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囚所,太监宣完赐死圣旨,正等着年羹尧饮下毒酒。

这位曾经让准噶尔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侧过头,凑近了身后魏哲的耳朵。

“西北青海,还有八万旧部听我号令。暗号——猛虎归山。”声音低得像蚊子,却让魏哲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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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雍正三年,十二月,杭州。

西北吹来的风裹挟着钱塘江的湿气,像无数把小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年羹尧被圈禁的院子,原是前朝盐商的别业。假山、枯石、结了冰的池塘,处处透着破败。

魏哲守在门外,双手插在袖筒里,却还是冻得发抖。

他跟了年羹尧十五年,从西北沙场到江南囚笼,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传旨——”

尖利的嗓音撕破了院子的沉寂。

几个太监领着一队侍卫,鱼贯而入。

为首的太监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扭曲得像一朵枯萎的菊花。

他叫李德全,是宫里的老人,专门负责这种"脏活"。

年羹尧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的玄色棉袍已经洗得发白,下摆沾着泥点子。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年羹尧,接旨。”李德全拖长了声音,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年羹尧跪下了。

他的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哲和其他几个家将也跟着跪下,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李德全展开圣旨,那明黄的绸缎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一字一句地念着,每一条罪状都像钝刀子割肉。

大逆不道,僭越狂悖,结党营私,贪敛无度……九十二款大罪,条条致命。

魏哲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想起当年在青海,主子身中三箭还坚持指挥作战。

想起西宁被围时,主子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硬是等来了援军。

那时候,皇上还是雍亲王,拉着主子的手说:“你我君臣,当为千古佳话。”

佳话?魏哲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着年羹尧自尽,钦此。”

李德全念完最后一个字,将一杯盛在白玉杯中的毒酒,放在年羹尧面前的矮几上。

那酒液清澈,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双死神的眼睛。

“年大将军,”李德全故意咬重了"大将军"三个字,“皇上仁慈,赐你个体面。这杯酒,喝了吧。”

年羹尧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那双曾经握过百万大军帅印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

手指触碰到杯身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下。

魏哲跪在他身后,死死盯着主子的背影。

就在这时,年羹尧的头微微一偏,嘴唇凑到了魏哲的耳边。

“西北青海,还有八万旧部听我号令。”

声音低得像蚊子,但每个字都砸在魏哲的心上。

“速去传信,暗号——猛虎归山。”

魏哲浑身剧震,瞳孔瞬间放大。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年羹尧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里有决绝,有嘱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下一秒,年羹尧仰头,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好!好!”李德全拍着手,“年大将军果然是条汉子!”

魏哲看着主子站起身,踉跄地走向内室。

他想冲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年羹尧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然后听见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一切都结束了。

李德全验看完尸身,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魏哲和几个家将,以及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主子……”

有人哭出了声。

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魏哲没哭。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流泪。

主子的最后一句话,像一团火,在他胸膛里烧得通红。

八万旧部。猛虎归山。

这两句话的分量,魏哲太清楚了。

当年在青海,跟着主子出生入死的兄弟,何止八万?

虽然这些年朝廷削兵权、调将领,把年家军拆得七零八落,但那些袍泽之情,那些生死相托,不是一纸调令就能抹掉的。

主子这是要反!

魏哲的心脏狂跳。

他知道,主子把这条命交给了他。

当天夜里,魏哲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短打,脸上抹了锅底灰。

他把主子给他的那半块虎符,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怀里。

临走前,他在主子的灵前磕了三个响头。

“主子,您的仇,魏哲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报!”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

02

魏哲不敢走官道。

他专挑偏僻的小路,白天躲在山林或破庙里,晚上才借着月色赶路。

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捧一把山泉水。

但他心里清楚,皇上的眼睛,无处不在。

雍正皇帝登基后,设了个叫"粘杆处"的机构。

这机构原本是负责给皇帝"粘蝉"的,后来却变成了专门刺探消息、监控臣子的特务组织。

传闻粘杆处的探子遍布天下,连哪个官员昨晚喝了几杯酒、和哪个姨太太睡的,他们都一清二楚。

魏哲不敢大意。

他知道,自己一旦暴露,不仅主子的布局会功亏一篑,连那八万袍泽都要跟着遭殃。

十天后,他终于进入了安徽境内。

这天傍晚,他来到一个叫三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水陆交通便利,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

魏哲找了家最破旧的客栈,要了间临街的房间。

他不敢点灯,只是坐在窗边,借着外面酒楼的灯笼光,观察街上的动静。

街上人来人往,几个巡夜的兵丁手持腰刀,懒洋洋地走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魏哲的心,却始终悬着。

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养成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他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店家,把你们店里所有的人都叫出来!”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魏哲心中一凛,立刻翻身下床,推开后窗。

窗外是一条漆黑的小巷。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听见了楼上房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犬吠和追兵的呼喝。

“人呢?跑了!快追!”

魏哲在黑暗中狂奔。

这条小巷七拐八弯,他凭着本能往前冲。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松油燃烧的味道。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通向镇外,右边是个死胡同。

魏哲咬了咬牙,选了左边。

刚跑出巷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东西散落一地。

“哎哟,你这人怎么不长眼!”那人抱怨道。

魏哲定睛一看,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他顾不上道歉,绕过货郎就要继续跑。

“站住!”

追兵赶到了,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捕头,举着火把照亮了魏哲的脸,又看了看手中的画像。

“没错,就是你!年羹尧的余党魏哲!”捕头狞笑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魏哲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刀。

他宁可战死,也绝不做阶下囚。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个被撞倒的货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几位官爷,这么晚了,抓个毛贼而已,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捕头不耐烦地喝道:“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货郎却不走,反而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捕头手里。

“官爷辛苦,这点钱,给兄弟们喝杯茶。”

捕头掂了掂银子,足有十两,脸色缓和了不少。

货郎又指了指魏哲,压低声音说:“这人是我远房侄子,脑子有点不好使,是个哑巴。刚才冲撞了各位,我替他赔罪。”

说着,他又指了指那个死胡同的方向,“我刚才看到,有个黑影往那边跑了,说不定那才是你们要抓的人。”

捕头狐疑地看了看货郎,又看了看魏哲。

魏哲此刻低着头,一言不发,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痴傻。

“真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货郎拍着胸脯保证。

捕头犹豫了一下,派人去死胡同查看。

片刻后,那边传来喊声:“头儿,没人!”

捕头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被耍了。

他恶狠狠地瞪向货郎:“你敢骗我?”

货郎却不慌不忙,从担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木牌,在捕头眼前一晃。

那木牌上,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像一只展翅的蝙蝠。

捕头看到木牌,脸色瞬间大变,仿佛见了鬼一般。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不……不知是大人在此,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周围的兵丁也都吓傻了,跟着跪了一地。

货郎冷哼一声,收起木牌:“带着你的人,滚。今晚的事,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你们的脑袋,就不用留着了。”

“是,是!”捕头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

魏哲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货郎转过身,对他笑了笑。

“魏兄弟,受惊了。跟我来吧。”

两人在黑暗中穿行,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

货郎用一种特殊的节奏敲门,门无声地开了。

进去之后,魏哲才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

院子不大,却守卫森严。

几个精悍的汉子站在暗处,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货郎将魏哲带到一间密室,点亮了油灯。

“魏兄弟,请坐。”他放下担子,态度变得恭敬起来。

魏哲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货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年"字。

这是当年年羹尧赏赐给手下亲信的信物,数量极少。

“这是……”魏哲认出了玉佩,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你是自己人?”

“在下张默,曾是将军麾下的一名哨探。”货郎自我介绍道,“将军出事后,我们这些受过大恩的人,就一直在等。我们知道,将军不会就这么算了。”

魏哲心中一阵激动,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希望。

“那你们……也在等’猛虎归山’的命令?”

张默点了点头,神情凝重:“不错。你的行踪,从离开杭州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我们的保护之下。刚才那些捕快,也是我们故意引来的。”

“引来的?”魏哲一愣。

“对。就是要演一场戏,让你’逃脱’,这样才能洗脱你的嫌疑,让你后面的路,好走一些。”张默解释道。

“但我们能帮你到这里了。再往前,就是朝廷重点布控区,我们的人插不进手。”

魏哲明白了。

他感激地对张默一抱拳:“多谢兄弟们了。”

“都是将军的人,说这些见外。”张默摆了摆手,从怀里又掏出一份地图和一些盘缠。

“这是去西北的路线图,上面标了一些安全接头点。你到了那里,只要对上暗号,他们就会帮你。”

“暗号?”

“到接头点,你问:‘风起于青萍之末’。对方如果回答:‘浪成于微澜之间’,那就是自己人。”

魏哲将暗号牢牢记在心里。

张默又叮嘱道:“这一路,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朝廷的粘杆处,非同小可。除了接头人,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明白。”魏哲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密室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凌晨,魏哲在张默的安排下,混在一支运送丝绸的商队里,悄然离开了三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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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此时,远在京城的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温暖如春,上等的银炭烧得正旺。

雍正皇帝胤禛端着一碗参茶,轻轻吹着气。

他的面容清瘦,眼神深邃。

自登基以来,他夙兴夜寐,整顿吏治,推行新政。

偌大的帝国在他手中,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跪倒在地。

“奴才图理琛,叩见皇上。”

来人正是领侍卫内大臣,兼粘杆处的头领。

“起来吧。”雍正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手中的茶碗,“杭州那边,有消息了?”

“回皇上,年羹尧已经伏法了。”图理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死前,可有什么异动?”

“据李德全的奏报,年羹尧表现得十分平静,接旨之后,一言不发,饮酒自尽。”

雍正闻言,却缓缓放下了茶碗。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平静?”他冷笑一声,“图理琛,你跟了朕多少年了?你信吗?”

图理琛心中一凛:“奴才……不信。”

“朕与年羹尧,相识于微时。他的性子,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雍正的声音变得飘忽,“他是一个天生的将才,也是一个天生的枭雄。你让他像一只绵羊一样,温顺地走向屠宰场,可能吗?”

“皇上圣明。”

“他越是平静,就说明他心里越是不平。”

雍正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朕赐他自尽,而不是押回京城三司会审,就是想看看,他这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临死前,究竟会怎么挣扎。”

图理琛心中骇然。

他这才明白,皇上让年羹尧死在杭州,不仅是"恩典",更是一场钓鱼。

“朕要的,不是李德全那种蠢货看到的表面文章。”

雍正的语气加重了,“朕要的是,他咽气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图理琛额头渗出了冷汗,连忙回道:“皇上息怒!奴才刚刚收到杭州暗桩的密报,年羹尧死后不久,他的心腹家将魏哲,已经化装潜逃出城,正星夜赶往西北!”

“哦?”雍正的眼睛眯了起来,“西北……果然不出朕所料。”

他回到御案前,从一堆奏折下面,抽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年羹尧在西北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朕虽然收了他的兵权,但他种下的根,不是那么好拔的。这个魏哲,定是去搬救兵了。”

图理琛心头一跳:“皇上的意思是……年羹尧要反?”

“反?”雍正冷哼一声,“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实力。他若真有心反,当初朕罢他抚远大将军之职时,他就该反了。等到现在,兵权尽失,他拿什么反?”

“那他派魏哲去西北……”

“是虚张声势,是最后的赌博!”

雍正一针见血,“他想给朕制造麻烦,让朕以为西北将乱,从而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

说到这里,雍正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帝王不容挑战的冷酷。

“传朕旨意,让粘杆处布在西北沿线的所有人手,都给朕动起来。朕要一张天罗地网。这个魏哲,朕要活的。朕更想知道,他要去见谁,要传什么话。”

“奴才遵旨!”

“等等。”雍正又叫住了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告诉下面的人,不要急着抓。让他跑,让他去见他该见的人。朕要的,是人赃并获!”

图理琛心领神会,后背却已是一片冰凉。

皇上的心思,太深了。

他不仅要年羹尧的命,还要诛他的心,更要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火苗,都彻底掐灭。

04

十几天后,魏哲终于抵达了黄河边的风陵渡。

这里是西北的门户。

只要过了这里,再走几百里,就进入了甘肃境内。

那里,才是年家军势力真正的腹地。

按照地图的指引,他来到渡口边一家名为"望河楼"的酒馆。

他走进酒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魏哲看着窗外波涛汹涌的黄河水,心中百感交集。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低声对店小二说道:“小二,来壶酒。”

然后,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暗号:“风起于青萍之末。”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恢复正常。

他躬身道:“客官稍等。”

片刻之后,店小二端来一壶酒,放在桌上,同时低声回道:“浪成于微澜之间。”

对上了!

魏哲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店小二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来。

魏哲跟着店小二,穿过嘈杂的大堂,来到酒楼的后院。

后院里,一个身穿羊皮袄、面容黝黑的汉子,正在劈柴。

“魏爷,这位是赵三哥,就是您要找的人。”店小二说。

魏哲走上前,对着那汉子一抱拳。

汉子放下斧头,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十分凶悍。

“你就是魏哲?”汉子开口,声音沙哑。

“是。”

“东西带来了吗?”

魏哲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半块虎符。

刀疤脸汉子接过虎符,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从自己的怀里,也掏出了半块虎符。

两块虎符,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组成了一只完整的猛虎形象!

“没错!”刀疤脸汉子眼中爆发出精光,“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大将军的命令是什么?”

魏哲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凑到刀疤脸汉子的耳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足以撼动天下的暗号。

“猛虎归山!”

刀疤脸汉子听到这四个字,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狂热的潮红。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兄弟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然而,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表情,却突然变得无比诡异。

他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看着魏哲,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猛虎归山’……真是个好暗号啊。”他悠悠地说道,“只可惜,这头猛虎,回不了山了。”

魏哲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看到,后院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手持弓弩的甲士。

那些黑洞洞的箭头,全都对准了他。

而眼前这个刀疤脸汉子,缓缓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蝙蝠。

和三河镇那个货郎的木牌,一模一样。

“粘……粘杆处!”魏哲的牙齿在打战。

“恭喜你,答对了。”刀疤脸汉子笑道,“自我介绍一下,粘杆处副统领,博齐。奉皇上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魏哲双腿发软。

他这才明白,从杭州到风陵渡的千里逃亡,不过是一场皇帝导演的戏。

张默是粘杆处的人。

博齐也是粘杆处的人。

连那半块虎符,都是皇上故意留下的饵。

他自以为在传令,其实不过是在一步步走进雍正布下的天罗地网。

就在魏哲绝望到极致的时候,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年羹尧,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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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风陵渡的码头上,马蹄声如雷。

一队骑兵从黄河对岸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太监,手中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年羹尧,刀下留人!”

这一声喊,把魏哲喊懵了。

他跪在地上,被十几支弓弩对着脑袋,脑子里一片混乱。

主子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有"刀下留人"?

博齐也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静。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下弓弩,然后大步走向那队骑兵。

“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那太监跳下马,气喘吁吁地说:“别提了!杭州那边出了岔子。李德全那个蠢货,药量下得不够,年羹尧喝了毒酒,人没死透,这会儿还吊着一口气呢!皇上震怒,让我八百里加急送旨,说要活口!”

博齐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那这个……”他指了指魏哲。

“一起押回京城,皇上要亲自审问。”那太监抹了把汗,“你赶紧的,别误了时辰。”

博齐点点头,一挥手:“绑了,押回京!”

魏哲被五花大绑,塞进了一辆囚车。

车厢黑漆漆的,只有顶上开了个小窗。

他蜷缩在角落里,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主子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如擂鼓。

可随即,更深的绝望涌了上来——就算主子还活着,又能怎样?

皇上既然要他死,多活几天,不过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囚车一路向北,日夜兼程。

七天后,他们到了京城。

紫禁城,慎刑司大牢。

这是专门关押重犯的地方,阴森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魏哲被扔进一间牢房,房间不大,墙上挂着镣铐,地上铺着烂草,臭气熏天。

他在这里待了三天,没人审问,也没人给饭吃,只有每天一碗浑浊的水。

第四天,牢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图理琛。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佩着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看着魏哲。

“魏哲,你可知罪?”

魏哲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倔强:“我没罪。”

“没罪?”图理琛冷笑一声,“年羹尧意图谋反,你是主犯,还敢说没罪?”

“主子没有谋反!”魏哲吼道,“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图理琛逼问。

“只是想用’八万旧部’这个幌子,威胁皇上,给年家人留条活路?”

魏哲浑身一震。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图理琛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丝讥讽:“你以为皇上是傻子?年羹尧那点心思,皇上早就看穿了。他在西北经营多年,确实有些旧部,但八万?吹牛也不打草稿。”

“当年平定青海,年家军满打满算也就三万人。这些年朝廷裁军、调将,能剩下一万就不错了。而且这些人,早就被打散到各地,有的退役回乡,有的改投他人,哪里还听他号令?”

图理琛一步步走近,声音冰冷:“年羹尧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让你传’猛虎归山’,不是真的要造反,而是虚张声势,赌皇上会因为忌惮西北生乱,对年家网开一面。”

“可他赌错了。”

魏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上不仅不怕他闹,反而将计就计,用你这条线,把西北那些还对年羹尧存有幻想的人,全都引了出来。”

图理琛说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这几天,西北各地同时抓捕,一百三十七人落网,全是年羹尧的旧部。你说,皇上该不该谢谢你?”

魏哲脸色惨白。

他明白了。

主子的最后一搏,不仅没能保住年家,反而害得那些袍泽兄弟都跟着遭了殃。

“你想见年羹尧吗?”图理琛突然问。

魏哲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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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年羹尧被关在大牢的最深处。

那是一间单独的牢房,比魏哲的大一些,但同样阴冷潮湿。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人影。

魏哲被押进去的时候,看见年羹尧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主……主子……”魏哲的声音颤抖。

年羹尧缓缓抬起头,看见魏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主子,都是我没用,让您的计划……”魏哲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不怪你。”年羹尧摇了摇头,“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

他说的"他",自然是雍正。

“当年在西北,他还是雍亲王的时候,我们并肩作战。康熙末年,九子夺嫡,局势混乱。他那时候势单力薄,连个像样的支持者都没有。是我,用西北的兵权,替他挡住了十四阿哥。”

“老十四当时是大将军王,手握重兵。要不是我卡住了青海的粮道,他早就带兵回京勤王了。”

魏哲知道这段历史。

当年康熙病重,十四阿哥远在西北,眼看着就要带兵回京。

可年羹尧一个"军粮运输有误"的借口,硬是把十四阿哥的几万大军困在了青海,动弹不得。

等十四阿哥回到京城,雍正已经登基了。

“他登基后,对我的恩宠,外人看着眼红。”年羹尧苦笑。

“御赐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这些都是亲王才能用的东西,他全给了我。还在朱批里写:‘朕不知如何疼你’。”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可我忘了,伴君如伴虎。”

年羹尧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凉:“平定青海后,我飘了。进京述职,王公贝勒见了我都要行礼,我居然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在畅春园,我坐在轿子里,让那些将军们站在外面候着,雍正让他们脱甲,他们还得先问我的意思……”

“我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他自嘲地笑了,“‘军队只知军令,不知皇帝’。这句话,是我自己作死。”

魏哲听得心如刀绞。

“后来就是各种借口了。说我奏折里把’朝乾夕惕’写成了’夕惕朝乾’,是心怀不轨;说我在西北贪墨军饷,祸害百姓;说我结党营私,目无君上……九十二款大罪,哪条都能要我命。”

“可真正要我命的,不是这些罪名。”他抬起头,看着魏哲,“是他怕了。怕我功高震主,怕我有了异心。”

“主子,您……您真的想过造反吗?”魏哲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年羹尧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没有。就算想,也不敢。造反是找死,不造反,至少还能给年家留条活路。”

“所以您才让我传’猛虎归山’……”

“对。”年羹尧点点头,“我赌雍正会忌惮,会担心西北生乱,会为了稳定大局,对年家人手下留情。”

“可我赌输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他比我想象的更狠,也更聪明。他不仅不怕我闹,反而用我这条线,把西北那些还念着旧情的兄弟,全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魏哲,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兄弟。”

年羹尧说着,眼角滚下了两行浊泪。

这个在战场上从不掉泪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魏哲也哭了。

两个大男人,在阴冷的牢房里,抱头痛哭。

图理琛站在门外,冷眼旁观。

片刻后,他走进来,声音冰冷:“哭够了吗?哭够了就走吧。”

“等等。”年羹尧叫住了他,“我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图理琛看了他一眼:“你觉得皇上会见你?”

“我知道他会的。”年羹尧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因为他想亲口听我认输。”

07

三天后,养心殿。

雍正批阅了一夜的奏折,眼睛布满血丝。

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皇上,年羹尧求见。”图理琛走进来,躬身禀报。

雍正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碗:“让他进来。”

年羹尧被押了进来。

他身上戴着脚镣手铐,每走一步,镣铐就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的腰板依然挺直,眼神依然犀利。

“臣年羹尧,叩见皇上。”他跪下,磕了个头。

雍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两个人,曾经是最亲密的君臣。

一个是九子夺嫡中最不被看好的皇子,一个是西北战场上最年轻的将军。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曾经把酒言欢,曾经许下"生死不负"的誓言。

可如今,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一个是阶下囚。

“起来吧。”雍正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年羹尧站起身,抬头看着雍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说,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朕记得,当年在西北,你中了三箭,还坚持指挥作战。那时候朕就在想,这个年羹尧,是个可用之才。”

“朕登基后,封你抚远大将军,让你总督川陕,手握重兵。朕对你的信任,天下人都看得见。”

“可你呢?”雍正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你把朕的信任,当成了你飞扬跋扈的资本。”

“进京述职,王公大臣见了你都要行礼,你居然心安理得地受着;畅春园召见,你坐轿进去,让那些将军们站在外面候着;朕让他们脱甲,他们还要先问你的意思……”

“年羹尧,你告诉朕,在你心里,到底谁才是皇帝?”

年羹尧低下头,没有说话。

“还有那句’军队只知军令,不知皇帝’。”雍正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朕听了会怎么想?”

“臣……臣一时糊涂,罪该万死。”年羹尧跪了下去。

“一时糊涂?”雍正冷笑,“朕看你是忘了自己是谁!你以为平定青海,就能功高震主?你以为手握重兵,就能为所欲为?”

“年羹尧,朕今天告诉你,没有哪个臣子,能凌驾于皇权之上。”

年羹尧的额头抵着地面,身体微微颤抖。

“你让魏哲传’猛虎归山’,以为朕会因为忌惮西北生乱,对年家网开一面,对吗?”

雍正站起身,走到年羹尧面前,“你太小看朕了。朕从来不怕有人闹,朕怕的是有人有能力闹却藏着不闹。”

“你既然闹了,朕就顺水推舟,把西北那些还念着你的人,全都揪出来。现在好了,一百三十七人落网,朕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年羹尧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吗?”雍正蹲下身,看着年羹尧,“因为朕想亲口告诉你,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你那句’猛虎归山’,不是什么杀手锏,而是朕挖给你的坟墓。你自己跳进去了,还帮朕把那些碍眼的人,也一起埋了。”

“年羹尧,朕该谢谢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了年羹尧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那臣的家人呢?皇上说过,会留他们一条活路的。”

“朕什么时候说过?”雍正站起身,背对着他,“你传暗号的时候,朕可没答应过任何条件。”

年羹尧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过……”雍正的声音突然缓和了一些,“念在你妹妹年贵妃的份上,朕也不是那么绝情的人。”

“年家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朕都会从轻发落。你的幼子充军,你的妻子遣回娘家,年家抄家但不灭族。”

年羹尧听到这话,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皇上开恩……”他的声音沙哑。

“但你,必须死。”雍正转过身,看着他,“而且要死得明明白白,让天下人都知道,违抗皇权的下场。”

“朕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怎么死。是自尽,还是凌迟,你自己选。”

年羹尧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他选择了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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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雍正四年,正月,年羹尧死在了大牢里。

官方的说法是他畏罪自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雍正赐死的。

魏哲被判充军,发配到宁古塔。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年羹尧的墓地。

那是一个荒郊野外的小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主子,您走好。”

他想起主子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魏哲,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明白了。

主子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年家人的活路。

那句"猛虎归山",从一开始就不是要造反,而是一场豪赌,赌雍正会因为忌惮而留手。

虽然主子赌输了,但至少,年家还有血脉留存。

魏哲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包,转身离开。

宁古塔的路很远,他这辈子,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多年以后,有人在史书上看到这样一段记载:“雍正三年,年羹尧以九十二款大罪赐死。临终前,传令心腹’猛虎归山’,意图谋反,为皇上所悉,诱而擒之,西北余党一百三十七人悉数落网。年羹尧伏诛,年氏一族从轻发落,幼子充军,妻女遣散,不株连九族。”

这段话写得云淡风轻,却不知背后,是多少人的生死离别,是一个权臣的悲剧收场,更是一场君臣之间的终极博弈。

年羹尧用自己的命,为家人换来了活路。

雍正用年羹尧的命,为江山换来了稳固。

至于谁对谁错,谁输谁赢,后人各有说法。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年羹尧死了,雍正却也失去了一个曾经最信任的臣子。

他在年贵妃去世后,曾经在深夜独自来到养心殿的佛堂,对着佛像说了一句话:“朕与年羹尧,本可成为千古佳话。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也许是可惜年羹尧不懂收敛,也许是可惜自己不够宽容,又也许是可惜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年羹尧那样,陪他从藩邸一路走到金銮殿。

权力这个东西,得到的时候是荣耀,失去的时候是灾难。

年羹尧用一生诠释了这句话。

而那个在风陵渡被抓的魏哲,在宁古塔苦熬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乾隆登基、大赦天下。

他被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有人问他:“你后悔跟着年羹尧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不后悔。主子对我有恩,这辈子能为他做点事,值了。”

“只是可惜……那句’猛虎归山’,到底没能让那头猛虎,回到属于他的山林。”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当年那个跪在杭州囚所里,听主子最后交代的年轻汉子。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再也没有什么惊天暗号,再也没有那个曾经威震西北的年大将军。

有的,只是一个苍老的背影,和一段渐行渐远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