他的故乡(明代新都与罗江同属于成都府),杨慎当然是熟悉的。这首《送余学官归罗江》的写法独特,清代沈德潜、周准合编《明诗别裁》,说他“全用《绵州歌》,后只缀四语送行,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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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豆子山,今旌阳区双东镇金锣桥村狮子山(王守槐 摄)

开头四句:“豆子山,打瓦鼓,阳平关,撒白雨。”据同治版《罗江县志·山川志》:“豆子山,县东北交中江县界,晋歌豆子山、打瓦鼓,即其处也。”嘉庆《中江县志》载宋人冯祖柯《阳平镇府君三郎庙记》,称“中江之阳平镇”,杨慎改为“关”字,免为上句重韵。大约豆子山在罗江、中江两县交界,或说在今旌阳区通江镇金锣桥村,但确切位置并无定论;阳平镇(关)在中江一侧,即今富兴镇阳平关社区,位于中江县城西北约3千米的凯江岸边。“打瓦鼓”,村市乡场中演奏的鼓乐,鼓声急促。“撒白雨”,四川地区称晴空骤雨为“撒白雨”,来得急,去得快。这两句是说,夏天的一场疾雨,犹如铿锵的瓦鼓,转眼之间,就从豆子山下到阳平关去了。这是写实。

接下来写看到白雨降下的瑰丽想象:“白雨下,娶龙女,织得绢,二丈五。”古人常常将下雨与“龙”的形象结合,这迅疾的大雨,是龙神在娶龙女吗?你看,那天上如绢的彩虹,那么长,是不是龙女身上披的彩衣?二丈五,极言其长。这是虚写。

“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诗的结尾,诗人对这场盛大的仪式发出了感叹:这长长的彩绢,一头连着罗江县,一头连着玄武县,多么辉煌,多么宏大啊!

故乡的歌谣,寄托着游子的思乡之情

以上笔者对《绵州歌》的解读只是其中一种,另外还有瀑布说、水利说等。这些众口纷纭的说法使《绵州歌》染上了浓厚的神秘色彩,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笔者认为,巴歌形象跳跃、言简义丰,语调铿锵、韵脚和谐,最初应是作为童蒙学习语言的歌谣产生于绵州(今罗江、中江地区),最后因为文人骚客大量引用、化用在自己的诗文中而广为流传。诗人们吟诵着古老的歌谣,行进在苍茫的古道,怀人思乡的情愫产生了。

杨慎是最早化用《绵州歌》的诗人。他在歌谣后面所缀的四句诗,与原诗浑然一体,真挚感人。“我诵绵州歌,思乡心独苦。送君归,罗江浦。”对于明代杨慎和余琯来说,他们是真正的老乡。因为杨慎的家乡新都县与余琯的家乡罗江县在明代不仅同属成都府,而且两地相聚仅一百多里。《绵州歌》是我们故乡的歌,我吟诵这首歌谣的时候,思乡的苦楚只有你(余琯)知道啊!今天,我送你回到故乡,让我们一起再吟唱这首歌谣,并让他一直陪你到罗纹江畔吧!这里我们似乎看到两个异乡人长亭话别,吟诵故乡歌谣的情景。

《绵州歌》是整首诗极好的铺垫,让诗人的思乡之情有了寄托。续句虽只有十六字,却是神来之笔,极好地契合了赠别人余学官的身份和赠别的环境,就像一首离歌的主旋律,久久萦怀,韵味悠长。

杨慎化用《绵州歌》以后,清代过往罗江的诗人们都会不约而同想起这首歌谣,并写进自己的诗中。康熙年间的进士董新策有一首《绵州永兴寺茶亭值雨题壁》:“白马关前石子坡,油衣毡笠几经过。一鞭又指阳平雨,愁听绵州瓦鼓歌”,写的是乡愁;嘉庆举人潘时彤《绵州道中》:“江水层层漾碧罗,绵州处处唱巴歌。巴歌唱过罗江去,瓦鼓声中白雨多。”写的却是吟唱《绵州歌》的欣喜。道光年间的举人何盛斯作《阳平关》:“沔北屯军处,流传即此间。密云排甲仗,新月想刀环。我渡桃花水,人歌豆子山。濛濛飞白雨,顾盼一开颜。”写的是人们吟唱《绵州歌》,遇上突降白雨的兴奋。可见,同一首诗,因为人的心境不同,阅读时的情感体验是不同的。

《送余学官归罗江》这首杨慎古乐府杂言的代表作,语言简洁,情感真挚,受到历来诗家的赞誉,被收入各类诗歌选本和多种方志。比较著名的选本有钱谦益的《列朝诗集》,朱彝尊的《明诗综》,沈德潜的《明诗别裁》等。至于推介《绵州巴歌》的选本就更多了,仅当代就有余冠英的《乐府诗选》,林庚等编的《中国历代诗歌选》,纪镇淮等编的《历代诗歌选》等。清代著名文学家、出版家李调元是研究杨慎的专家,他不但将杨慎的大量著作刊入《函海》,也在自己编撰的《罗江县志》中宣传和推介《绵州巴歌》和《送余学官归罗江》。

如果你身在异乡读到这首诗,大概也会生起思乡的情愫吧?

来源:纵目

作者:尹帮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