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元和年间,北门一带兵戈渐息,百姓得以安养生息。

时任北门节度使的,是已故尚书李诜,此人素有贤名,治下宽严相济,军民皆服。

这北门地界背靠晋山,峰峦叠嶂,云雾缭绕,自古便是隐者栖居之地,其中最有名的,便是一位姓尹的道士,乡人皆称尹君。

尹君不知何年何月隐居晋山,从未有人见他吃过五谷杂粮,每日只采山间柏叶为食,那柏叶清苦回甘,道家向来视作延年益寿的灵物,尹君嚼来却如寻常蔬果般自在。

他满头白发如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可那张脸却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眉眼弯弯时自带孩童般的澄澈,走起路来步履轻盈,仿佛脚下生风,独自穿梭在市井与山林之间,成了北门一道奇景。

一天,北门街市上人头攒动,尹君正站在一个卖花郎的摊子前,指尖轻点一朵初绽的芍药,鼻间轻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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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着这位“老顽童”般的道士

人群中,一位佝偻着背、拄着枣木拐杖的老翁,望着尹君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转头对身边的孙儿感叹:“娃啊,你可瞧仔细了这位尹道长,那可是活神仙一般的人物。”

孙儿才十来岁,眨着好奇的眼睛:“爷爷,您怎么知道他是神仙?他瞧着除了头发白,也没什么特别呀。”

老翁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这话得从七十年前说起喽。我外祖父李翁还在世时,我才刚会跑。有一回,外祖父抱着我在门口晒太阳,正好撞见尹君路过。外祖父指着尹君对我说:‘娃啊,你记好这个人,我七岁那年就认识他了,如今我都七十多了,他模样竟一点没变,怕不是神仙下凡哟?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你还年轻,往后可得盯着点,看看他到底能活多久。’”

说到这儿,老翁抹了把眼角的皱纹,语气里满是感慨:“你外祖父走了快五十年了,我如今也八十有三,眼瞅着就要入土了,可尹君呢?你瞧瞧,他刚才还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花瓣,那动作、那神态,跟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模一样。这世间哪有人能七十年不老的?依我看,他定是把千百年都当一眨巴眼的功夫,神仙过日子,可不就是这样嘛!”

围观的人听了,有的啧啧称奇,有的半信半疑,尹君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付了钱,捏着那朵芍药,慢悠悠地走出了街市,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青山薄雾中。

北门幕府里,有个叫严绶的从事,是冯翊人,天生就爱琢磨奇人异事。

他早就听人说过尹君的传说,心里痒痒得不行,一心想见识见识这位“活神仙”。

严绶官职不算高,却颇有才干,就是性子执拗,认定的事非要做到不可。

每逢旬休,别人都在家歇着,他却换上便服,驾着一辆轻便的马车,往晋山方向赶。

晋山深处,古木参天,溪水潺潺,尹君的居所不过是一间简陋的茅庐,门前种着几株柏树,院角搭着个竹架,上面爬满了何首乌。

严绶第一次找到这儿时,正撞见尹君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片柏叶,慢悠悠地嚼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竟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在下严绶,久仰尹道长大名,特意前来拜访。”严绶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尹君抬眼瞧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如溪:“施主客气了,山野之人,何谈大名。”他声音温润,听着让人心里舒坦。

严绶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说:“道长常年服食柏叶,不近五谷,当真能延年益寿?”

尹君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柏树:“万物有灵,柏叶吸日月精华,得山川灵气,食之可清心神、健体魄,至于延年益寿,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那天,严绶在茅庐里待了大半天,听尹君讲些道家哲理,聊些山中趣事。

他发现尹君不仅见识广博,言谈间还透着一股通透,而且不管说多久的话,尹君身上都飘着一股淡淡的异香,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像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清冽又绵长,闻着让人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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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以后,每到旬休,严绶必去晋山拜访尹君,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忘年交。

严绶对尹君的仰慕越发深厚,总想着能把尹君请回城里,朝夕相处,也好多学点道法。

机会说来就来。没过多久,朝廷一纸调令,严绶从军司马升任北门节度使,成了北门的最高军政长官。

上任伊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晋山邀请尹君。

“道长,如今我忝为北门帅,府中清静,不如搬来与我同住,也好让我时常请教。”严绶亲自登门,诚意满满。

尹君沉吟片刻,笑着说:“施主盛情难却,那我便叨扰几日。”

就这样,尹君被迎进了节度使府,严绶特意把自己公署旁边的一间精舍收拾出来,作为尹君的居所,每日退朝后,便来与尹君同席而坐,谈经论道,有时聊到深夜,仍意犹未尽。

尹君身上的异香在府中愈发明显,有时连下人都能闻到,严绶对他更是敬重有加,逢人便夸尹君是得道高人。

可这事儿,却惹恼了一个人——严绶的妹妹严氏。

严氏自幼信奉佛教,吃斋念佛多年,在她眼里,道家与佛家本就水火不容,如今兄长竟把一个道士请进府中,日日相伴,还对其推崇备至,这让她实在难以接受。

“兄长,佛家与黄老之术,旨趣截然不同,你身为一方主帅,与道士厮混,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严氏找到严绶,面色不悦地说道。

严绶皱了皱眉:“妹妹此言差矣,尹道长是有道之人,见识非凡,与他相交,受益匪浅,何谈厮混?”

“什么有道之人?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伎俩罢了!”

严氏语气越发激动,“我看他满头白发却面如孩童,定是用了什么邪术,兄长可别被他骗了!”

严绶知道妹妹性子执拗,信奉佛法已深,多说无益,只得摆了摆手:“尹道长品行高洁,绝非你所想那般,此事不必再提。”

严氏见兄长不听劝,心里越发恼怒,暗暗打定主意:既然兄长执迷不悟,那我便亲自试试这道士的底细,若是真有本事,倒也罢了,若是欺世盗名之辈,定要让他颜面扫地,早日离开节度使府。

她想起家中藏有一些堇菜汁,那堇菜是有毒的,寻常人喝了轻则腹痛呕吐,重则危及性命。

严氏心里盘算着:若是这尹君真能得道成仙,区区毒堇汁自然伤 不了他;若是凡夫俗子,喝了之后定会现出原形,到时候兄长也就死心了。

主意既定,严氏便开始行动。她趁着府中下人不备,偷偷取了一些堇菜汁,掺进了一碗温热的茶汤里,又找了个托盘,亲自端着,来到尹君居住的精舍

“尹道长,兄长近日公务繁忙,无暇顾及道长,我特意煮了碗茶汤,给道长润润喉。”严氏脸上堆着假笑,将茶汤递到尹君面前。

尹君正在窗边打坐,闻言睁开眼,看了看那碗茶汤,又看了看严氏,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还是起身接过了茶汤:“有劳施主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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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氏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尹君露出破绽,又隐隐有些不安。尹君端起茶汤,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从容不迫。

可刚喝下去没多久,尹君忽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双手捂住胸口,惊叫道:“不好!我其死乎?”

严氏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堇菜汁竟有如此威力,她本想只是试探一番,没想真要了尹君的命,一时间竟有些慌乱。

只见尹君身子晃了晃,猛地低下头,张口吐出一物,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竟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黝黑的硬物,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异香,比尹君身上的香气还要浓烈几分。

正好此时,严绶处理完公务,前来探望尹君,刚进门就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扶住尹君:“道长,您怎么了?”

尹君脸色苍白,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严绶转头看向严氏,见她神色慌张,又看了看地上的硬物,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厉声问道:“妹妹,这是怎么回事?你给道长喝了什么?”

严氏被兄长的气势吓到,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自己用堇菜汁掺茶的事。

严绶听后,怒不可遏,指着严氏骂道:“你这糊涂东西!尹道长何等人物,你竟敢用毒加害于他!若道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不饶你。”

严氏吓得双腿发软,连忙跪地求饶:“兄长,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试探一下道长,没想到会这样……”

严绶懒得理她,连忙让人把地上的硬物捡起来,仔细一看,那东西质地坚硬,表面光滑,散发着奇异的香气,竟是一枚罕见的真麝脐。

那可是雄麝腹部的香囊,是极为珍贵的药材,香气浓烈,有通窍醒神、滋养身体之效,没想到竟在尹君腹中。

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尹君的容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原本饱满的脸颊迅速干瘪,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皱纹丛生,一口整齐的牙齿也开始纷纷脱落,转眼间,就从一个面如孩童的道士,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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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尹君便在精舍中溘然长逝。

严绶又悔又怒,悔的是自己没能保护好尹君,怒的是妹妹的鲁莽行为。他当即下令,让部将全权负责尹君的丧事,务必办得隆重体面。

两天后,尹君的灵柩被送往汾水西边二十里的地方安葬。

下葬那天,天空阴沉,刮着阵阵冷风,严绶亲自送葬,站在墓前,心中满是愧疚与惋惜:“道长,是我连累了你,若有来世,定当报答你的教诲之恩。”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秋天。

北门一带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照圣观有位道士叫朱太虚,道法精深,受各地道观邀请,四处主持祭祀祈福仪式。

这一日,他奉命前往晋山投龙——所谓投龙,是道教的一种重要仪式,将写有祈福愿望的玉简投入山水之中,以求神灵庇佑。

朱太虚带着弟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往晋山深处走去。

此时的晋山,漫山红叶,层林尽染,溪水潺潺,风景如画。

走到一处山谷时,朱太虚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异香,那香气清冽绵长,与去年他在北门节度使府见到尹君时闻到的香气一模一样。

“这香气……”朱太虚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道山弯,只见前方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位白发道士,正悠闲地采摘着身边的柏叶,不是尹君是谁?

朱太虚又惊又喜,连忙走上前,拱手行礼:“尹道长!您怎么会在这里?去年听闻您已仙逝,在下还为您叹息不已,没想到竟能在此重逢!”

尹君抬起头,看到朱太虚,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语气依旧温润:“朱道长别来无恙?”

“托福托福,”朱太虚激动地说道,“只是道长,您去年明明已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在下眼花了?”

尹君笑了笑,拿起一片柏叶,放在嘴边嚼了嚼:“去年在北门,有人用堇菜汁给我喝,那东西虽毒,却伤 不了我的真仙之体,我不过是故意示之以死,想借此脱身罢了。”

“原来如此!”朱太虚恍然大悟,心中越发敬佩,“世人都说仙人不死,即便有死的表象,也是尸解成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堇菜汁那般厉害,竟只能让道长暂时显露老态,实在令人惊叹。”

尹君摆了摆手:“尘世纷扰,我本就想回归山林,正好借这个机会脱身,也省得再被俗 事牵绊。

严绶那人心地不坏,只是太过执着,我若不那样做,他定会想方设法留住我,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安心。”

朱太虚点了点头:“道长通透,是在下愚钝了。只是不知,道长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尹君站起身,望了 望远处的云海:“天地之大,四海为家,哪里有柏叶,哪里便是我的居所。”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山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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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太虚望着尹君消失的方向,愣了许久,心中感慨万千:“真仙人也!”

回到北门后,朱太虚第一时间就赶往节度使府,求见严绶。

严绶听闻朱太虚来访,连忙亲自迎接:“朱道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进!”

两人落座后,朱太虚便把在晋山遇见尹君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严绶,包括尹君所说的故意示死脱身的话语。

严绶听后,先是震惊,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猛地站起身:“道长所言当真?尹道长他真的还活着?”

“千真万确!”朱太虚肯定地说道,“在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尹道长不仅活着,还依旧面如孩童,风采不减当年。他说,堇菜汁根本伤 不了他的真仙之体,去年的死,不过是尸解脱身罢了。”

严绶激动得热泪盈眶,心中的愧疚与惋惜一扫而空:“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尹道长绝非寻常之人,他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去的!”

狂喜过后,严绶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既然尹道长是尸解成仙,那汾水西的坟墓里,想必是空的吧?不如我们派人挖开坟墓,验证一下,也好让世人知晓尹道长的仙迹。”

朱太虚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仙人尸解,本就是超脱尘世之举,若强行挖开坟墓,不仅会惊扰仙人,还会惹来非议,让世人觉得我们不敬神灵。尹道长既然选择隐去行踪,自有他的道理,我们何必强求验证呢?”

严绶仔细一想,觉得朱太虚说得有道理:“道长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

尹道长仙踪难觅,能得知他安好,便已足够。”

从此之后,严绶再也没有提过挖墓验证的事。他时常会派人去晋山探望,却再也没能见到尹君的身影。

而尹君的故事,却在北门一带流传开来,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曾在晋山深处见过尹君,他正与山中的鸟兽为伴,逍遥自在;

也有人说,在汾水岸边见过尹君,他驾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不知所踪;还有人说,尹君已经飞升成仙,去往了天界。

而那位曾经用堇菜汁加害尹君的严氏,自从尹君“去世”后,心中一直愧疚不已,每日诵经念佛,为尹君祈福。

后来听闻尹君尸解成仙,更是羞愧难当,从此闭门不出,潜心修行,再也不敢轻易非议道家之人。

严绶则始终铭记尹君的教诲,为官清廉,体恤百姓,北门一带在他的治理下,越发繁荣安定。

他时常会站在节度使府的窗前,望着远处的晋山,心中默念:“尹道长,愿您在山中安好,逍遥自在,福寿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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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北门的名字换了又换,晋山的风景却依旧如画。

尹君的故事,如同山间的柏叶一般,历经千年风雨,依旧鲜活,被一代又一代人传颂着,成为了一段不朽的仙踪佳话。

参考《宣室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