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早春的一天清晨,抚顺战犯管理所里传来轻微的剃刀声。被关押十三年的黄维,终于把那撮始终坚持不肯动的胡子刮去了。站岗的小战士悄悄咂舌:昔日十二兵团司令官的倔强,好像松动了一线。
短暂的刮刀声里,黄维说了句硬邦邦的话——“人要认账。”这句半带愠意的独白,像是说给自己听。八年后,他获得特赦,但一个谜却始终缠住旁观者:为什么这位曾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黄将军,对同属国民党系统的军统特务竟恨到咬牙切齿,甚至放言“非置其死地不可”?
把时钟拨回到1948年11月。淮海战役第二阶段,双堆集一隅炮火震天,黄维的第十二兵团被五大野战纵队合围。蒋介石电报频催:“死守,援兵即到。”黄维信了。可“援兵”最终停在蚌埠,飞机丢下的只有空头支票。12月16日拂晓,弹尽粮绝,黄维在槐树洼被俘。南京方面不愿丧气,仓促开了“追悼大会”,为“阵亡”的名将披上虚假的花圈。
入所初日,黄维以沉默迎接“审干”笔录,对要求写劝降信的提议拒不配合。相比之下,杜聿明、宋希濂已在书桌前练字摘抄《论持久战》;黄维却抱臂冷笑,坚持“将军宁死不降”。管理人员暗暗叫苦,心想这位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时间拉回更早。1924年,江西九江青年黄维与同乡方志敏在奉新一间残破食肆里喝茶,方志敏拍拍他肩膀:“一起去考黄埔如何?”两人说笑间,谁也没料到此行将把他们带到截然相反的道路。方志敏旋即受组织派遣,奔向另一条光明大道;黄维则因景仰蒋介石的“军人以服从为荣”,从此披挂蓝衣,扬名西北。
战争一旦开打,文字难解血与火。黄维性情刚烈,看重阵地上的刺刀真枪。他最鄙薄的是阴影里捅刀子的勾当。军统特务偏偏干的就是这种行当——偷袭、暗杀、罗织、酷刑。也正因如此,在他心底,“军统”三字与“军人”二字,相隔如云泥。
1950年,黄维被送往抚顺。这里的日子静得出奇,读书、劳动、反思,成了必修课。许多战犯渐渐卸下心防,黄维却顶着长须,写满“无罪”二字的申诉。学员们读《新民主主义论》,谈“为人民服务”,他则翻《三民主义》。这副牛脾气,让他与另一伙同室的军统人员冲突不断。
冲突爆发在1952年一次学习讨论会上。原军统“电讯处”少将董益三突然抬手扇了黄维一巴掌,理由是“顽固不化”。众人目瞪口呆,差点拉不开两位前国府大员。自尊心受挫的黄维心火难平,暗暗把仇怨记在账上。此后,每逢检讨会,他冷眼旁观军统出身的特务作“自我揭发”,心里骂一句“无骨头”,却按兵不动。
1955年,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军事法庭宣判他无期徒刑。纸面虽写着“首恶分子”,狱方仍给足礼遇。黄维要读《孙子》《战争论》,图书室提前准备;他爱写作,报刊也源源而至。可越读越发现问题——自己败得蹊跷:为何所有作战计划被敌方轻松洞悉?直到与他同室的一名通信参谋向组织检举,黄维才得知,此人正是地下党。原来,黄维的作战电文,往往还没发出战线,敌方电站已全部收听。黄维怔住,开始咀嚼“兵败如山倒”的真正源头。
1975年3月19日,含冤自负、又已六旬的黄维被特赦。离开高墙后,他向主管部门提出唯一愿望:去石家庄北面的西柏坡看一眼。有人担心他的倔脾气再起波澜,北京请示后,答复简短:可以去。三月下旬,他站在那座土炕连着火门的大屋中,看满墙粗糙的军用地图,听解说员提到“按野战部队的腿脚推算,12月15日将形成合围”,那一刻,黄维低下头,半晌无语。
返京途中,他自言自语:“兵败是我愚忠,也是愚勇。”同行人员记得他沉默了一夜,第二天拂晓,在车窗前写下几十个字,仅一句完整留存于今——“知己知彼,不知人,不足以为将。”从此,黄维不再回避改造,每天按时参加学习,笔记本厚了三四本。
然而,提到军统,他的口气仍带火药味。“要让老百姓知道,是谁让我们丢了江山,是谁害死那么多弟兄。”他举例两桩旧事:其一,1947年鲁南清剿,军统为邀功杀害上百名被俘农民,留下无法弥合的血债;其二,淮海会战前夕,自己的亲信副官被军统以“嫌共”调查,刚换新人后就暴露兵团部署,坏了大事。他断言,这个“特务王国”既狠毒又无能,只会祸国殃民。
1975年的秋天,黄维收到几份已经服刑的军统同狱者来信,求他写保外证明。信纸折痕杂乱,字迹谦恭。黄维却一封未回,甚至对身边友人说出那句狠话:“若我也是共党,见一个杀一个。”极端,却是真情流露。他相信自己输给八路并不丢人,但若败于一群靠密室行凶、靠汇报邀功的特务,那才叫奇耻大辱。
有意思的是,晚年的黄维常向学生讲战争指挥,讲到敌情判断,总要补一句:“千万别自欺,情报若靠旁门左道,最后坑的是自己。”那一刀一枪拼来的悲凉经验,被他拣起来,化作对旧日同袍最深的责骂。
1977年冬,黄维病逝于北京医院。同年,和他同批获释的部分军统分子仍在写检讨,期望再度减刑。档案中留下一页发黄的笔记,上面是他写下的最后一句评语:“兵可百战,谍不可恃。国家兴亡,在乎信义。”字迹已然抖动,却刻着难以化解的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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