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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泥潭里的凤凰
那个离镇只有五里路的黄家,成了素兰新的牢笼。
婚前,媒婆吹得天花乱坠:家里有田有地,有拖拉机,还有积蓄。
婚后,素兰才发现,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火坑。
黄路生确实有拖拉机,也会开车拉货。
可他赚来的钱,还没在口袋里捂热,就被他送到了赌桌上。
白天,素兰要跟着他出车,搬砖、运沙,甚至还要帮着推车。
那双手原本在珠海养得白嫩了一些,没过两个月,就全是老茧和裂口。
晚上回来,还要伺候那一大家子,稍微慢一点,黄路生喝了酒就骂,输了钱就摔东西。
农忙时,田地里还有干不完的活。
……
两个月后,刘芳来了。
她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点自家种的红薯干。
走进黄家院子的时候,刘芳愣住了。
大中午的日头毒得很。
素兰背上背着个奶娃子——那是黄路生大哥家的孩子,大嫂去打牌了,扔给素兰带。
素兰手里拿着把大砍刀,正在剁猪草。
“咔、咔、咔。”
每一刀都剁得很用力。
汗水顺着她的头发丝往下滴,背上的孩子被晒得哇哇哭,她只能一边剁草,一边还要抖动身体去哄。
“素兰啊。”
刘芳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素兰手里的刀一顿。
她猛地回头,看见刘芳站在篱笆墙外头。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妈,你怎么来了?”素兰挤出一个笑,赶紧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刘芳抓过素兰的手。
那手糙得像树皮,全是茧子,还有几道新划的血口子。
刘芳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这就是那媒婆说的享福?这就是那杀千刀的彭卫国把你卖的好人家?”
“妈,我不苦。”素兰抽回手,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上的淤青,“路生他……就是脾气急了点,干活累了。”
“脾气急能把人打成这样?”刘芳伸手去摸素兰的脸。
“你看看你,这才多久,你瘦的,眼窝都陷进去了。”
素兰摇摇头,不让母亲说下去。她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妈,你等会儿。”
她跑进灶房,在米缸后面的那个破瓦罐里掏了半天,摸出四个鸡蛋。
这是她平时攒下来的,没敢让黄路生看见。
“妈,这几个蛋你拿回去。”
素兰把鸡蛋塞进刘芳的布袋子里,塞在红薯干底下,“给素竹和素莲吃,她们长身体。”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补身子……”
“拿着!”素兰死死按住刘芳的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
“我在这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妹妹们要读书,没营养不行。”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咳嗽。
那是黄路生他妈醒了。
素兰脸色一变,赶紧推刘芳:“妈,你快走吧。路生快回来了,看见你来,又要说我贴补娘家,到时候……”
她没说下去,但刘芳懂。
刘芳攥着那个布袋子,感觉里面那四个鸡蛋沉甸甸的,烫手。
“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刘芳一步三回头。
走出老远,她回头看。
素兰又拿起了那把大砍刀,背上的孩子还在哭。
……
彭家的日子,也没比黄家强多少。
自从莫小翠生了二胎彭美琴,这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桌子中间摆着一盆南瓜汤,清汤寡水的。
旁边倒是有一小碗腊肉,那是莫小翠专门放在自己和耀祖面前的。
素竹刚伸筷子想夹一块南瓜,筷子头还没碰到碗边。
“啪!”
莫小翠手里的筷子直接打在素竹的手背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莫小翠瞪着眼,怀里抱着美琴,嘴里却不饶人。
“这南瓜是留着明早煮猪食的,你们这帮饿死鬼把猪的口粮都抢了,猪吃什么?”
素竹手一抖,筷子缩了回去,眼圈红红的,低头扒那碗只见红薯不见米的稀饭。
彭卫国坐在主位上,闷头抽烟,假装没看见。
“妈,这日子没法过了!”
莫小翠突然把碗重重一搁,震得桌子晃了两下。
刘芳正在给耀祖擦嘴,吓了一跳:“咋了这是?好好的发什么火?”
“好好的?”莫小翠冷笑一声,指着那一桌子人。
“你看看这一屋子张嘴兽!都要吃饭,都要穿衣!我和建军累死累活,赚点钱全填了这个无底洞!”
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素菊、素竹、素莲,最后落在素婷身上。
“一个个赔钱货,读什么书?早点嫁人换彩礼算了!还要我们养到什么时候?”
刘芳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嗫嚅着:“她们每学期都有放农忙假,回来帮忙割稻子、插秧,这吃的也是地里种的……”
“种的不要本钱啊?化肥不要钱啊?农药不要钱啊?”
莫小翠唾沫星子乱飞,“这一大家子搅在一个锅里吃饭,谁知道谁多吃了谁少吃了?我也要为我的耀祖和美琴打算!”
她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分家!必须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彭卫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眉头皱成了川字:
“分家?我们只有建军一个儿子,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莫小翠猛地站起来。
“你不分是吧?行!”她一把抱起还在啃骨头的耀祖,又把美琴往背上一甩。
“那我带着耀祖和美琴回广西老家!这日子我不过了!建军,你跟不跟我走?”
彭建军蹲在门口,手里捧着碗,听见这话,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彭卫国一听要带走他的大金孙,立马就慌了神。
他站起来:“哎哎哎!有话好说!别动不动就回娘家!耀祖才几岁,经得起折腾吗?”
莫小翠站在门口,冷着脸:“那就分家!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彭卫国看了看这一屋子人,最后咬咬牙:“分!就分!”
分家的那天,村里的长辈,还有那个大队支书都来了。
说是主持公道,其实也就是做个见证。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莫小翠虽然不认识字,但早就拿这个小本本,在那儿算账了。
“村头那三亩水田,那是最好的地,得归我们。我们要养两个孩子,还有建军是壮劳力,没好田怎么行?”
“旱地给你们,反正你们人多,种点红薯花生也饿不死。”
“那头水牛,归我们。建军要耕田,没牛不行。”
“家里的存款……”莫小翠翻了翻眼皮。
“之前给素兰办酒席欠了一屁股债,也没剩几个钱。这点钱留着给耀祖上学用,也归我们。”
她这一张嘴,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连那口稍微好一点的大铁锅,她都指着要搬走。
大队支书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
“卫国啊,你这就有点偏心了吧?这水田全给了老大,旱地不长庄稼,你和刘芳带着四个闺女,日子怎么过?”
彭卫国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闷烟。
他不敢看刘芳的眼睛,也不敢看那一排站在墙角、眼神怯生生的女儿们。
过了好半天,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儿子是根。以后我是要靠建军给我养老送终的,摔盆打幡那是儿子的事。”
“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泼出去的水,给口饭吃就行了,要什么家产。”
这句话,像个钉子,把刘芳的心钉死了。
刘芳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一句话也没说。
她看着这个自己操持了半辈子的家。
那房梁是她帮着抬的,那墙皮是她帮着砌的,每一寸土都有她的汗。
现在,就这样被拆得七零八落。
“行。”刘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这么着吧。”
她转身拉着素婷的手,“只要给我们留个住的地方,留块地,我们自己能活。”
分家后,建军一家搬进了旁边的新青砖墙、水泥顶的新房。
刘芳带着四个女儿,留在了旧青砖瓦屋里。
虽然日子苦了点,吃的差了点,但好歹不用每天看着莫小翠那个拉长的驴脸,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莫小翠并不打算放过她们。
1991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北风呼呼地刮,像要把人的皮都刮下来一层。
屋后的水管都冻裂了,挂着长长的冰棱子。
刘芳一大早去地里刨了几个萝卜,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通红。
她回到家门口,走向院子角落的柴堆。
她搓了搓手,弯腰抱起一捆柴,准备进灶房生火做饭。
突然,“哗啦”一声。
一勺黄浊的液体泼了过来,正正地泼在那捆干柴上。
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骚臭味,在冷空气里瞬间炸开。
那是尿。
“哎哟,老不死的,手脚倒是快啊!”
莫小翠站在新房的台阶上,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个长柄的尿勺,脚边放着个尿桶。
她穿着厚棉袄,脸上的表情刻薄又得意。
“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磨蹭,想饿死我儿子是不是?还好我眼尖!”
话音刚落,她扬起手,又将一勺尿液泼在剩下的干柴上。
“这是我男人建军上山砍的柴,你和你那些赔钱货女儿也配用?”
莫小翠把尿勺往桶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想吃饭?自己到山里啃树皮去!别想沾我们家一点光!”
刘芳僵在原地。
怀里的柴还在往下滴着尿水,顺着她的棉裤腿流到了鞋面上。
那股恶臭熏得她想吐。
她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莫小翠。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刚嫁进彭家时受的苦。
想起了素兰出嫁时的绝望眼神,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三十多年。
所有的隐忍,换来的就是这一勺尿?
“怎么?你想打我啊?”莫小翠见刘芳没说话,眼神却直勾勾的,心里也有点发毛,但嘴上更硬了。
她往前挺了挺胸:“你动我一下试试?我现在可是彭家的功臣!建军!建军!死哪去了!你妈要打我!”
彭建军从新屋里探出个头,头上还带着睡帽。
看到这情形,他缩了缩脖子,一脸的无奈和躲闪。
“妈……小翠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计较了。那柴……湿了晒晒就行了。”
刘芳看着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
那就是个软蛋。
她再看看那个嚣张跋扈的儿媳妇。
那一刻,刘芳的手在发抖。
她想把手里的柴扔过去,想冲上去撕烂莫小翠那张臭嘴,想把那桶尿扣在她头上。
可是,她转头了。
她看到了站在旧屋门口的素竹和素莲。
素竹手里还拿着书本,那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语文书。
她马上就要中考了,那是她唯一的出路。
两个孩子正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身子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如果闹起来,彭卫国肯定帮着儿媳妇,家里又要打得鸡飞狗跳。
到时候,孩子的书还怎么读?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为了孩子。
刘芳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我不计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她转身,把怀里的脏柴扔在地上。
然后默默地走到柴火堆前,蹲下身子。
她用那双冻僵的、满是老茧的手,把那些沾满了尿液的柴火,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剩下的干柴不多了。
素竹跑过来,把书塞进怀里,蹲下来帮着母亲一起捡。
“妈……”素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冻硬的泥地上。
“别哭。”
刘芳低着头,机械地捡着柴火,声音低沉而坚定。
“把眼泪擦干。好好读书。只要你们有出息,妈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妈,我一定考出去!我一定要带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素竹咬着牙,用力地把一根柴火折断。
那个寒冷的冬夜,旧屋的灶房里充满了呛人的黑烟。
湿柴火不好烧,烟大。
那是尿液被火烤干的味道,混杂着松木的香气,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味。
那就是屈辱的味道。
刘芳坐在灶膛前,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灭。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新屋那边。
那个刚刚泼了她一盆尿、看起来不可一世的莫小翠,正和村里另外几个外地来的媳妇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