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北京西郊的空气带着初冬的凉意。张爱萍披着军大衣走进玉泉山小招待所,院里柏树静默,偶有松针落地。几位年轻参谋迎上来寒暄,他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三年前卸任国防部长后,他几乎不再公开露面,今天却约见总参谋长迟浩田,一句外人听来颇为突兀的话——“饮鸩止渴”——成了这次会面的核心。

落座后茶水尚温,张爱萍先问:“部队企业总数统计清楚了吗?”迟浩田递上一份厚厚材料,没有立即回答。张爱萍盯着封面两秒,低声道:“浩田同志,若纵容下去,后患无穷。”迟浩田轻轻点头:“老首长,我懂。”短短两句对话,气氛已然凝重。

时间线往前拨回到1984年。那年全军裁军一百万,减员意味着军费再度紧张,“自筹经费”成了许多单位的唯一出口。同年5月,中央军委签发《关于积极开展军队经商活动的通知》,军内外反响两极化。谁也没想到短短十八个月,全国部队控股或参股的公司超过两千家,军字招牌的旅馆、加油站、商贸公司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外界看热闹,内部却出现杂音——训练场上人少了,会议室里谈合同的人多了。

正是在这股热潮最炙的时候,1985年3月,张爱萍写给国防科工委的一封信在高层间传阅。信长不过两千字,却句句直指核心:一旦军队卷入市场,“荣誉会打折扣,战斗力会打折扣,最后国家安全也要打折扣。”不少同志觉得言辞过猛,但无法反驳。

有意思的是,张爱萍并非不懂经济压力。当年在晋察冀边区,部队搞过军需互助社,他亲自见过。可那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是为了解决生存问题,并无与民争利之意。如今和平时期搞合资、办酒店、办保险,一旦利益链形成,收手就难了。张爱萍常用宋朝的例子来警醒下属:宋军优柔寡断,说白了是军纪被钱粮腐蚀。他反问:“若真刀真枪上阵,账本管得住子弹吗?”

1986年6月,中央军委召集一次专题会议。会上,张爱萍开门见山:“军队经商不是南泥湾,也不是企业化养兵,这是饮鸩止渴。”发言未及五分钟,会场出现短暂的静默。随后有人提出“先试点后调整”,也有人强调“与地方企业公平竞争”。争论了两个小时,没有结论。散会时,迟浩田在楼道里拦住张爱萍,请教一句:“真到收手那天,该如何操作?”张爱萍只抛下一句话:“循序渐进,但方向不能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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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1987年,军内问题开始暴露:个别干部利用军车走私香烟、酒类;基层连队训练数据明显下降;有的师级单位因投资失败出现亏空。审计部门查账时,账外账、三角债,让人目眩。迟浩田这才下定决心,亲自去找张爱萍,请他站台呼吁。于是才有了那句“饮鸩止渴,你懂吧”。

接下来的两年,军委多次酝酿收缩方案。张爱萍的建议是“先从营连级做起,五年内把与作战无关的企业全部移交地方”。1989年6月,中央决定逐步限制军级以下单位经商。文件下发当天,张爱萍在家中翻看电报,叹息一声:“总算迈出第一步。”

但形势比预想复杂。很多企业与地方资本深度捆绑,财务链、用工关系千头万绪,一刀切只会乱套。1991年,又一份电报送达各大军区:营、团、师级单位立即退出房地产、金融、商贸等领域,剩余企业由总后勤部牵头清算。过程中,有人心疼“白白放弃摇钱树”,也有人松了口气,重归练兵本业。张爱萍对友人说:“若不纠偏,军队就算不上人民子弟兵。”

1993至1997年属于攻坚期。军区系统内部财务整顿、退补方案、人员安置,一项都不轻松。此时的张爱萍身在家中,却仍以顾问身份批阅文件,提出“要给转业官兵铺路”的建议,强调退人不退责。国企吸收、地方编制倾斜、军转干部培训,一系列配套措施随之落地。有干部感慨:“把枪交给国家,把人交给社会”,这句口号背后,是汗水与不舍。

1998年7月,中央给军委高层写信,措辞严厉,核心只有一句话:军队必须彻底退出经商。几天后,军委常务会议连续开了三夜,决定三个月内完成部队商业公司清查,同年年底前停业整顿。迟浩田在会上提到“张老”的早期预警,话音刚落,会场陷入短暂沉默,继而所有人表态执行。

命令下达,官兵反响复杂。一部分人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一门心思练兵;也有人面露愁色,企业股权处置、家属就业,都成难题。总后勤部、国家经贸委、地方政府三方协同演了一场大戏,拆分、改制、划拨、拍卖,措手不及却不得不做。

那年秋天,张爱萍住院检查。得知禁令生效,他只是摆手:“功劳不在个人,是制度回正。”护士悄悄转述给探望的老部下,众人心里五味杂陈。

回看1984到1998这十四年:一次被迫之举,一条难走之路。张爱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宋军、张都监的故事不过是镜子,真正敲响警钟的还是现实中那些失掉准星的枪口。庆幸的是,转折最终发生在失控前夜,而不是战火纷飞之后。

时间静静流过。玉泉山上柏树依旧,不少曾经手握合同的军官已换回作训服。那句“饮鸩止渴”悬在历史档案里,偶尔被人翻出,提醒后来者:一支军队若与利润绑定,哪怕经济数据再漂亮,打仗的手会发颤。张爱萍的坚持在1998年得到了回应,也为后来部队的纯净留下了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