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6日清晨,北京的天空灰白,73岁的章含之在朝阳医院停止了呼吸。临终前,她把护士长叫到床边,低声嘱咐:“骨灰别和老乔放一处,把他当年剪下的两束头发放进我的盒子,我想陪父亲。”这句话后来让女儿洪晃百思不得其解,也让外界再度回望那段持续十年的动人感情。

追溯到1911年,章含之的养父章士钊在湖南接受新学教育,为日后步入政坛奠下根基。三十多年后,1942年,出生于上海的章含之被他收为养女,从此告别了母亲贫困的境遇。对一个女婴来说,那是命运的改写,家门口的黄包车夫也因此失去了收养她的机会。可惜,人情冷暖的印记从未消散,这位“末代名媛”幼时那份不确定的安全感,影响她一生的情感选择。

1963年12月26日,毛泽东七十大寿,延安旧友纷至沓来。宴席上,毛泽东忽然对刚满二十一岁的北外青年教师章含之说:“章老师,教我几句英文吧。”一句玩笑式的邀请,成了她日后命运的又一拐点。半年后,她被请进中南海,给主席上起了英语课。这样罕有的信任,使她走进更高层面的外交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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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联合国席位变更,中国代表团组建。乔冠华任团长,章含之临时被抽调同行。两人的首次照面并不愉快。会场内,乔冠华脱口一句“是你扣了行老给我的《柳文指要》?”把年轻的章含之弄得面红耳赤。事情本是误会,可形象已先入为主。那一年,她32岁,乔冠华54岁,岁月的距离与官职的悬殊,摆在那里。

联合国总部的走廊里,紧张氛围时常让人一句话就擦枪走火。一次会晤前,翻译临时更替,章含之受命为乔冠华担纲。因为缺乏背景信息,几个地名没能译准,乔冠华当场沉下脸,“先别翻了,换人。”这一怒一推,刺得她瞬间羞辱难当。那天夜里,她躲在房间里掉泪,大洋彼岸的霓虹与静默的落地窗,都见证了她心底的委屈。

转折出现在1972年访问伊斯兰堡的间隙。谈判结束后,章含之去送文件,见乔冠华独坐沙发,眉目间全是疲乏与孤独。休妻之痛、国际角力的压力,一并压在他这位“外交战将”肩头。那天,他叹了口气:“我也只是个可怜人,不要生气,好吗?”薄薄一句,化开了两人之间的隔膜。

同年9月,中日邦交正常化刚尘埃落定,毛泽东一次谈话将这段感情推上明面。“你的男人都另有新家了,为何不离婚?怕什么?”主席的话犀利,却也像一记惊雷。章含之泪眼涟涟地答应离婚,突然卸下了多年的包袱。几天后,乔冠华借一次等待外宾的空当,压低声音问她:“真如主席说的那样?”得到肯定答复,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好”字。

电话线成了感情的脉搏。深夜,驻地的铃声响起,乔冠华的英语里透出少年式的直率:“I love you. Will you marry me?” 话听来简单,却像火焰似的将诸多顾虑照得纤毫毕现。22岁的年龄差、公私议论、职级落差,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女性却步。章含之在纸上写下长信,反复提醒彼此“要理智”。然而,信纸掩不住心跳。乔冠华没有退却,一封又一封回信如潮涌来,承诺不惜辞官也要共度余生。

1973年3月,章含之与洪君彦正式分手。不到一年,她与乔冠华在北京登记结婚。按旧例“从夫居”,可周恩来却关切地提醒:“行老住惯了老宅,你搬走,他的屋子谁照料?”乔冠华当即回答:“我搬。”一句“我搬”,让总理的眉头舒展,也让人看见他不动声色的柔情。

婚后的十年,二人曾是外交记者和文教专家眼中的“绝配”。史家胡同的丁香树下,常能听见他们推心置腹的交谈;深夜台灯下,也常看到他们推敲公函的身影。乔冠华言辞凌厉,却在妻子面前收起棱角;章含之是部里公认的“最硬的译员”,却乐意为丈夫煲一盅老火汤。朋友打趣:“乔老爷少了大使头衔,却得了人间至宝。”乔冠华摇着扇子笑——那是他最放松的时刻。

1983年9月22日上午10点40分,乔冠华撒手人寰,终年七十。病榻前,他刚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便再无声息。外界只知道,他最后的话是个未完的疑问:“含之,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未竟之语,伴随心跳戛然而止。

送别那天,秋阳淡淡。章含之一身素衣,眼中没泪,神情却刻着与痛苦对峙的倔强。从那以后,她把全部精力投向父亲遗稿整理、翻译工作,也在书房里摆上乔冠华的照片与文稿,夜夜灯火长明。有人劝再婚,她轻轻摆手:“见识过大海,再难回到小溪。”

然而,她为何拒绝与老伴合葬?知情者透露,她在临终嘱托中说:“下一个世界,不想再让纷扰伴随老乔。”这句意味深长,也许是她最后一次保护这段感情。把乔冠华两缕发丝随骨灰同行,让大地保存他们最私密的情愫,却把尘世的蜚短流长永远阻隔。

回望他们的十年,不是童话。1976年“四五运动”后,乔冠华因政治风云失势,移居南京清修。章含之本可借父亲与周恩来的关照安稳度日,却坚持南下陪伴。生活变得清贫,她甚至割舍晋升女大使的机会,只为“能在他身边。”这份选择,在当年的官场与舆论间,可谓颇具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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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初期,乔冠华渐得平反,却已是风烛之年。1982年秋,他被确诊严重肝病,却仍惦念恢复出版《中国外交史料》。病房里,他轻声向妻子交代遗愿:“我的书稿,别让它们蒙尘。”章含之点头,没有眼泪,只握了握他的手——这是他们少有的公开亲昵。

时间走到本世纪。章含之的晚年不乏荣光,她在北京外国语大学讲台上讲述外交往事,学生们称她“民国范儿的老师”。每当提起那十年,总要说起“简·爱与罗切斯特”的比喻,随口一句“那是人生的恩典”,便足以让听者动容。可一到乔冠华的名字,她又不让任何人叫他“老乔”,而是恭敬地称“先生”,仿佛隔着帘子守着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旧时光。

关于后事的选择,旁人再疑问,她也未再解释。洪晃在送别母亲时,终于翻到那两缕发丝——时间已让其发白,却依旧柔韧。洪晃沉默良久,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爱情可以轰轰烈烈,归宿却要安静澄明。此刻,一切流言蜚语都停在了墓碑之外,留给后人的,只剩一段足以证明胆识与情义的往昔。

如今,史家胡同的银杏树又黄了几回。院落里早无当年那对眷侣的身影,却多了一份传奇在风里穿梭。有人感慨:感情之事,旁人很难评判。走过动荡年代,还能紧握彼此双手十年,本就是一种胜利。至于身后归宿,是合葬还是分葬,不过是人生故事的最后一行注脚。有人在意地上有没有同穴,有人却在乎心里是否相依;章含之选择后者,也就有了她自己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