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三月初的一天拂晓,山东临沂郊外的公路上尘土飞扬,一辆押送犯人的卡车刚刚驶进解放区封锁线。车厢里坐着一个神情淡定的男子,他叫金柯——在国民党特务档案里,他已是领着“少将”津贴、奉命回到根据地搞破坏的“苏南特别研究组”组长。金柯自认计划天衣无缝,未料就在卡车停稳后,等他的不是接应暗号,而是荷枪实弹的警卫队。那一刻,所有幻想灰飞烟灭。
卡车旁,陈丕显慢慢踱出人群,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金科长,老朋友见面,该叫你金书记还是少将?”金柯还想辩解,只见陈丕显递过一封折得极厚、边角已发黄的信。信纸正面第一行字“务必提防金柯”显得格外刺眼。读到落款“杨斌”,金柯的脊背仿佛被冰水浇透,扑通跪倒。
这封信的来历,要追溯到一年前的南京卫戍司令部看守所。那时的杨斌肺病已很重,却在暗淡的油灯下,用极细的铅笔芯写成两份情报,一真一假。假信放在行李最外层,引开搜查;真信折叠三道,缝进一位经商往返解放区的艾星华的棉衣夹层。杨斌咳得喘不上气仍叮嘱:“出去后把它交给党,别拖。”艾星华点头:“放心。”短短三个字,却决定了后来无数同志的生死。
杨斌本名谢远源,生于一九一二年安徽当涂的破旧乌篷船上。少年求学时便遇九一八事变,他在南京中学带头罢课,被学校以“煽动”处分。抗战爆发,他干脆跟随新四军走到了延安,再被派往皖南、上海。长年地下工作让他学会在沉默里收集信息,也让肺部旧疾越发严重。医生给出的唯一处方是“离开潮湿环境休养”,可他总一句话回绝:“命还顶得住,就该顶在前面。”
在上海,他遇到另一位能力出众的干部——金柯。两人同握十地委的最高机密,可惜性格大不相同。金柯精明、讲求效率,却极容易对“安全局势”产生错判。杨斌多次提醒“白色恐怖已成网”,建议将机关南迁杭州,可金柯顾虑经费、通信线路,迟迟不批。时间被消耗,本失之毫厘的漏洞终成千里破口。
一九四七年五月十三日凌晨,金、杨二人连同工作人员张达平在上海街头被捕。上火车押往南京途中,杨斌蘸湿指尖在桌面写下一个“共”字提醒张达平保持沉默。抵达看守所后,严刑夹棍轮番登场。杨斌咬碎一颗烂牙没吭声,而金柯却在妻儿被带到牢门口的那一秒心防彻底崩溃。他不仅签了“自首悔过书”,还主动要求继续“滞留”牢房,便于向尚未被破获的组织渗透。
杨斌注意到金柯的异样。当夜,他集合仍坚守立场的同志开会,直言:“我们或许走不出牢门了,可情报一定要飞出去。谁也别指望买命的把戏。”那就是写信之夜。信里详列金柯受敌伪任命、将潜返苏北的计划,并提醒党组织对他“只可疑,不可信”。完成后,杨斌笑道:“人活一世,值就够了。”
不久之后,艾星华获释,辗转登上渤海湾的帆船,六月底终于把信放到华东局机要员手中。信封外的火漆几乎磨掉,但内容完整。华东局立即将“金科长”列为一级警报对象,一旦现身解放区,先行监控后拘捕。就这样,当金柯得意洋洋地踏上苏北土地时,早有罗网等待。
然而,世事并未眷顾所有忠贞者。杨斌在狱中再也没见到春天。因为长期缺医少药,又遭反复审讯,他的病一日比一日沉重。四月的古都夜晚仍旧湿冷,狱卒用门闩敲打铁栏呵斥:“装什么死!”凌晨的钟声敲响第三下,杨斌静静合上双眼,年华定格在三十五岁。消息传来,陈丕显沉默许久,只说一句:“老杨要是能多活几年,能干的事还多着呢。”
杨斌离世之前留下一个小小托付——“若能出去,把我那只皮箱还给哥哥谢远达。”可就是这句叮咛,让人足足寻找了三十多年。战火结束后,陈丕显面对成山的档案与牺牲者名单,怎么也找不到“谢远源”的亲属。直到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天津市老干部参观团抵达雨花台烈士陵园,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盯着展柜里那张相片愣住:“这不是我弟弟吗?”老人正是谢远达。次年春天,阔别四十余载的那只皮箱终于交到他手中。锁已锈死,箱里却摞着整齐的旧书、几件补丁衬衫,还有一本翻得起毛边的《资本论》。
金柯的结局并不意外。新中国成立后,江苏省人民法院审理了他的叛国案,证据繁多,最终判以极刑。那封在临沂郊外摊开的旧信,被妥善收入档案。陈列柜前,没有浮华的注解,只写着“杨斌狱中警示信”,寥寥七字。
回想这段往事,很难不被杨斌的坚韧和那份对组织的绝对信任所震撼。同处囹圄,有人选择献出灵魂以换苟且,有人用命也要守住秘密。若没有那封飞越封锁、穿过硝烟的信,叛徒或许真的能在解放区里兴风作浪,更多无辜者将受牵连。历史的分野,往往就栖身在一张薄纸间。
在雨花台烈士纪念馆,杨斌那只旧皮箱静静陈列。碎瓦般的岁月已逝,箱内褪色的校服、发黄的笔记本,却仍在无声叩问后人:面对选择,如何不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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