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的一天深夜,《人民日报》社灯火通明。值夜编辑赵润之翻到一篇刚送来的悼词稿,题目里赫然写着“久经考验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地下工作者梅龚彬同志”。他心里一震——那位在人们印象中温和沉静、终生活跃于民革的老先生,居然是隐姓埋名半个世纪的红色特工。

几周后,1980年1月5日,北京八宝山。细雪像轻纱飘落,邓小平、叶剑英、邓颖超、李维汉、宋任穷等陆续步入灵堂。乌兰夫主持追悼仪式,刘宁一朗读悼词,在场者无不肃然。当天的《人民日报》同步刊出悼文,海内外顿时哗然:梅龚彬,自1928年起便是中共秘密党员,长期潜伏在国民党高层与海外统战阵线。许多与他共事数十年的朋友这才恍然大悟,当年文质彬彬的“梅秘书长”,竟是一位隐蔽战线老前辈。

追根溯源,还得从1901年8月12日的湖北黄梅县说起。那晚,梅氏破落地主家庭诞下的男婴,被取名“龚彬”,寄望将来光耀门庭。家道虽式微,书香传承未断,少年的启蒙在私塾完成,蒙学经典固本奠基,他却对外部世界充满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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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岁时,他只身奔赴武昌的黄州府立启黄中学,在新式课堂里第一次读到进步书刊,接触时髦词汇——民主、自由、民族独立——心里像点着一把火。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他跟着恽代英冲上街头,高呼“废除二十一条”,嗓子嘶哑仍不肯退。为此被警察押进看守所,朋友劝他写悔过书,他摇头:“国可辱,青年不可辱。”短短一句话,奠定了他此后“逆风而行”的一生。

1920年,被公派至上海东亚同文书院。校舍光鲜,师资不俗,实则是日本情报机关的温床。课堂上,老师宣讲“东亚共荣”,课后则鼓动学生为“日华亲善”奔走。梅龚彬却偷偷把《新青年》和《共产党宣言》塞进课桌抽屉,夜深人静时抄下激进段落,藏进床板缝隙。宛希俨悄悄牵线,他第一次接触中共秘密小组,由此踏上双重身份之路。

1923年,国民党在书院成立党支部,他被吸收;同年又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双重党员的履历,让他在北伐前夕频繁往返于宣传、工运、青运各条阵线。1926年毕业,他本可赴日深造,却将行囊一丢,南下加入北伐军,随军东进。上海的腥风血雨里,他在周恩来、潘汉年的直接领导下,正式成为中共中央特科成员,专事情报与统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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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夏,东京监狱的铁门重重关上。此前,他用留学生高乔平的身份携带紧急电文赴日,不料接头暴露,被捕入狱。狱中每天辣椒水伺候,竹签钉指,他咬碎牙关,一字不吐。日本警视厅审了十六个月,最终“无可奈何”将其驱逐出境。1931年6月,带着满身伤痕的他悄然回到上海。

此时顾顺章已叛变,白色恐怖弥漫。周恩来命他就地蛰伏,“沉下去,能不露头就不露头”。梅龚彬于是换掉布衣长衫,穿起西装礼帽,频频出入南京路的高级沙龙,与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推杯换盏。没人知道,他晚间回到法租界那间不起眼的楼里,写下的都是发往中央苏区的密电。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打响,十九路军与日军短兵相接。梅龚彬看准机会,引线牵线,让蔡廷锴派代表与潘汉年秘密商谈。几个月后,《反日反蒋初步协定》在瑞金草签,福建事变的火种就此埋下。蒋介石镇压福建人民政府时,梅龚彬随军南撤香港,手里揣着一张薄薄的名单——未来民主派的骨干名单。

抗战全面爆发,李济深、何香凝等人在桂林、重庆筹划国民党内部“第三条道路”。梅龚彬则在中共中央南方局安排下,以中山大学教授身份往返穗港两地,为李济深撰写时政分析,推进民主同盟、三青团左派的整合。1941年,廖承志被捕,信息链骤断,他按纪律“就地埋伏”,转入地下讲学,守住了最后的联络点。

1947年夏,他因策动中大“反内战”学潮被迫离校,再度赴港。码头上,久别重逢的潘汉年只说了七个字:“组织一直记着你。”随后,一份用柬埔寨产香烟包纸写就的指示塞到他手心:“全力促成民革。”不久,宋庆龄、李济深等联名发起的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在香港宣告成立,梅龚彬以中央委员兼秘书长姿态,继续周旋于国共之间。

1949年春节前,他随李济深辗转大连、沈阳,发表《我们对时局的意见》,公开倒蒋。这份声明送达北平时,傅作义正在谈判停战,几位中共谈判代表私下议论:“这可是梅龚彬的笔。”4月,他面见李维汉,得到一句口头指示:“你仍旧是民革的梅秘书长,党的名字先放口袋里。”自此,他彻底隐身,一隐,就是二十六年。

新中国成立后,他主持全国政协文件起草,参与组建财政经济委员会,兼任全国人大常委。1952年,按照中共中央指示,民革中央内部成立三人秘密党小组,他是书记。支部会议只在李瑞清旧宅的地下室里开,铁门轻扣三声为暗号,彼时北风呼啸,街口没有一个警哨察觉。

进入六十年代,梅龚彬身体每况愈下,却仍坚持参加每次政协常委例会。会后,他常把记录本紧紧揣在旧呢大衣内袋,不让秘书代劳。那本褪色的笔记本,后来成为研究统战史的重要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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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8月1日,梅龚彬病逝于江西宜春,终年七十五岁。按惯例,民革中央为他举行简单告别仪式,党籍之事仍属绝密。四年后,十一届三中全会已为隐蔽战线老同志“拨云见日”,中央决定为梅龚彬平反昭雪,并由邓小平同志亲自题写挽词。

追悼会上,胡秋原捧着白菊,站在灵前迟迟没有把花放下。他轻声自语:“老梅,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和他们牵上线的?”身旁的杨杰忍不住提醒:“人已去了,秘密也到此为止。”那声叹息,恰似一页尘封档案的翻动。

梅龚彬的故事,再次印证了中国革命胜利背后那条无声而锋利的暗线。隐名埋姓五十年,既能与敌周旋,又能笔锋建国,少有人能做到如此从容。历史档案里留下的,是简短的批示、编号为“特科204号”的电文,以及狱警记录中那句愤懑的日语:“此人之口,铁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