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三年夏,洪都城头的雉堞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他的手指抚过砖缝里凝结的血块,那是三天前陈友谅的云梯兵留下的。他的甲胄下缠着渗血的麻布,左臂每一次挥动都会牵扯到箭伤,但城楼上新铸的青铜炮管正等着他校准射角。
"将军,西门粮仓烧起来了!"传令兵扑跪在碎石上,额角的血混着冷汗滴落。他闭目刹那,想起十六岁那年寿春城破时,元军铁骑踏碎兄长头颅的场景。他抓起长刀疾奔,火焰舔舐着最后三千石军粮的焦香刺痛鼻腔,却比不过背后鄱阳湖方向传来的战鼓声更令他心悸——朱元璋的水师,还要八十五天才能到……
数年前的深秋,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人裹着破旧的战袍站在盱眙城头,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元军铁骑。他叫邓友德,后来投靠朱元璋。朱重八欣赏他的武勇,赐名“邓愈”,取“愈战愈勇”之意。这个在乱世中失去父母兄弟的少年,用染血的长枪挑起家族的脊梁,也拉开了自己传奇一生的序幕。
元末群雄并起,年轻的邓友德握紧父亲赐予的环首刀,和长兄邓友隆一起将族中青壮分成三队,聚合数百人,也竖起了“保家为民”的一杆大旗。"元狗屠了寿州,下一个就是我们。"兄长说话时,喉结在刀疤上滚动,那是三年前护送盐商时留下的。他们昼伏夜出,在淮河沿岸的芦苇荡里猎杀落单的元兵。邓愈记得第一个斩下的首级,蒙古人脖颈喷出的热血染红了荻花,他在雪地里呕吐,却把镶金腰牌塞进怀里。当红巾军的赤旗插上濠州城时,这个擅用钩镰枪的少年已能在三十步外射落飞驰的传令兵。
邓友德第一次见识到战争的残酷是在十四岁那年。父亲邓顺兴在虹县与元军的交战中中箭身亡,没多久哥哥邓友隆也病逝。这个本该在书院读书的少年,被迫接过父亲留下的破旧兵器和千余追随者,像一株倔强的松柏扎进了乱世洪流。
他带着部下在泗州、灵璧与元军周旋,每战必身先士卒,渐渐在江淮间打出"邓家军"的旗号。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春,听说滁州来了个叫朱元璋的义军领袖,邓友德带着万余人马渡过淮河,将朱元璋惊得合不拢嘴:"这少年统兵如臂使指,实乃虎将!"朱元璋的轻舟从滁州出发时,邓友德改名邓愈,成了这支义军中年纪最小的行军总管。
1355年,朱元璋发起渡江战役,欲直取金陵石头城。邓愈与常遇春率军自巢湖南下,在采石矶遭遇元将蛮子海牙的十万水师。面对楼船如林的元军,邓愈献上火攻奇策:命士卒将两艘小船装满浸油柴薪,顺风直冲敌阵。火借风势,元军战船瞬间陷入火海,士卒溺毙者不计其数。此役不仅打通了长江天险,更缴获战船百余艘,为攻克金陵奠定基础。渡江后,邓愈率部强攻金陵城。元南台御史福寿率军死守,城墙下尸骸堆积如山。邓愈身披三重甲,手持长槊率先登城,血战三日终破城门。当福寿的首级被悬于城头时,邓愈已因失血过多昏厥,铠甲缝隙间凝结的血块竟重达三斤!
此战过后,朱元璋亲赐他"广兴翼元帅"印,委以重任!
至正十七年(1357年),邓愈以征南将军身份攻取徽州。湖南苗帅杨完者闻讯,率十万大军反扑。此时徽州城防未固,副将胡大海又远攻婺源,城中仅余老弱数百。危急时刻,邓愈效法诸葛亮,命大开西门,城头遍插旌旗,亲率二十骑立于城楼抚琴。杨完者疑有伏兵,逡巡不敢入。三日后胡大海星夜驰援,两军内外夹击,苗军溃退百里。此战后,邓愈转战皖浙赣三地,连克婺源、休宁等十八城。其治军严明,严禁扰民,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相迎。在饶州平叛时,部卒劫掠民女,判官潘枢当众斥责。邓愈立斩肇事者,将被掳女子悉数送还,自掏腰包补偿百姓,传为美谈。
洪都保卫战是邓愈军事生涯的巅峰。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陈友谅率领六十万水师围城。城墙被炸开三十余丈,守军死伤枕藉。邓愈在城头督战时,腰部被流矢击中仍死战不退,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围城的第八日,邓愈把最后半袋炒米分给了伤兵。朱文正砸碎酒坛在地图上画出火攻路线时,他正带人挖掘通往江堤的地道。七月十七夜,汉军突火兽撞破抚州门,邓愈亲率两百死士持狼牙棒反扑,尸体堆成的新城墙在黎明前挡住了张定边的斩马刀。
"将军,炮台!"亲卫突然嘶吼。邓愈转身时,燃烧的投石正划过血色的弧线。青铜炮管在爆炸声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热浪掀飞了他的兜鍪。当他在尸堆里找回佩剑时,发现剑鞘里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半块硬饼……
八十五昼夜后,当朱元璋援军抵达时。整个洪都城的城墙已被撞出三十余丈缺口。邓愈还在命士卒边战边筑,以尸体混合沙袋堵漏。箭矢用尽后,他率亲卫持陌刀肉搏,刀刃卷曲便以拳脚相搏。邓愈的铠甲已难辨原色,左臂白骨外露仍握旗不倒。此役阵亡将士超过两万,但为朱元璋赢得集结兵力的时间,最终在鄱阳湖决战中歼灭陈友谅主力。战后统计,邓愈镇守的抚州门承受了七成以上的攻势,城墙修补痕迹多达十七层!
建功立业后的邓愈没有恃功而骄。攻占杭州时,有士兵趁乱劫掠民女,他查明真相后连斩数人并将财物归还百姓,此事在军中传为佳话。朱元璋称他"有功无过"!
洪武三年(1370年),邓愈以征虏左副将军身份随徐达西征。在甘肃定西的车道岘,他率轻骑夜袭元将王保保大营,斩首两千级,俘获元豫王及部众八万。此役创下明军单日歼敌记录,河州以西千里疆域尽归大明。最传奇的是洪武十年(1377年)的吐蕃之战。时年四十的邓愈挂征西将军印,与沐英分三路深入雪域。高原的雪来得格外早,邓愈的玄甲上结着冰凌,麾下三万精锐踩着吐蕃人的冻尸翻越祁连山,深入昆仑山麓。他给朱元璋的奏折里藏着隐忧:"乌斯藏喇嘛的牦牛阵,比王保保的骑兵更难缠。"夜半军帐中,他常被噩梦惊醒,恍惚看见洪都城墙下的断手仍紧攥着红巾。
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邓愈不畏艰险,亲率前锋追击溃兵,创下中原军队征战海拔记录!此战招降部落三十余,获牛羊二十万,将大明疆界推至青藏高原腹地,将明朝的旗帜插上拉萨城头。
河州大捷那日,亲兵看见主帅呕出黑血染红捷报。太医说是瘴气入骨,但邓愈知道这是三十七年征伐积下的暗伤。临终前他盯着应天方向,突然大笑:"上位,臣的九族还剩多少?"这话让随军御史颤抖着摔了笔——五个月前,中书省刚以"驭下不严"为由,夺了他长子邓镇的俸禄。班师途中他咳血不止,仍坚持每日校阅军务,强撑着打马回京。终在寿春(今安徽寿县)病逝。
朱元璋闻讯辍朝三日,亲迎灵柩至三山门,追封宁河王,谥“武顺”,配享太庙。其墓依帝王规格修建,神道列石像生六对,松柏成荫,禁民樵采。史载朱元璋曾泣曰:“二十二载征伐,东荡西除,未尝有失。”
然而君臣间的蜜月随着邓愈的离去,也成了昨日黄花。金陵皇城里飞出的冰冷圣旨告之全国:长子邓镇因"牵连李善长案"赐死,次女邓氏因僭越皇妃礼仪自尽,卫国公爵位被削。
南京鸡鸣寺的往生灯在洪武十年秋突然熄灭了三盏。朱元璋放下邓愈的遗折,墨迹被一滴浊泪晕开。这个曾为他打下大半个江山的"虬髯将军",奏章结尾仍保持着二十年前的称呼:"上位,洪都西门粮仓的火,其实是末将放的。"
史官不会记载,当年陈友谅看到的冲天火光,是邓愈亲手焚毁最后存粮制造的疑兵。就像他们也不会写,河州军中那个私通北元的参将,其实是锦衣卫埋了七年的暗桩。当邓愈的灵柩入葬钟山时,五军都督府连夜烧掉了三车文牍——关于一个从未背叛的将军,如何在史书里留下"善终"二字的故事。
邓愈的棺椁在雨花台下缓缓下葬时,朱元璋在太庙痛哭失声:"友德之死,实乃天绝我大明!"这位缔造了锦绣江山的开国帝王,终究还是没能让功臣家族逃脱"兔死狗烹"的宿命。而邓愈墓前那六对沉默的石马石人,似乎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疑问:在那个血色王朝里,忠诚与荣耀究竟价值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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