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12日,北京晴冷,北海的冰刚化。唐生智第一次佩戴新政府颁发的代表证步入中南海,毛泽东握着他的手问:“身体可还好?”简短一句,让这位国民党一级上将眼眶微热。外界多关注两人当日的合影,却忽略了合影背后的巨大落差——十三年前,他在南京城墙下指挥一场注定失败的恶战;此刻,他成了新政权的座上宾,历史的转折像刀口般锋利。

唐生智此行不过三天,返回长沙时还兴致勃勃地跟秘书说要去海南吃海鱼,半年后病情便急转直下。1971年4月6日凌晨零时四十五分,他在长沙逝世,终年八十一岁。灵堂布置得简单,挽联大多出自湖南地方老友。当天黄昏,记者在弥漫檀香的会客室采访唐家二公子唐仁理,话题很快触到1937年的南京保卫战唐仁理斟酌片刻,脱口一句:“实事求是讲,父亲确实犯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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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犯错”并非追悔莫及的情绪化评语,而是对决策环节的回望。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南京城内谣言四起。唐生智在汉口接到蒋介石电话,电话那头语速极快,只有核心五字——“南京不能丢”。第二天,他登上开往南京的专列。车厢里乱糟糟,各省保安队官佐挤在过道,吵着要补给。唐生智朝窗外抛下一支点着的烟,眉头皱得死紧:守还是弃,他心里也没底。

抵达首都两天后,国民政府在蒋宅连开三场幕僚会议。会场气氛僵硬,何应钦白崇禧多次暗示“象征性抵抗即可”,几位少壮派干脆沉默。第三场会议结束前,蒋介石抛出一句“谁守?”鸦雀无声。唐生智咬牙站起,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我来!”老蒋见状并未劝阻,只问他有几分把握。唐答“临危不乱,临难不苟”,算不上底气十足,却已经是全场最硬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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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7日,唐生智正式被任命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此刻日军准备投入5个师团18万人,唐手中却只有伤残满营的14个师,不足九万。更糟糕的是,武器残破、弹药不足,淞沪撤下来的部队普遍伤亡过半。他在卫戍部紧急召集旅团长会议,开场第一句是口语化的“兄弟们,能撑多久就多久”。没有豪言壮语,甚至谈不上鼓动士气,只剩下“共存亡”四字作结。

为了断绝部队私自渡江,他命人撤走下关至浦口全部民船。这个举动后来成了部分史家批评的焦点:一旦上级突然下令撤退,就会因船只缺乏导致混乱。事实也确实如此。12月11日中午,顾祝同向唐生智传达蒋介石撤军指示,唐当即抽调两个师渡浦口增援徐州。可当晚发现只够运送一个师。先走后走?他命宋希濂部暂守城门,安排第二师先行。城中民众见状蜂拥挤向渡口,与部队搅成一团,日军炮火随后覆盖,死伤惨烈。唐仁理由此认定父亲“部署被打乱,却缺乏补救手段”,这便是所谓错误的核心。

当天夜半,唐生智在司令部草草写下一份自请处分书,字迹潦草,墨渍淌满纸面。他带队从秣陵关突围,一路走一路散,到溧水时仅余残部。南京陷落已成定局。自此,唐生智成为蒋介石“冷处理”的对象,名义留任军事委员会委员,实则赋闲。1942年底身体抱恙回东安老家,讲学、办校、读书,间或与青年军官谈国际形势。他爱读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常说“书里有药”。

1948年秋,蒋介石在南京召见唐生智,征询长沙警备司令人选。唐顺势推荐陈明仁,一语成真,为两年后的湖南和平解放埋下伏笔。1949年12月,湖南起义成功,唐被邀出任湖南省人民政府副主席。那时他年近耳顺,却仍常穿那件旧军服,浅灰色布面磨得发亮,像是提醒自己:南京城墙炮洞尚在,教训不能丢。

1961年夏,唐生智赴京治病,周恩来、陈毅多次探望。陈毅拍着他肩膀笑说:“你够朋友,没跟红军打过一仗。”唐也笑,用湖南口音回一句:“后来想打也没机会啦。”病好后他去广州、海口、上海轮番休养,逢人便夸“海风好,鱼鲜,疗效快”。听来轻松,外人却难知他午夜梦回时仍会喊出“火力压制”之类战术口令,旧日炮声挥之不去。

1970年4月,病情恶化,医生劝立遗嘱,他只写三行:一、不设私墓;二、家事从简;三、南京殉难官兵名册如能收齐,请随灵位焚化。遗嘱如今保存于湖南省档案馆,字迹清晰,末尾落款“临危不乱,临难不苟”八字未改。

采访结束前,唐仁理补了一句:“谁都知道南京必失,可父亲还是选择死守;可惜到最后,撤退的方案没能周详,造成更多牺牲。”记者没再追问。战史里写得再细,断壁残垣也不会开口说明原因。唯有那段江面上没来得及登船的士兵与百姓,才是真正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