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军,今年六十出头了。这辈子干过不少活,但最让我记到骨头里的,还是1985年给张局长开车的那段日子。

那年我22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托了关系进了县里的机关单位,给新上任的女局长当司机。那时候女领导稀罕得很,整个县机关就张局长这么一位,三十多岁,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走路带风,说话办事干净利落,局里上上下下都有点怕她。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机关大院的车库里。那天我穿着刚发的司机制服,手心里全是汗。她走过来,伸出手跟我握了握,声音清亮:“小王是吧?以后我这车就交给你了。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传。”

我赶紧点头:“张局长放心,我一定守规矩。”

张局长的车是一辆老上海,黑色的,在当时那可是稀罕物。我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她家楼下接她,晚上不管多晚,都得等她忙完了再送她回去。她家里情况我知道一点,丈夫在外地的部队里,女儿跟着姥姥住,她一个人在县里,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工作上。

那时候机关里的风气还挺正,但也免不了有闲言碎语。有人说张局长太强势,不像个女人;有人说她能当上局长,背后肯定有靠山;还有人偷偷跟我说,让我平时多留个心眼,跟着这样的领导,说不定哪天就受牵连。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这么想。我天天跟在张局长身边,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对自己要求严,对下属也严,但她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局里有个老科员,家里困难,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她知道了,悄悄从自己工资里拿出五十块钱塞给人家,还不让声张。县里要修乡村公路,她带着技术人员跑遍了所有的村子,脚上的胶鞋磨破了两双,晒得黑黝黝的,比村里的干部还接地气。

她对我也挺好。我家是农村的,条件不好,有时候加班晚了,她会让食堂给我留份饭,还会多打两个肉菜。冬天天冷,她看到我手套破了,专门托人从市里给我买了一双新的棉手套。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有时候开车走神,她也不骂我,只是轻轻敲敲副驾驶的车窗,说:“小王,集中精神,安全第一。”

我心里把她当成了亲姐姐,开车格外小心。不管是晴天雨天,还是半夜三更,只要她一个电话,我立马就到。我记住了她的所有习惯:她喜欢在车里放一杯白开水,不喜欢喝茶叶;她坐车的时候喜欢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喜欢别人跟她说话;她每次去乡下,都要让我在村口停一下,买几个农民种的西红柿,说比城里的好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到了年底。那时候县里正在开展反腐败运动,抓了几个贪污受贿的干部,机关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局里也开始有人被谈话,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张局长那段时间明显忙多了,经常开会开到后半夜,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有时候在车上,她会突然问我:“小王,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不指望我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闭目养神。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有一次,我去给她送文件,路过她的办公室,听到里面有争吵的声音。是副局长李建国的声音,他平时就跟张局长不对付,老是在背后搞小动作。我没敢多听,赶紧走了。但从那以后,我发现李建国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时候还会故意在我面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想套我的话。我都装作听不懂,摇摇头走开。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送张局长回家。车开到她家楼下,她没有像平时一样马上下车,而是坐在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小王,”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跟了我快一年了,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靠得住。”

我心里一紧:“张局长,您有什么事就吩咐。”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借着路灯的光,我看清楚了,是一个黑色的U盘。那时候U盘还不普及,是个新鲜玩意儿,只有少数领导干部才用得起。

她把U盘塞到我手里,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小王,这个你拿着。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打开它,也不要交给任何人。等过了风头,会有人来找你拿的。这个人会说一句暗号:‘老上海的车灯该换了’。”

我拿着U盘,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像打鼓一样。我能感觉到这个U盘的分量,它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张局长,这……这是什么啊?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结结巴巴地问。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坚定:“不该问的别问。你只要记住,好好保管它,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还有,明天开始,你就请个假,回乡下老家待一段时间,别在县里露面。”

我还想再问,她却松开了我的手,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小王,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老百姓的事。”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楼道,再也没有回头。

我坐在车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心里乱成一团麻。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能感觉到,张局长遇到大麻烦了。我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局里请了假,说家里老母亲生病了,要回去照顾。领导很痛快地批了假,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开着自己的破自行车,回了乡下老家。

我刚到家第三天,就听到了消息:张局长被查了。说是有人举报她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纪检委的人直接从局里把她带走了。消息传来,县里炸开了锅,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她收了人家的好处,有人说她家里藏了好多钱,还有人说她跟李建国争权,被李建国设计陷害了。

我在老家坐立不安,每天都盼着能有消息。我想去看看张局长,但又不敢,怕给自己惹上麻烦。我把那个U盘藏在了家里的墙缝里,用泥巴封好,每天都要去看几遍,生怕它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半年。这半年里,我听到了很多关于张局长的消息。说她在里面什么都不肯招,说李建国当上了局长,还在局里到处说张局长的坏话,说她罪有应得。我心里恨得牙痒痒,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在老家待了半年,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回了县里。我没有回机关单位,而是在县城的一个角落里开了一家小修车铺,靠修车维生。我不敢跟以前的同事联系,也不敢打听张局长的消息,只是默默地守着那个U盘,等着那个说暗号的人。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里,县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上海车早就淘汰了,机关大院盖起了新的办公大楼,李建国听说后来也出事了,被抓了进去。我也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张局长的嘱托,那个U盘一直被我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拿出那个U盘,看着它,想起张局长的样子,想起她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总觉得,她肯定是被冤枉的。

十年后的一天下午,我的修车铺里来了一个陌生人。他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文质彬彬的。他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师傅,我的车有点小毛病,能帮我看看吗?”

我点了点头,让他把车开进来。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很新。我一边修车,一边跟他聊天。他问我在这里修车多久了,以前是干什么的。我随便应付了几句,没有多说。

等我把车修好,他递给我修车费,然后突然说了一句:“师傅,老上海的车灯该换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激动。

他冲我点了点头,低声说:“我是张局长的弟弟,我叫张建军。我姐姐让我来拿东西。”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把他拉进里屋,从墙缝里拿出那个U盘,递给了他。十年了,这个U盘我一直好好保管着,从来没有打开过。

张建军接过U盘,紧紧地握在手里,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告诉我,当年张局长是被李建国陷害的。李建国想当局长,就伪造了证据,举报张局长贪污。张局长早就知道李建国的阴谋,她在被查前夜,把自己这些年收集的李建国贪污受贿的证据,还有局里一些干部违法乱纪的材料,都存在了这个U盘里。她知道自己肯定会被抓,所以把U盘交给了我,因为她相信,我是唯一一个靠得住的人。

张局长在里面待了十年,因为没有证据,一直没有被判刑。这十年里,张建军一直在外面为她申诉,收集证据。现在,李建国倒台了,很多当年的事情都真相大白了,张局长也终于可以沉冤得雪了。

半个月后,我听到了消息:张局长被无罪释放了,还恢复了名誉。县里为她召开了平反大会,很多人都去了。我也想去,但我最终还是没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车师傅,不想再卷入那些是非里。

又过了几天,张局长和她的弟弟一起来到了我的修车铺。十年没见,张局长老了很多,头发里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亮,那么坚定。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小王,谢谢你。这十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她,眼睛也红了:“张局长,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以后要回乡下老家,陪陪女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她还给了我一笔钱,说是感谢我这么多年的帮忙。我没有要,我说:“张局长,当年您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帮您,不是为了钱。”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临走的时候,她看着我,说:“小王,你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看着她的车慢慢远去,我心里百感交集。我想起了1985年的那个晚上,她把U盘塞给我的时候,眼神里的信任。我想起了这十年里,我每天对U盘的牵挂。我想起了她被平反的时候,县里那些人的议论。

这辈子,我没做过什么大事,也没挣过什么大钱。但我一直记得张局长当年跟我说的话:好好做人,好好做事。我也一直记得,那份被人信任的感觉,是多么的珍贵。

有时候,一个人的信任,就能支撑着另一个人走过最黑暗的日子。而守住这份信任,就是一个人最宝贵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