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日军集结7万火力,对河北易县狼牙山进行疯狂大扫荡。
为掩护主力部队、当地群众安全转移,六班加一个机枪组奉命将敌人引向狼牙山主峰棋盘陀。
六班和机枪组边打边退,弹药打没了,就有石头砸,在岔路口快要上狼牙山时,班长马宝玉拦住了机枪组组长,他说:
“机枪是我们用鲜血,从敌人手里夺过来的,你现在的任务务必把机枪组安全归队。”
孙组长知道他这句话意欲何为,正要开口,马宝玉狠狠推了他一把,大声喊:没时间了,你们快走,敌人很快就追上来了。
说完他领着六班剩下的四个人,往狼牙山退,到最后无路可退,石头都没得砸了,敌人在后面兴奋地喊,“必须抓活的!”
而五位战士站在悬崖边,班长马宝玉吼道:“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当俘虏,不能投降,更不能当卖国奴。”
他自毁步枪,纵身跳下悬崖,其他四人毫不犹豫也跟着跳。
敌人追上前,才发现跟自己激战了一天一夜的,居然才5个人。
那年,班长马宝玉21岁,葛振林24岁,胡福才28岁,宋学义23岁、胡德林24岁。
其中,宋学义和葛振林跳崖后,幸运挂在树枝上,得以生还。
而我们了解这段泣血历史,最先就是通过那幅悲壮的画《狼牙山五壮士》。
《狼牙山五壮士》
这幅画的创作者——詹建俊,当时才27岁。
1958年,中国革命博物馆刚成立,急需革命作品去添砖加瓦,詹建俊被分到了狼牙山五壮士这个创作题材。
当时,詹建俊在中央美术学院教书届满一年,为何万千人之中选了他,恐怕也是早已没有悬念。
早在一年前,从马克西莫夫训练班毕业的詹建俊,第一幅油画作品《起家》就在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国际美术竞赛摘得铜奖,国庆节由一群学生扛着这幅大画在天安门广场前走过,接受人民群众的检阅,这是何等的殊荣。
《起家》
那时候,詹建俊比创作《狼牙山五壮士》时还小,不过26岁,那是差不多他第一次画油画,之前涉猎的大都彩墨、年画。
接到《狼牙山五壮士》绘制任务后,詹建俊先去博物馆查看文字资料,又去实地考察狼牙山。
即便战争的硝烟早已远去,但站在狼牙山上,詹建俊望下幽深的崖谷,一颗心咚咚跳,似乎与当年的枪林弹雨同频跳动。
他拜访了当时的两位幸存者,他们的讲述更让詹建俊泪如雨下。
回去闭关思索几天后,他创作出了如今家喻户晓的《狼牙山五壮士》。
是否有人好奇,我们见过的英雄革命画作,如《黄继光》《浴血刘老庄》《飞夺泸定桥》等等,无一不是刻画战争场面,热血、悲壮扑面而来。
而詹建俊的《狼牙山五壮士》,一反常态,并非表达战争场面,就只画了五位战士站在狼牙山上,但它带给我们的震撼,丝毫未减。
关键就在于眼神。
站在最中间的班长马宝玉瞳孔紧缩、下颌骨高高凸起,脸上的阴影是画的炮灰,扑在那样的一张脸上,又像是眼泪淌下的印迹,决绝与悲壮共存于一张脸。
而视觉上站在最高点的那位,他眉头吊起,眼神同样凶戾,但他的凶,带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莽撞,是少年意气的迸发,不同于一班之长眼神的厚重。
当年的幸存者宋学义,看完《狼牙山五壮士》,鼓起勇气再次登上狼牙山。
大风呼啸而过,恍惚间他看见一只只手在朝自己招手,憋了多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宣泄了出来。
他跪在那里,放声大哭,“班长,胡福才、胡德林,我是你们的战友宋学义,我来看你们了!”
《狼牙山五壮士》让亲历者瞬移到过去,让他人如临其境,明明没有一笔是画打仗场景,但每一笔每一画都画尽了战争。
这也是詹建俊创作一贯的风格,比起一比一还原场景,他更偏爱情感的传达,如同中国古典诗词,不拘泥于形式,写意大于写实。
接触詹建俊的作品,你就能看到粉色的冰山、红如火焰的树、绿意盎然的潮水。
他与叶南一同创作的《黄河大合唱》,一幅三组画,一边是船夫老百姓,一边是战士,冼星海站在中间,奋力指挥着。
身后的黄河也被他调动了,跟着他的指挥棒一起翻涌,非常壮观,看着这幅画,我们仿佛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高亢歌声。
在这幅尺寸超过10米的巨画中,黄河的翻涌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
詹建俊当时一直在画黄河,画到交稿期限快到了,作品的主角冼星海还迟迟没下笔,把叶南急坏了。
到最后20来天,詹建俊才悠悠动笔画冼星海。
与他的画给人的压迫感一样,詹建俊身为老师,经常让学生“闻风丧胆”。
别的老师要让学生忌惮,得发脾气搞声势,詹建俊不用,他不怒自威,只要他一出现,就能吓得学生自乱阵脚。
詹建俊一米九三的高个,因而大家总亲切称他为“詹大”,他在人群中非常显眼,学生要是在学校看到他,宁愿绕远路也不想跟他碰上。
学生朱加为了画鸡,就在教室养了一只,天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见詹建俊正朝教室走来,朱加立即抱鸡跳窗求生。
洪凌正给学生上着课,忽然余光扫到窗户飘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连忙捻掉抽着的烟,喊了句“詹先生,您来了”。
这要不是杨永生亲眼所见,他都不敢相信。
詹建俊看着严肃,实际上也是真的很严肃。
詹建俊既是美院指导教师的身份又是代表美协油艺委会指导专家,每次作品会审不出意外总评委一定是他。
谁的作品有问题,他一眼就看出来,且毫不留情指出,喻红说,只要他走过来看画,比他先过来的,是背后的那阵冷意。
有一回,詹建俊带着一群学生去刘小东画室看画,一进门就开始挑刘小东这幅画比例不对,那幅画结构不够完美。
众所周知,刘小东是詹先生最喜欢的学生,批他都批得这么不留情面,其他学生忍不住了,“幸灾乐祸”说刘小东也会有比例问题。
(左起依次为刘商英、刘小东、喻红、詹建俊、谢东明、洪凌)
詹建俊也不是一味的严肃,詹大私底下也爱开玩笑。
他曾自爆笑话,陈丹青有幸第一排聆听,詹大说有一回跟张仃一起搭公交,与詹大相反,张仃个子较矮。
当时公交上人太多了,他们俩就站着,可能是挤压过度,把詹大挤出了个屁,詹大转过头道歉,不好意思啊张老,刚才没忍住。
张仃先生举起手指在自己头上划了一道,来了一句:“没事儿,噌的一下,头上过去了!”
全场爆笑,张仃先生也就输在去世得早,才容詹大如此爆他老料。
詹大的严肃,只是针对艺术,他对艺术丁是丁、卯是卯,容不得半点含糊。
美院二厂时代,有段时间很少人报考第三工作室,其他的老师急得不行,提议要去给学生做思想工作。
詹建俊阻止了,他说要尊重学生自己的意愿,别搞强迫那一套。
当年他也是这么被温柔对待的,他研究生毕业不久,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开班,要招几个青年教师过去培训,点名詹建俊、靳尚谊、冯法祀。
叶浅予先问了自己学生詹建俊意愿,是否想去学油画,詹建俊巴不得去,叶浅予虽非常喜欢这个学生,也当即放他去了。
叶浅予逝世后,轮到詹建俊当老师了,他也谨记学艺以学生意愿为先。
结果,这般民主的作风,反倒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填报第三工作室。
喻红、刘小东都是被三工作室自由的作画环境所吸引,自愿报考第三工作室。
真心学画的人,詹建俊排万难也要帮人家。
谢东明1984年从第三工作室毕业留校任教,新学期开学有一天遇到詹建俊,得知他没有地方画画,詹建俊马上在自己画画的地方,给他腾了个位。
那是帅府园老美院校园里12层楼的顶层,一个不足30平米的房间,除了詹建俊,还有三工作室的罗尔纯也在里面作画,画作堆满了每个角落。
两个人已经满满当当了,谢东明再过去,整个空间更显局促。
詹建俊和罗尔纯知道谢东明住得远,一般下午来,两人就默契地一大早来画画,把下午的时间留给他。
这样持续了整整十年。
十年,在詹建俊帮助别人的时长里,再寻常不过了,他帮人向来是十数年、乃至二三十年为计的。
李秀实从1961年毕业后被分配到黑龙江开始,到詹建俊逝世,期间60载,就断断续续接受到詹建俊的帮助。
1981年中国美术家协会办展,李秀实需要将展期中间举办的艺术研讨会进行录音,然后上交,但录得不全。
詹建俊也没有参加,还找当时参加发言的人帮忙补录,让李秀实得以顺利完成任务。
1988年李秀实调回北京工作,负责筹办北京亚运会艺术节,詹建俊也出了不少力。
1996年意大利波罗尼亚丁氏艺术中心邀请中国油画学会,詹建俊知道李秀实之前在黑龙江,艺术资源远不如北京上海,便推荐了他,让他抓紧学习。
2017年李秀实要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汇报展,需要通过原单位申报才可以,但原单位“中华美术研究院”早已不在,最后又是詹建俊帮忙搞定的。
李秀实无比感念詹先生多年来的帮助,以至于获悉詹先生病逝,即便知道他92岁去世属喜丧,李秀实也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
《山泉》
那天,也就是三年前的今天,詹先生如常吃完早餐、午餐,还有饭后甜点,又开始调色修改《山泉》。
孙女让他休息休息吧,他笑着说再画两笔,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了,夫人让他去吸了氧再回来画也不迟,他还是那句话,再画两笔。
画到下午,詹先生真自己停了下来,夫人知道他停笔并非代表他画满意了,因为这幅画他已经改了无数遍,病重戴着呼吸器还在改。
但那天下午,他不再画了,把调色盘拿去洗,又洗了个澡,跟夫人说有点累,要去躺会儿,这一躺就没再起来了……
陈丹青说詹先生的作风是师生之交淡如水,现在他连走,也这么淡。
倘若生命真的可以轮回,明天1月12日该是詹先生3岁生日。
前天去世,次日便是他的生辰,仿佛告别人间,第二天他就以另一种方式归来了,死亡只是暂时的,他还会回来的。
詹大,提前祝你3岁生日快乐!
参考资料:
1、《画坛有位“詹大”先生》
2、拾箴美术馆|詹建俊栏目
3、央视新闻|打光最后一颗子弹,他们毅然选择砸枪跳崖
4、1995年狼牙山五壮士之一葛振林回忆
5、央美教授叶南忆与詹先生合作《黄河大合唱》
6、央美国际媒体艺术研究中心|深切缅怀詹建俊先生
7、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油画人心中的旗帜 :缅怀詹建俊先生
8、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三工作室教师追忆詹建俊先生
9、《美术经典中的党史》
10、新疆油画学会|追忆詹建俊先生的新疆情
11、靳尚谊|我所熟悉的詹建俊
12、刘小东|谈恩师詹建俊
13、陈丹青|美院公爵
14、潘皓|祭奠詹建俊先生
15、杨永生艺术|忆詹建俊先生
16、毛岱宗|缅怀詹建俊先生
17、李秀实|深切缅怀詹建俊先生
詹建俊作品欣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