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年六月初八,兰州城外大营,日头毒得能烤熟鸡蛋。
左宗棠撩开营帐帘布时,热气扑面而来。他年过六旬,须发已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西北用兵数年,收复新疆的大业才刚开篇,粮饷、军械、人心,哪一样都像绷紧的弦。
午后巡视本是常例,经过校场时,他脚步却缓了下来。
场边木台哨位上,站着个年轻士兵。青色号褂已湿透大片,紧贴着背脊。那士兵双手紧贴裤缝,目视前方,站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可左宗棠眯起眼,看了半晌。
日头正悬在头顶,地上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这样的天,站上半个时辰就该汗如雨下。但那士兵脸上,竟干爽得反常。额头上光洁一片,连汗珠的影子都没有。
左宗棠没说话,只多看了两眼,便转身往大营走去。
回到中军帐,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随口问身侧的副将:“校场东角哨位上那个兵,叫什么?”
副将孙刚豪一愣,旋即答道:“回大帅,那是新补进来的许俊远。”
“站了多久了?”
“从辰时到现在,约莫三个时辰。”
左宗棠放下茶碗,瓷底碰在木案上,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三个时辰,毒日头底下,一滴汗都没出。”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孙刚豪,“你去查查,这兵什么来历。”
孙刚豪领命退下,左宗棠却盯着帐外刺眼的白光,眉头渐渐锁紧。
西北的太阳,从来不会对谁留情。一个人若在它底下站久了还不流汗,要么是铁打的,要么——就不是在站着。
01
兰州大营占地百余亩,旌旗在热风中懒懒地垂着。
左宗棠巡营的习惯,营中上下都知道。辰时点卯后,他必会从粮草库走到器械营,再从校场绕回中军帐。路线固定,脚步不疾不徐。
这天却有些不同。
校场东角的木台,是营中最不起眼的哨位。站这儿的人,往往是被罚来的,或是新兵磨性子用的。台上无遮无拦,全天曝晒。
左宗棠经过时,脚步停了。
他看见那兵年纪很轻,不会超过二十岁。脸颊瘦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前方某处虚空,眼神却不像在发呆,倒像在熬着什么。
最扎眼的是那张脸——惨白。
不是晒不黑的那种白,是失了血色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黏着些细沙似的粉末。
左宗棠走近两步。
年轻士兵显然认出了大帅,身体绷得更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左宗棠问。
“回……回大帅,标下许俊远。”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哪个营的?”
“前锋营三队。”
左宗棠点点头,目光落在他额头上。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皮肤光滑,连汗毛孔都看不见湿意。这不对,太不对了。
他伸手,拍了拍许俊远的肩膀。
年轻士兵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似的。左宗棠的手掌透过粗布号褂,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僵硬——那不是站久了的麻木,是肌肉过度紧绷后的僵硬。
“站了多久了?”左宗棠收回手,语气平和。
“回大帅,辰时接的岗。”
左宗棠抬眼看了看天,日头正烈。“累不累?”
“不累。”许俊远答得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
左宗棠没再问,背着手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许俊远依旧站得笔直,像根钉死在木台上的桩子。
回到中军帐,亲兵端来铜盆,拧了湿毛巾。左宗棠擦了把脸,巾子上立刻洇开一片黄渍。他自己额头上,汗珠正顺着皱纹往下淌。
“孙刚豪。”他唤道。
副将应声进帐,抱拳行礼。
“校场东角那个许俊远,查一查他的底细。”左宗棠在案后坐下,翻开一本兵册,“尤其是怎么进的营,家里还有什么人。”
孙刚豪迟疑道:“大帅,那兵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左宗棠没抬头,指尖在册子上划过,“三个时辰不流汗,要么是身子骨异于常人,要么就是心里揣着事,连汗都憋住了。”
他抬眼,目光锐利:“我倒想看看,是哪一种。”
孙刚豪领命退下。帐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隐传来操练的号子声。
左宗棠合上册子,端起凉透的茶。
他想起许俊远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眼睛——清亮,但深处藏着东西。那东西他见过太多回了,在那些有冤屈、有仇恨的人眼里。
西北大营,是他的心血,是收复疆土的根基。这里不能有沙子,一颗都不能有。
02
孙刚豪办事向来利落,傍晚时分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中军帐内已点了灯,烛火在纱罩里跳动着。
“大帅,许俊远是三个月前补进营的。”孙刚豪站在案前,低声禀报,“陇西人,今年十九岁。家里原有个父亲,去年病故了。”
“病故?”左宗棠抬眼。
“册子上写的是痨病。”
“什么营生?”
“他父亲叫许文翰,曾在军中做过书吏。”孙刚豪顿了顿,“就在咱们这大营,管过半年粮饷账目。”
左宗棠手里的笔停了。
帐外传来巡夜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接着说。”
“许俊远是独子,父亲死后便来投军。因识得几个字,被分在前锋营做文书辅兵。”孙刚豪翻看着手里的簿子,“但不知为何,这两月常被派去站岗,尤其是校场那个苦哨。”
左宗棠靠回椅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谁派的?”
“标下问过了,说是队里轮值安排。”孙刚豪话里有些迟疑,“但前锋营三队的队正,是军需官谢志的外甥。”
谢志。
左宗棠记得这个人。四十来岁,面相圆润,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三年前调来兰州大营,管着粮草军械的出入。账目做得清楚,交办的事也从不拖拉。
“许俊远平日里如何?”
“据同营的人说,沉默寡言,训练刻苦。”孙刚豪想了想,“但总有些独来独往,夜里常一个人坐在营房后头,不知在想什么。”
左宗棠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父亲做过军中书吏,管过粮饷,去年“病故”。儿子投军后,被刻意安排去站最苦的哨。这中间,似乎有条看不见的线。
“明日巳时,带许俊远来见我。”左宗棠说,“就说体恤他站岗辛苦,赏碗茶喝。”
孙刚豪应下,却站着没走。
“大帅是怀疑……”
“现在还谈不上怀疑。”左宗棠打断他,“只是觉得有意思。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心里该装的是热血抱负,可他那双眼睛里,装的却是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冰,又像火。”
孙刚豪退出帐去。左宗棠吹熄了灯,却没睡。
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苍白的光痕。他想起白日里许俊远那张没有汗的脸,还有肩膀上那僵硬的触感。
这孩子,到底在站岗,还是在受刑?
03
翌日巳时,许俊远被带进中军帐。
他换了身干净号褂,但脸色依旧苍白。进帐时脚步很轻,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
“坐。”左宗棠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许俊远没动。
孙刚豪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大帅赐座,还不谢恩?”
年轻士兵这才僵硬地坐下,只挨着半边凳面,背挺得笔直。
左宗棠让亲兵端来茶,推到他面前。茶碗是粗瓷的,冒着热气。
“喝吧,解解暑气。”
许俊远双手捧起碗,指尖微微发抖。他抿了一小口,茶水滚烫,烫得他嘴角一抽。
“家里还有什么人?”左宗棠问得随意,像拉家常。
“回大帅,没了。”许俊远声音很低,“父亲去年过世,母亲早年就没了。”
“听说是痨病?”
许俊远捧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是……大夫说是积劳成疾。”
“你父亲在军中做过书吏?”
“做过半年。”
左宗棠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叶:“在哪个营?办的什么差?”
“就在兰州大营,管……管粮饷账目。”许俊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帐内静了片刻。左宗棠啜着茶,目光却落在年轻人脸上。那张脸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但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
“你投军,是想子承父业?”
许俊远猛地抬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抓不住。
“标下……标下想为国效力。”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左宗棠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问了问营中伙食如何,训练累不累,都是些寻常话。许俊远一一答了,答得谨慎,滴水不漏。
一盏茶喝完,左宗棠摆摆手:“去吧,好好当差。”
许俊远起身行礼,退着出了帐。走到帐口时,他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孙刚豪送他出去,回来时见左宗棠站在帐中,背着手望着帐顶。
“大帅,可问出什么?”
“什么都没问出来。”左宗棠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越是什么都问不出来,越说明有问题。”
他走到案前,手指抚过摊开的兵册。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父亲刚死,孤身投军。见了统帅问话,该紧张,该惶恐,甚至该趁机诉苦讨个前程。”左宗棠顿了顿,“可他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在背稿子。”
孙刚豪皱眉:“大帅是说,他早有准备?”
“不是早有准备,是心里装着事,重得压过了其他情绪。”左宗棠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你去办两件事。”
“请大帅吩咐。”
“第一,查许文翰去年病故前后的医案、丧葬记录,越细越好。”左宗棠笔下不停,“第二,调许文翰在营时经手的粮饷账册,我要看原件。”
孙刚豪领命,却又忍不住问:“大帅是怀疑许文翰的死……”
“现在还不好说。”左宗棠放下笔,纸上赫然写着“粮饷”
“账目”
“谢志”几个字,“但若真是沙子掺进了米里,总得有人把它筛出来。”
帐外又传来操练的号子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左宗棠听着那声音,想起许俊远退出去时那一眼。那不是感激,不是惶恐,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仿佛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已经做好了跳下去的准备。
04
三日后,左宗棠换了身便服,独自在大营里走动。
他不带亲兵,不摆仪仗,就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像个巡查的老书吏。营中兵士多不认识他,只当是上头派来的先生。
午后太阳最毒的时候,他走到营房后头的阴凉处。
几个老兵正蹲在墙根下歇晌,嘴里叼着烟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左宗棠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坐下,掏出自带的旱烟袋,也点上火。
“这鬼天气,能把人烤出油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啐了一口。
另一个瘦削些的接话:“知足吧,有饭吃有饷拿,总比饿肚子强。”
“饷?”络腮胡冷笑,“发到手里能剩几个子儿?层层扒皮,到你我这,也就够买几斤糙米。”
左宗棠慢悠悠地吐着烟圈,耳朵却竖着。
瘦削老兵压低声音:“听说上个月,谢军需又纳了房小妾?乖乖,那排场,流水席摆了三天。”
“人家有门路。”络腮胡酸溜溜地说,“管着粮饷呢,手指缝里漏点,够咱们挣一辈子。”
“这话可不敢乱说……”
“乱说?”络腮胡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老丁,你还记得去年死的那许书吏不?”
被叫做老丁的瘦削老兵一愣,烟锅停在嘴边。
左宗棠的手也顿了顿。
“咋不记得,多好一个人,识文断字的,说话和气。”老丁叹气,“可惜了,痨病要命啊。”
“痨病?”络腮胡嗤笑,“老丁,你在这营里也七八年了吧?见过痨病死的,有他那么快的?”
老丁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络腮胡凑近些:“我听说啊,许书吏死前那阵子,天天往账房里钻,翻旧账本。有天夜里,还跟谢军需吵了一架。”
“吵啥?”
“那我哪知道,隔着门缝听不真。”络腮胡顿了顿,“可没过半个月,人就没了。你说巧不巧?”
老丁抬起头,眼神复杂:“老胡,这话到此为止。咱们都是小兵,惹不起那些爷。”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便拍拍屁股走了。
左宗棠坐在石墩上,烟锅里的火早就灭了。他看着两个老兵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许文翰死前在查账,还和谢志吵过架。半个月后,“痨病”身亡。
这时间,太巧了。
他起身,往粮草库方向走去。库房外有兵士把守,见他是生面孔,伸手拦下。
“老先生留步,这里是重地。”
左宗棠从怀里摸出块令牌,兵士一看,脸色大变,就要跪下行礼。他摆摆手,低声说:“我随便看看,不必声张。”
粮草库很大,分前后三进。前头堆着新运来的米面,中间是干草料,后头则是账房和军需官办事的地方。
左宗棠走到账房外,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往里瞧,看见谢志正坐在案后,拨着算盘。算珠噼啪作响,他脸上带着笑,手指胖而白,像发好的面团。
旁边站着个年轻书吏,捧着账本,额头冒汗。
“这一批的损耗,记三成。”谢志头也不抬地说。
书吏迟疑:“大人,三成是不是……太多了些?上回左大帅还问起……”
“让你记就记。”谢志停下算盘,抬眼看他,“天热雨淋,鼠咬虫蛀,哪样不能算损耗?再说了,账做平了就行,大帅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细看这些?”
书吏不敢再言,低头誊写。
左宗棠在门外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离开时,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回到中军帐,孙刚豪已经候着了,手里捧着几本泛黄的账册。
“大帅,许文翰经手的账册都在这儿了。”他压低声音,“标下粗粗翻过,有几处……不太对劲。”
左宗棠接过账册,就着烛火翻开。
册子用的是军营统一的蓝皮封面,里头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许文翰的字很有风骨,一撇一捺都带着劲。但翻到后面几页,笔迹忽然变了。
虽然极力模仿,但起笔落笔的力道,顿挫的节奏,完全不同。
更可疑的是,有几行数字被涂改过。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左宗棠指着其中一处:“这‘五百石’的‘五’字,底下这一横,是不是短了些?”
孙刚豪凑近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大帅英明,这‘五’字……像是从‘三’字改过来的。”
帐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动着,扭曲着。
左宗棠合上账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五百石改三百石,中间差的二百石,去哪儿了?”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孙刚豪,你派人去查,查这三年所有粮饷入库、出库的记录。一笔一笔对,一石一石算。”
“标下明白。”孙刚豪顿了顿,“那谢志那边……”
“先别动他。”左宗棠抬眼,目光如刀,“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我倒要看看,这条蛇到底有多大,藏得有多深。”
05
调查暗中进行了半个月。
孙刚豪调了三个绝对可靠的老账房,关在一处僻静营房里,日夜核对账目。左宗棠每日都会去坐半个时辰,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越看,心越沉。
粮饷“损耗”的比例,从三年前的半成,逐年增加到如今的两成半。米面里掺沙的情况,从偶尔发生,变成了常例。军械的购置价,比市面上高出三成不止。
更蹊跷的是,所有问题账目,都集中在谢志接管军需之后。
“大帅,这是近三个月粮饷入库的细目。”孙刚豪递上一本新册子,脸色铁青,“标下派人去码头上盯过,实际入库的数量,比账上记的少了整整三成。”
左宗棠接过册子,却没立刻看。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操练的兵士。烈日下,那些年轻的身影挥汗如雨,口号喊得震天响。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收复疆土流血汗。
可有些人,却在他们背后,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许俊远那边如何?”左宗棠忽然问。
“还是老样子,常被派去站苦哨。”孙刚豪说,“标下按大帅吩咐,暗中关照过,没人敢太过分。但他自己……好像并不在意。”
左宗棠想起那双眼睛,那双深处藏着冰与火的眼睛。
这孩子知道。他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知道仇人是谁,甚至知道仇人就在营中,活得滋润体面。
所以他站岗,不是在受罚,是在熬。用身体的苦,压住心里的恨。
“他父亲的事,查清了吗?”
孙刚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小字。“许文翰去年四月初三病倒,初五请了大夫,说是风寒。但初七夜里忽然咳血,初八凌晨就没了。从病到死,不到五天。”
“哪个大夫看的?”
“营里的刘医官。”孙刚豪顿了顿,“但标下找到刘医官问话,他说当时开的只是寻常祛风散寒的药,绝不至于致命。而且……许文翰死后,谢志亲自操办丧事,第三天就下葬了,快得反常。”
左宗棠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太快了。”他缓缓说,“快得像是……怕人看出什么。”
帐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
左宗棠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设局。”
“大帅的意思是?”
“谢志贪了这么久,账目却做得干净,说明他背后有人,有门路。”左宗棠笔锋一转,写下“引蛇出洞”四字,“咱们给他个机会,让他贪笔大的。”
孙刚豪眼睛一亮:“大帅要假意调拨粮饷?”
“不止粮饷。”左宗棠放下笔,眼里闪过冷光,“就说朝廷有一批新式火枪和十万两饷银要过境,命他协理接收转运。这么多油水,我不信他不伸手。”
“可要是他谨慎,不动呢?”
“那就再加把火。”左宗棠手指敲着案面,“放出风声,说这批军械粮饷是急用,左大帅亲自督办,限期三日必须交接完毕。时间紧,手续就可以从简。”
孙刚豪会意:“时间紧,他就来不及细细遮掩。”
“对。”左宗棠站起身,走到帐壁前,那里挂着西北的舆图,“你亲自去布置,接收地点就定在三十里外的老君坡。那里僻静,好动手,也好收网。”
“标下领命!”
“记住,消息要放得自然,账目要做得逼真,人手要绝对可靠。”左宗棠转头看他,目光如炬,“这一网,我要把沙子筛得干干净净。”
孙刚豪抱拳退下,脚步又快又轻。
左宗棠独自站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他想起白日里经过校场,又看见许俊远站在那个木台上。烈日依旧,那张脸依旧苍白无汗。
年轻士兵看见他时,眼神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唇。
左宗棠当时没停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有些事,要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06
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谢志果然坐不住了。
孙刚豪安插在军需处的人回报,谢志这几日频繁出入兰州城里的酒楼茶肆,见的都是些本地商贾。其中有个姓胡的米商,和他走得最近。
“姓胡的专做粮草生意,口碑向来不好,惯会在米里掺沙。”孙刚豪低声禀报,“但谢志每次采办,都定点找他。”
左宗棠正在看一份调拨文书,闻言头也不抬:“让他们接触,盯紧点。”
“还有,谢志昨儿去了趟钱庄,兑了五百两现银。标下查了,是他存在钱庄的私蓄。”
“五百两?”左宗棠这才抬眼,“他一个六品军需官,年俸不过八十两。这五百两,够他不吃不喝攒六年。”
孙刚豪冷笑:“所以标下说,这网该收了。”
左宗棠却摆摆手:“不急。五百两只是零头,我要看他这次敢吞多少。”
他提起笔,在调拨文书上签下名字,又盖上大印。文书内容是关于那批“新式火枪”和“十万两饷银”的转运事宜,接收人赫然写着谢志的名字。
“把文书送过去,就说大帅器重他办事稳妥,特将此重任相托。”左宗棠将文书递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气要诚恳,场面话要说足。”
孙刚豪双手接过:“标下明白,定会演得像模像样。”
当日下午,谢志就捧着文书来了中军帐。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官服,帽檐压得端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卑职谢志,叩谢大帅信任。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左宗棠从案后抬起头,打量他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三日内必须交接完毕,运回大营。你可有把握?”
“有!有把握!”谢志连连点头,“卑职已联系好可靠商队,车马人手都已齐备。老君坡那边也派人去看过了,地势平坦,便于装卸。”
“账目要清楚,交割要明细。”左宗棠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这批火枪是洋人那儿新买的,饷银是朝廷特拨的,出一丁点差错,你我脑袋都保不住。”
谢志额头上冒出细汗,掏出手帕擦了擦:“大帅放心,卑职晓得轻重。”
“去吧。”左宗棠摆摆手,又低头看起公文。
谢志躬身退下,走到帐口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掀帘出去了。
孙刚豪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说:“大帅,他手在抖。”
“贪心的人,临到下手时都会抖。”左宗棠放下笔,眼里一片清明,“但抖归抖,该拿的,他们一分都不会少拿。”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手指在舆图上老君坡的位置点了点。
“你带一百亲兵,提前一天埋伏在坡后林子里。记住,要穿便装,扮成商队护卫的模样。”
“那交接的时候……”
“我会亲自去。”左宗棠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么场好戏,主角不到场,岂不是可惜了?”
孙刚豪一惊:“大帅,这太危险了!万一谢志狗急跳墙……”
“他不敢。”左宗棠打断他,“一个贪钱的人,最惜命。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你吗?”
他说得轻松,孙刚豪却听得心头一紧。这位老帅的脾气,他太了解了。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标下这就去布置。”孙刚豪抱拳,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对了大帅,许俊远那边……要不要告诉他?”
左宗棠沉默片刻。
“先不要。”他走到窗边,望着校场方向,“等事情了了,我会亲自跟他说。”
窗外的日头依旧毒辣,校场东角的木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依旧站得笔直。
左宗棠看着,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许俊远在等一个公道,等了整整一年。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顿饭,会不会想起父亲?每回看见谢志,会不会恨得牙根发痒?
可这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着,站着。
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不肯倒下的树。
07
交接的日子定在两日后。
前一天夜里,孙刚豪带着亲兵悄悄出营,往老君坡方向去了。左宗棠留在帐中,照常处理军务,批阅公文,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只有贴身亲兵注意到,大帅今夜睡得比往常晚。
三更时分,左宗棠还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灯花爆了两次,他都没去剪,任由火苗跳跃着,映亮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他在想许文翰。
那个素未谋面的书吏,应该是个认真的人。从账册上的字就能看出来,一笔一划都透着谨慎。这样的人,发现了粮饷里的沙子,会怎么做?
一定会去查,去问,去找证据。
然后呢?
然后他就“病”了,病得急,死得快。丧事办得更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左宗棠闭上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那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更夫的梆子,又像是送葬的丧钟。
四更天时,他起身走到帐外。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远处山影幢幢,像伏在地上的巨兽。天边有一弯残月,洒下冷冷清辉。
“大帅,夜凉了。”亲兵捧来披风。
左宗棠接过,却没披上。“你去睡吧,我走走。”
他独自在营中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校场附近。木台上空荡荡的,哨兵已经换岗了。可左宗棠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身影,站得笔直,苍白着脸。
许俊远此刻应该睡下了。他能睡得着吗?梦里会不会见到父亲?
左宗棠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粮草库时,他看见账房里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写着什么。从身形看,像是谢志。
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左宗棠没靠近,远远看着。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灯灭了,谢志从房里出来,锁上门,晃晃悠悠往自己住处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喝了酒。
左宗棠等他走远,才慢慢踱回中军帐。他心里那幅图,越来越清晰了。贪腐的网,害命的局,还有那个沉默着等待公道的年轻人。
明天,该收网了。
次日一早,左宗棠照常升帐议事。将官们汇报完军情,他一一做了批示,神色如常。谢志也在列中,穿着那身新官服,眼袋有些重,但精神却亢奋。
“谢军需。”左宗棠忽然点名。
“卑职在!”谢志赶紧出列。
“老君坡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妥当了!”谢志连声应道,“车马巳时出发,午时前定能赶到。交接事宜都已谈妥,只等大帅亲临监交。”
左宗棠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这话说得平淡,谢志却听得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谢大帅夸奖。”
议事散了,众将官退出。左宗棠单独留下孙刚豪,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一百亲兵已就位,分三路埋伏在老君坡周围。”孙刚豪声音压得极低,“标下挑了二十个好手,扮成商队伙计,混在交接队伍里。”
“火枪和饷银呢?”
“火枪是旧式抬枪改的,卸了撞针,打不响。饷银……”孙刚豪顿了顿,“上面一层是真银锭,底下全是铅块镀的银皮。”
左宗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够他喝一壶的。”
“大帅,时辰差不多了。”亲兵在帐外禀报。
左宗棠起身,换了身便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青布长衫。他照了照铜镜,镜中人须发斑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走吧。”他说,“去看看,咱们的谢军需,能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马车早已备好,出了大营,一路往东。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起车帘,露出外头荒凉的戈壁景色。
左宗棠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他在心里把整个局又过了一遍。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每一种可能。谢志会不会察觉?会不会临时收手?会不会狗急跳墙?
都有可能。
但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
马车颠簸着,左宗棠睁开眼,掀帘望向窗外。远处地平线上,老君坡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坡,坡上长着些稀疏的荒草,坡下是干涸的河床。
真是个“交接”的好地方。
偏僻,隐蔽,出了事也无人知晓。
左宗棠放下车帘,眼里寒光一闪。
08
午时刚过,老君坡下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队,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几十个伙计打扮的人正在忙活,卸车的卸车,过秤的过秤,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志站在坡腰一处平地上,手里捧着账本,脸上堆着笑。他身边站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是那姓胡的米商。
“胡老板,这批货成色如何?”谢志压低声音问。
胡胖子搓着手,眼睛眯成两条缝:“大人放心,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火枪二十箱,每箱十杆,饷银一百箱,每箱一千两。账上……自然还是那个数。”
他做了个手势,谢志会意,笑容更深了。
两人心照不宣。实际交接的货,比账上记的少了三成。这三成的差价,自然进了他们的腰包。至于那批“新式火枪”,不过是旧枪翻新,价格却按新枪算。
“左大帅那边……”胡胖子有些迟疑。
“大帅亲自监交,说明重视。”谢志挺直腰板,“但只要账目做平了,货交割清楚了,大帅日理万机,哪会细究这些?”
正说着,坡下传来马蹄声。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前后各有四名亲兵护卫。车到坡下停住,左宗棠掀帘下车,孙刚豪紧随其后。
谢志赶紧迎上去,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大帅!交接事宜已准备妥当,请大帅查验。”
左宗棠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大车,又落在胡胖子身上。
“这位是?”
“是……是商队的胡老板,专做军需生意的,信誉极好。”谢志额头冒汗,赶紧介绍。
胡胖子也赶紧行礼,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
左宗棠没多问,径直走到一辆车前。孙刚豪上前掀开油布,露出底下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白光闪闪。
“成色不错。”左宗棠拿起一锭,掂了掂,又放回去,“点过了吗?”
“正在点,正在点!”谢志忙不迭道,“已点了三十箱,数目都对。”
左宗棠走到另一辆车前,这车上装的是火枪箱。他示意亲兵开箱,取出一杆枪。枪身乌黑油亮,看着确实像新式洋枪。
他端起枪,对着远处瞄了瞄,忽然问:“这枪射程多少?”
谢志一愣,支吾道:“这个……卑职不知,说明书上写的是……”
“说明书呢?”
“在……在箱底压着,还没取出来。”
左宗棠没再问,把枪递还给亲兵,转身往坡上走去。孙刚豪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登上了坡顶。
从坡顶往下看,整个交接场面尽收眼底。车队,伙计,还有谢志和胡胖子那两张谄媚的脸。
“都到位了吗?”左宗棠低声问。
孙刚豪微微点头:“三路埋伏已合围,坡下的伙计里,有二十个是咱们的人。只等大帅一声令下。”
左宗棠背着手,望着坡下。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升起袅袅热浪。那些银锭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个个嘲讽的眼睛。
他想起许俊远站在烈日下,那张没有汗的脸。想起许文翰账册上被涂改的数字。想起老兵们蹲在墙根下的闲谈。
该收网了。
左宗棠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孙刚豪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枚响箭,拉弦,放箭。尖利的啸声划破长空,在荒凉的戈壁上回荡。
坡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四周林子里、土包后、河床下,忽然涌出上百人。他们穿着便装,手里却提着明晃晃的刀,行动迅捷如豹,瞬间将整个坡地围得水泄不通。
谢志脸色唰地白了。
胡胖子腿一软,瘫坐在地。
“这……这是……”谢志声音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左宗棠从坡顶缓缓走下,孙刚豪护在他身侧。两人走到谢志面前,停下脚步。
“谢军需。”左宗棠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这批火枪,我刚刚试了试,怎么像是旧式抬枪改的?”
谢志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大帅明鉴!卑职……卑职也不知道啊!定是那奸商以次充好,蒙骗了卑职!”
“哦?”左宗棠挑眉,走到一辆银车前,随手掀开油布,从箱底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那这饷银,怎么上头一层是真银,底下全是铅块镀银?”
他手腕一用力,那“银锭”砸在地上,外层的银皮崩开,露出里面灰黑的铅芯。
谢志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这些米。”左宗棠走到另一辆车前,抓了一把“米”,摊在手心里。米粒中混杂着大量细沙,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掺了三成沙子,这就是你采办的‘上等军粮’?”
他手一扬,米和沙子撒了谢志满头满脸。
坡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啪啪作响。
那些伙计打扮的人,此刻都已亮出兵器,将真正商队的人逼到一处。胡胖子被两个亲兵架起来,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左宗棠走到谢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志,你贪墨军饷,以次充好,勾结奸商,罪证确凿。”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志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他忽然抓住左宗棠的衣摆,嘶声道:“大帅!大帅饶命!卑职……卑职只是一时糊涂!那些银子,卑职愿意全数吐出来!求大帅网开一面……”
“一时糊涂?”左宗棠抬脚,轻轻踢开他的手,“从三年前你接管军需开始,账上的‘损耗’就一年比一年高。米里掺沙,枪以旧充新,连兵士的饷银你都敢克扣。这是一时糊涂?”
他蹲下身,凑近谢志,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许文翰。那个发现你账目有问题,要去告发的书吏。他是怎么‘病’死的?谢志,你要不要跟我说说?”
谢志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左宗棠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孙刚豪。”
“标下在!”
“将谢志、胡胖子一干人犯,全部押回大营。这些‘军械粮饷’,也一并运回去,作为证物。”
“遵命!”
亲兵们一拥而上,将谢志等人捆了个结实。谢志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卑职……卑职愿意招!愿意招出同党!”
左宗棠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谢志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缓缓说:“回去再说。该招的,一样都不会少。”
车队重新整装,押着人犯,浩浩荡荡往大营方向驶去。
左宗棠坐在马车里,闭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孙刚豪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透过车窗往里看,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左宗棠忽然开口。
孙刚豪迟疑道:“大帅,谢志说要招出同党……”
“他当然会招。”左宗棠睁开眼,眼里一片寒光,“这种时候,他会把能拉下水的人都拉下水,想着法不责众。可惜,在我这儿,没有‘众’这一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有一个,查一个。有一双,办一双。”
马车颠簸着,左宗棠望向窗外。远处,兰州大营的轮廓渐渐浮现,旌旗在风中飘扬。
他想,此刻营中应该已经传开了。谢志被抓,军需案发,不知道多少人会夜不能寐。
而许俊远呢?那个站在烈日下,一滴汗都不流的年轻人,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左宗棠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回营看看。
09
回到大营时,已是申时末。
夕阳把整个营地染成一片金黄,操练的兵士已散了,三三两两往伙房走去。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同,到处是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队押解人犯的车马。
左宗棠的马车直接驶入中军帐前。
他下车时,看见帐外已候着好些将官。个个神色凝重,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眼神躲闪。谢志被抓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大帅。”有人上前行礼,声音发虚。
左宗棠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帐。孙刚豪紧随其后,低声禀报:“标下已命人将谢志单独关押,胡胖子等人另押他处。账册证物都送入库房,派了双岗把守。”
“嗯。”左宗棠在案后坐下,“让谢志先冷静一晚上。明天一早,开帐公审。”
孙刚豪一愣:“公审?”
“对,就在校场上,让全营将士都听着。”左宗棠提起笔,开始写告示,“贪墨军饷,克扣粮草,这是吸兵血、啃军骨。不让大家都看看下场,怎么正军纪、鼓士气?”
他笔下不停,墨迹淋漓:“还有,去请几位兰州城的乡绅、商户代表,明天也来旁听。军中之事,本不该让外人参与,但这次……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左宗棠眼里,容不得沙子。”
孙刚豪会意:“标下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左宗棠写完告示,让人即刻张贴出去。然后他坐在案后,手指揉着眉心,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
不是身累,是心累。
打仗难,治国难,但最难的是防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这些蛀虫,吃着朝廷的俸禄,喝着兵士的血汗,还觉得自己手段高明,无人能察。
可笑,可悲,可恨。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帐口。
“进来。”左宗棠没抬头。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许俊远。他换了身干净号褂,头发也梳得整齐,但脸色依旧苍白。走进来时,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云上。
他走到案前,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心已是一片红印。
左宗棠看着他,没说话。
“标下……标下谢大帅。”许俊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谢大帅……为我父亲……申冤。”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已经哽咽。那双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睛,此刻终于泛起了波澜。不是泪,是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破冰而出。
“起来说话。”左宗棠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许俊远没动,依旧跪着。“标下不敢。”
“让你坐就坐。”左宗棠语气加重了些。
年轻士兵这才起身,却只挨着半边凳面,背挺得笔直,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左宗棠打量着他,缓缓问:“你早就知道,你父亲是被害死的?”
许俊远点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怎么知道的?”
“父亲……父亲死前那晚,我守在他床边。”许俊远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抓着我的手,说……说他查到了谢志贪墨军饷的证据,要去告发。可还没等他去,人就倒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大夫说是风寒,开的药。但父亲喝了药,反倒咳得更厉害,最后……最后咳出来的都是黑血。”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许俊远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我偷偷留了药渣,去找别的郎中看。郎中说……里面有一味药,和方子里的另一味相冲,用量大了,会伤肺经,咳血而亡。”
左宗棠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药是谁抓的?”
“营里的刘医官。”许俊远声音发颤,“可刘医官后来跟我说,方子是谢志给他的,说是从城里名医那儿求来的偏方。”
好一个“偏方”。
左宗棠闭上眼,胸中一股怒火翻腾。杀人不用刀,用一纸药方。干净,隐蔽,还能落个“尽心救治”的好名声。
谢志啊谢志,你真是把贪官污吏的手段,玩到家了。
“为什么不去告?”左宗棠睁开眼,看着许俊远,“你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还忍着?”
许俊远惨然一笑:“告?跟谁告?谢志在营里经营了三年,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我一个书吏的儿子,无凭无据,说出去谁信?说不定……还会步父亲后尘。”
他说得平淡,但左宗棠听出了那平淡下的绝望。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父亲含冤而死,仇人就在眼前,却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所以他来投军,不是为了什么报国壮志,是为了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你站岗时不流汗,是因为心里憋着这股气?”左宗棠忽然问。
许俊远愣了愣,缓缓点头:“标下……标下也不知道。只是每次站在那儿,就想起父亲。想起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有太多话要说。想着想着,就忘了热,忘了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甚至希望,那日头再毒些,把我烤干了才好。那样……就能去见父亲了。”
左宗棠沉默良久。
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亲兵进来点了灯。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明天公审,你也来。”左宗棠终于开口,“坐在前排,好好听着,好好看着。看你父亲的仇,是怎么报的。”
许俊远站起身,又跪下磕了个头。这次他没说话,但肩头在微微发抖。
左宗棠挥挥手:“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你父亲在天之灵,会看着的。”
年轻士兵退出帐去。左宗棠独自坐在案后,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在想,这世上还有多少个许俊远?还有多少个许文翰?那些被贪腐吞噬的性命,被冤屈压垮的灵魂,他们等得到公道吗?
也许等不到。
但至少,在他左宗棠的营里,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要让他们等得到。
10
翌日,校场上人山人海。
正中搭了个三尺高的木台,台上设了公案,左右各立四名持刀亲兵。台下前排坐着营中各级将官,后排是黑压压的兵士,一直排到校场边缘。
外围还站了不少百姓,都是闻讯赶来的兰州城居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上。
辰时三刻,左宗棠登台。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官服,补子上绣着麒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佩长剑,步履沉稳,走到公案后坐下。孙刚豪按剑立在身侧,脸色肃穆。
“带人犯!”左宗棠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校场。
谢志被押了上来。一夜之间,他像老了十岁,官服皱巴巴地套在身上,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走路时腿发软,是两个亲兵架着才没瘫倒。
胡胖子等人也被押上来,跪成一排。
左宗棠一拍惊堂木,全场霎时寂静。
“谢志,你身为军中六品军需官,贪墨军饷,克扣粮草,以次充好,勾结奸商。”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重一分,“经查实,三年间共贪墨饷银一万八千两,虚报粮草损耗五千石,以旧枪充新枪三百杆。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谢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卑职认罪!卑职认罪!求大帅饶命!那些银子……银子卑职愿意全数吐出,只求大帅留卑职一条狗命!”
“留你性命?”左宗棠冷笑,“那些被你克扣粮饷的兵士,他们饿着肚子打仗时,你可想过留他们性命?那些用了你劣质军械的将士,他们死在战场上时,你可想过留他们性命?”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我湘军子弟,离乡背井,远征西北,为的是收复疆土,报效国家。他们流血,他们流汗,他们把自己的命都交出来了。”左宗棠声音越来越高,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可有些人,却在他们背后,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这样的蛀虫,该不该杀?”
“该杀!”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兵士们眼含热泪,挥舞着拳头。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此刻都化作了满腔怒火。
左宗棠抬手,台下渐渐安静。
他走回公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谢志身上:“谢志,你还有一件事没交代。许文翰,那个发现你贪墨证据的书吏,他是怎么死的?”
谢志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说!”左宗棠一拍惊堂木。
“卑职……卑职……”谢志语无伦次,“是他自己病死的!痨病!真的是痨病!”
“痨病?”左宗棠从案上拿起一张纸,“这是你给刘医官的药方。里面这味‘半夏’,和方子里的‘附子’相冲,用量超过三钱便会伤肺咳血。而你这方子里,半夏写了五钱。谢志,你是故意要他的命吧?”
谢志瘫倒在地,浑身抽搐。
台下哗然。许俊远坐在前排,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谢志,眼里有泪,有恨,还有终于等来的释然。
“我……我只是想让他闭嘴……”谢志忽然嘶声喊道,“谁让他多事!谁让他查账!他不过是个书吏,老老实实做他的账就行了,非要刨根问底!他要是乖乖的,我也不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一个认真办事的书吏,因为发现了贪腐,就被设计害死。而害死他的人,还在营中风光了整整一年。
左宗棠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台边,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那些饱经风霜的脸,那些曾经挨过饿、受过冻、用过劣质军械的脸。
“你们都听见了。”他说,声音沉痛而坚定,“这就是贪腐的下场。它不止是贪钱,它是杀人,是喝兵血,是啃军骨。这样的毒瘤,在我左宗棠的营里,绝不允许存在!”
他转身,走回公案,提笔写下判决。
“军需官谢志,贪墨军饷,数额巨大;以次充好,贻误军机;设计害命,罪大恶极。三罪并罚,依军法——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掷地有声。
谢志白眼一翻,晕死过去。亲兵一盆冷水泼醒,拖到台下。刽子手已候在那儿,鬼头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左宗棠走到台前,亲手扔下令箭。
“斩!”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许俊远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忽然捂住脸,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年了,父亲,您看见了吗?
左宗棠的目光扫过台下其他跪着的人犯:“胡胖子等人,勾结官员,以次充好,牟取暴利。依律杖一百,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刘医官助纣为虐,革去军职,永不录用。其余涉案人员,依情节轻重,分别处置。”
判决一下,亲兵立即执行。杖击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左宗棠重新坐下,提笔又写了一张告示。
“自即日起,军中粮饷发放,实行公开公示。每旬张榜,载明收支细目,凡我营中将士,皆可查阅监督。再有贪墨克扣者,谢志便是下场!”
他将告示递给孙刚豪:“贴出去。不仅贴在大营,还要贴在兰州四门,让全城百姓都看见。”
公审散了,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久久不歇,所有人都在说今天的事,说左大帅的铁腕,说谢志的下场。
许俊远还坐在那里,没动。
左宗棠走下台,走到他面前。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终于有了光。
“大帅……”他开口,声音哽咽。
左宗棠拍了拍他的肩:“你父亲的冤屈,今日得雪。他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许俊远又要跪,被左宗棠扶住。
“好好当差,好好活着。”左宗棠看着他,目光深沉,“你父亲是个正直的人,你也是。这军中,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对了,以后不用再去站那个哨了。”左宗棠说,“我调你去文书房,做真正的书吏。把你父亲没做完的事,接着做下去。”
许俊远愣住,眼泪又涌了上来。他重重点头,想说谢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左宗棠笑了笑,背着手走了。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校场上空空荡荡,只有那滩血迹还在,在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
远处传来兵士操练的号子声,比往常更响亮,更有力。
左宗棠听着那声音,脚步顿了顿,抬头望向西边。那里是新疆的方向,是还没收复的疆土。
路还长,仗还要打。
但至少,从今天起,他手下的兵,能吃上不掺沙的米,能领到足额的饷,能拿着像样的枪,去为这个国家流血拼命。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夕阳的金光里。
风还在吹,旌旗还在飘。
西北的天,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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