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过是一个带着把破伞云游世间的孤僧罢了。
公元前492年,深秋的陈国郊外,落叶铺满了泥泞的官道。
一个风尘仆仆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叹气。他的弟子们忙着修补漏雨的马车,干粮袋瘪得贴了底,脸上满是倦容。
这时,一个路过的农夫停下脚步,打量了老者半天,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东门那儿有个老头,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看他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样子,怕不是个失势的贵族吧?”
这句话飘进了老者的耳朵里。他回过头,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他说我长得像古代圣贤,这倒未必。他说我像丧家狗,确实像啊!确实像啊!”
这个老者,就是周游列国的孔子。
两千多年来,“丧家狗”这三个字如同一个醒目的标签,被无数人贴在孔子身上。在一些人眼中,这是对他一生的精准概括——怀揣着“克己复礼”的理想周游列国十四年,历经宋司马桓魋伐树之险、陈蔡绝粮之困,先后拜见七十余位诸侯,却始终未能找到肯全盘推行其主张的君主,最终只能在晚年返回鲁国,以著书立说告终。就连近代学者李零也著书《丧家狗:我读〈论语〉》,似乎坐实了这一评价。
可问题是:一句被当事人笑着认下的评价,真的是贬义吗?我们骂了两千年的“丧家狗”,会不会骂反了?
答案是明明白白的。
要搞懂这个问题,得先搞懂两个词:“丧家”的真正含义,和“狗”在春秋时期的隐喻。
先说说“丧家”。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丧家就是没了家、丢了官、混得惨。但放在孔子的语境里,这个“家”,从来不是指鲁国的那座宅院,也不是指季孙氏给的那个官职。
他的“家”,是理想中的礼义之邦,是他穷尽一生追求的“礼义之邦”——一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理想秩序。
孔子生活的春秋末年,正是中国历史上“礼崩乐坏”的加剧期。周平王东迁后,周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沦为“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甚至出现了“陪臣执国命”的乱象。《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记载:“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时代,诸侯们的生存逻辑只有一个:富国强兵,开疆拓土。谁能帮他们快速实现这个目标,谁就是座上宾;谁不能,谁就只能被边缘化。
在这样的乱世中,道德失序,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就连贵族也朝不保夕。在孔子看来,这个天下,早就“丧家”了——没了规矩,没了底线,没了人伦。
他周游列国,不是为了求官求财,人家孔子的格局,早就跳出了“有没有国君赏识”的小圈子,他追求的是能流传千古的精神内核——是想找一个愿意践行“仁政”的君主,重建这个破碎的“大家”。
孔子带着一票弟子们踏上征途时,行囊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诗》《书》《礼》《乐》的教化理想,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处世准则,是“大同世界”的政治蓝图。
他初到卫国,卫灵公给予他“奉粟六万”的优厚待遇,却只将他当作装点门面的名士,整日询问的是行军布阵之法,对仁政主张毫无兴趣。孔子失望之余感叹:“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毅然离开;
在宋国,他因为讥讽司马桓魋为自己造石椁劳民伤财,被对方追杀,只得“微服过宋”,后世所谓“伐树于宋”,说的就是这段惊险经历;
他前往陈国,恰逢吴楚交战,被乱军围困在荒野之上,七天没有吃上一粒粮食,弟子们饿得卧床不起,子路忍不住质问道:“君子亦有穷乎?”孔子平静地回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即便身处绝境,依然坚持为弟子们讲解礼义之道;
晚年抵达楚国,楚昭王欲以七百里之地封他,却遭到令尹子西的极力反对:“孔子之徒七十人,皆异能之士也。若使孔子据有土地,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这份担忧最终让楚昭王放弃了念头。
十四年里,孔子走过的路程超过三千里,相当于从今天的山东曲阜走到新疆喀什。他就像一个执着的“救火队员”,抱着自己的“仁礼”药方,奔走在烽火连天的中原大地上。他不是没地方去,而是没地方能容下他的理想。
诸侯们要的是“速效救心丸”,孔子却给的是“慢火熬汤药”。他不谈如何快速强军,只谈“仁者爱人”;不谈如何巧取豪夺,只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谈如何权术制衡,只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秩序。他要的不是一朝一夕的霸业,而是千秋万代的文明根基;他要的不是君王的一时兴起,而是整个社会的长治久安。这在急功近利的诸侯看来,简直是“迂腐透顶”。
这才是孔子口中“丧家”的真相——不是他丢了家,而是这个天下,配不上他的“家”。
再说说“狗”。后世对它的误解更为深远。在现代语境中,“狗”时常带有谄媚、卑微的贬义,但在春秋时期,狗的文化隐喻与今日截然不同。当时的狗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狩猎用的“田犬”,勇猛矫健;另一类是看家护院的“守犬”,忠诚不二。看家护院的猎犬,忠于主人,警惕外敌,哪怕主人家道中落,也会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不离不弃。《周礼·秋官·犬人》记载:“犬人掌犬牲,凡祭祀共犬牲,用牷物。伏犬,以王车轹之。”这里的“伏犬”,便是守卫宗庙的忠犬,在祭祀时以生命践行守护之责。
那个农夫说孔子像丧家狗,潜台词其实是:这个人虽然落魄,但眼神里有股劲儿,像条忠于主人的狗,哪怕主人没了,也不肯离开。
孔子听懂了这个隐喻。他笑的,不是自己的落魄,而是终于有人看懂了他的“忠”——他忠于的不是某个诸侯,不是某个家族,而是天下苍生,是文明的延续,是“仁”与“礼”的永恒价值,忠的是自己的理想,忠的是天下苍生,哪怕这条路走得人困马乏,也绝不回头。
可惜的是,后世的人,慢慢把这个隐喻读浅了,读歪了。
后世之所以误解“丧家狗”,本质上是用功利主义的标尺丈量理想主义的价值。他们只看到孔子的颠沛流离,却没看到他在陈蔡绝粮时,还在给弟子们讲礼、乐、仁、义;只看到他被诸侯们拒绝,却没看到他的弟子们,一个个都成了传播仁爱的火种;只看到他“累累若丧家之狗”的自嘲,却没看到他“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
其实,孔子从来都不是丧家狗。他是一个带着理想上路的行者。
他的“丧家”,是因为他不肯向乱世妥协;他的“惶惶”,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天下。
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所谓的“丧家狗”,不过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的自嘲。而这种自嘲的背后,藏着的,是中国人最珍贵的精神——知其不可而为之。
一切脱离历史实际、片面评判先贤的论调,都是站不住脚的。一切抹杀先贤价值、歪曲历史真相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
两千多年过去了,孔子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但他留下的那股“丧家狗”的劲儿,却一直流传到今天。
它提醒着我们: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随波逐流的聪明人。
缺的,是那些明知前路坎坷,却依然抱着理想,不肯回头的“丧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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