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山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漫山枫叶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从翠绿到金黄再到火红,层层叠叠地燃烧着。李贞恩带着二十人的中国摄影团抵达温泉旅馆时,已是傍晚时分。山风裹挟着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她今年带的第七个团,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晚餐安排在旅馆最大的包间。当那个咕嘟冒泡的铜火锅被端上桌时,所有中国游客的眼睛都亮了。羊肉卷红白相间,豆腐嫩得颤巍巍,白菜水灵灵的,最难得的是那碟芝麻酱——在2019年的朝鲜山区,这几乎是奢侈品。
“大家请用。”李贞恩微笑着站在桌边,深蓝色制服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括。她没有入座,这是规定——导游不能与客人同桌用餐。
“李导,一起吃啊!”北京来的老陈招呼着,“这么多菜呢!”
她摇摇头,笑容无懈可击:“我已经吃过了,谢谢。”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她的晚餐在厨房角落——碗白米饭,一碟泡菜,还有半碗清汤。旅馆老板娘特意给她加了两片豆腐,她推辞不过,悄悄把豆腐留给了后厨那只瘦骨嶙峋的猫。
火锅的香气在包间里弥漫开来,那是芝麻、韭菜花、腐乳和肉香混合的复杂气味。李贞恩轻轻咽了下口水,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她自己察觉。她想起上一次吃火锅,还是三年前在平壤的涉外餐厅,为一个沈阳来的商务团服务。那天客人执意邀请她尝了一口,滚烫的羊肉裹着浓稠的麻酱在舌尖化开的滋味,她记了整整三年。
“李导,这个酱应该这么调。”团里最年轻的女孩小周走过来,示范着往碗里加香菜和辣椒油,“你要不要试试?”
李贞恩看着那碗酱料,恍惚了一瞬。然后她摇摇头:“谢谢,我不饿。”
其实是不能。规定就是规定,哪怕客人的善意像火锅的热气一样扑面而来。
晚餐进行到一半,意外发生了。老陈的妻子王阿姨突然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弯下腰。她有慢性胃炎,下午爬山时受了凉,此刻火锅的油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药……药在行李箱里……”王阿姨疼得额头冒汗。
李贞恩几乎没有犹豫。“我去拿。”她说,转身就往外跑。旅馆走廊幽深曲折,她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王阿姨的房间在另一栋楼,要穿过露天庭院。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秋雨,在夜色里织成一张网。
她没打伞,也没回去取。深蓝色制服很快被雨打湿,贴在身上,但她跑得更快了。拿到药箱返回时,她的头发在滴水,制服肩膀处颜色深了一片。
“快,温水。”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有条不紊地找药、看说明书、倒水。指尖碰到王阿姨的手时,对方惊呼:“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李贞恩只是笑笑,把药递过去:“按时吃,明天应该就好了。”
等王阿姨情况稳定,火锅已经凉了。其他游客要重新加热,李贞恩摆摆手:“大家继续吃,我来处理。”她端起那锅凉了的汤底走向厨房,脚步有些不稳——她中午只吃了半个玉米饼,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厨房里,老板娘正在收拾。看见那锅几乎没怎么动的火锅,她叹了口气:“这些客人啊……”
“他们很善良的。”李贞恩轻声说,目光落在剩下的肉片上。那些羊肉卷在冷却的汤里浮着,白色的脂肪凝结成细腻的花纹。她移开视线,开始帮老板娘洗碗。
水很凉,她的手指冻得通红。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金刚山寂静的夜。她忽然想起母亲——如果母亲在这里,一定会把那锅汤重新热了,逼着她喝下去。“贞恩啊,你要照顾好自己。”母亲总是这么说,可她从没做到过。
洗完碗回到包间,游客们已经散了。只有小周还在等她。
“李导,这个给你。”女孩递过来一个保温桶,“大家给你留的。”
李贞恩打开盖子——里面是半锅重新加热过的火锅汤,汤面上漂着几片完整的羊肉,还有豆腐和白菜。最下面是白米饭,已经吸饱了汤汁。
“这不行……”她本能地拒绝。
“必须行!”小周难得强硬,“你要是不吃,我们明天就绝食!”
李贞恩抱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桶,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桶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最后,她抱着保温桶去了员工休息室。那是个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她坐下,打开桶盖,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第一口汤喝下去时,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太烫了。太香了。太像……人间烟火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肉片很嫩,豆腐很滑,白菜很甜。那碗吸饱汤汁的米饭,每一粒都饱满而温暖。她吃得很慢,仿佛要把这滋味刻进味蕾深处,刻进往后每一个只有泡菜和冷饭的夜晚。
吃到一半时,她停下筷子。从制服内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就着昏黄的灯光写下一行字:
“2019年10月11日,金刚山。尝到了第二次火锅。比第一次更烫,更难忘。”
写完,她继续吃。把汤喝得一滴不剩,连粘在桶壁的饭粒都用手指仔细抹下来送进嘴里。这个动作不太雅观,但此刻没有人看见。在这个狭小、简陋的房间里,她允许自己暂时不做那个永远得体、永远完美的李导。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金刚山被洗得干干净净,枫叶红得惊心动魄。李贞恩带着团继续行程,她的制服已经熨干,头发重新梳好,笑容依旧完美。只有她自己知道,胃里那点温热的记忆,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深秋的寒气里顽强地燃烧着。
下午参观瀑布时,小周悄悄走到她身边:“李导,昨晚的汤……好喝吗?”
李贞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声音很轻:“很好喝。谢谢。”
“我妈说,胃是有记忆的。”小周看着飞泻的瀑布,忽然说,“吃过的好东西,它会一直记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李贞恩心湖深处,漾开圈圈涟漪。她想起母亲做的酱菜——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总能变着花样,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得有滋有味。大酱是母亲自己发酵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辣椒是屋檐下晒干的,红得透亮;还有那些山野菜,焯水后用蒜泥一拌,就是春天。
她的胃确实有记忆。记得母亲的手艺,记得三年前那口火锅,记得昨晚那碗汤泡饭。这些记忆像隐秘的宝藏,被她深埋在心底,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悄悄拿出来取暖。
行程最后一天,在返回平壤的火车上,老陈代表全团送给她一个礼物——是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装着褐色的酱料。
“这是我老伴自己做的火锅底料。”老陈说,“能保存很久。你想吃火锅的时候,挖一勺,加水煮开就行。”
李贞恩抱着那个玻璃罐,像抱着易碎的梦。罐子沉甸甸的,隔着玻璃能看见凝固的牛油、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还有几颗完整的八角。
“这太贵重了……”她喉咙发紧。
“收下吧。”王阿姨握着她的手,老人的掌心温暖而粗糙,“你是个好姑娘,要照顾好自己。”
火车缓缓开动。李贞恩站在月台上,深蓝色制服在秋风中微微扬起。她怀里抱着那个玻璃罐,像抱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同屋的金英爱还没睡,看见她怀里的罐子,眼睛瞪大了:“这是……”
“客人送的。”李贞恩轻声说,把罐子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玻璃上,那些凝固的香料像被封存的星河。
“他们对你真好。”金英爱感叹,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羡慕。
李贞恩没有回答。她换了衣服,开始写今天的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行程、人数、游客反应。写到“礼物”一栏时,她停顿了很久,最后只写了“纪念品一件”。
那个玻璃罐,她不能上报。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秘密,是她与那个热气腾腾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凌晨两点,报告写完。金英爱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李贞恩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抱起那个玻璃罐。
她拧开盖子。
一股复杂的香气涌出来——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辣椒的烈,还有八角、桂皮、草果等十几种香料交织成的,厚重而磅礴的香气。
这香气在狭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每一寸空气。李贞恩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
在这一刻,她不是导游李贞恩,不是女儿李贞恩,不是任何人的任何角色。
她只是一个闻着火锅香气的、二十八岁的朝鲜女人。
胃在记忆中苏醒,舌尖在想象中颤抖。
窗外,平壤的夜晚寂静无声。远处有隐约的哨声,那是夜归的列车,载着更多的人,驶向更远的远方。
而她站在这里,抱着一罐永远不舍得打开的火锅底料,在香气构建的幻境里,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宴。
月光移动,照在罐身上。那些被封存的香料,在玻璃后面沉默着,等待着某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日子——等到水沸腾,等到肉片翻滚,等到芝麻酱被细心调好,等到有人对她说:
“李导,一起吃吧。”
那时,她会点头,会坐下,会夹起第一片肉,在蒸腾的热气里,允许自己暂时成为那个可以被照顾、可以被温暖、可以只是埋头吃火锅的普通人。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李贞恩盖好罐子,把它藏进衣柜最深处,用层层衣服掩盖。
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锅永远沸腾的火锅。肉片在红汤里翻滚,白菜吸饱了汤汁,豆腐嫩得入口即化。母亲坐在对面,笑着给她夹菜。窗外的金刚山枫叶正红,像一场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在梦里吃得那么香,那么专注。
以至于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李贞恩起床,熨烫制服,梳好头发,涂上口红。
镜中的女子面容姣好,笑容标准。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制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火锅香。
那是她的潘多拉魔盒。
是她贫瘠生活里,最富有、最滚烫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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