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早春,陪都重庆的军官俱乐部里又一次摆起战例研究会,墙上的作战地图仍停留在1938年6月。桌边,几位参加过豫东会战的中年军官指着花园口一带嘀咕:“那一下子,值不值?”一个沉默许久的参议突然抬头:“李宗仁当时认定值。”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围着地图重新推演那场决堤与抗战中线格局的连锁反应。
1938年初夏,日军沿平汉、陇海两条铁路两翼夹击,目标指向郑州。郑州守不住,铁路线南延,只需十来天就能直抵武汉。而此前的台儿庄胜利只是让日军暂时收脚,并未动摇其整体计划。这种情况下,在第一战区司令部出现了一个冒险方案——打开黄河,硬把平原变泽国。
4月13日,南京政府军事委员会作战厅把方案递上庐山,陈果夫、白崇禧签名在公文角落。外界不知情,内部讨论却异常激烈。有人担心“杀敌两千自损八百”,也有人引用宋、明决河旧例佐证可行性。德国顾问法肯豪森的《中国抗日战备建议书》被翻出来,对着黄河河套的曲线比划:一旦决口,洪水三四天即可铺满豫东平原。
时间拖到6月,兰封会战刚结束,日军装甲和辎重列车已经抵近中牟。第一战区参谋长晏勋甫再度拍案:若再犹豫,郑州城头要升太阳旗了。6月4日,蒋介石在庐山牯岭签发手令,密令工程兵到花园口、铁炉等堤段埋设炸药。手令以手迹写成,仅抄送参谋本部、第一战区两份,保密程度可见一斑。
6月8日晚十点,雷阵雨压向黄河中游。翌晨六时许,花园口段三声巨响划破河滩。土石崩落,黄浊水体喷涌而出,冲垮周边五公里内的圩堤,向东南狂奔。目睹激流的工兵喊道:“真想不到,一条黄河还能当壕沟用!”一夜间,豫皖苏四十四县沦为泽国。
从军方角度看,洪水确实打乱了日军的节奏。日军第14师团、第16师团在偃师、开封一线的辎重大部被水包围,汽车、火炮陷入淤泥,铁路线被冲毁约八百余米。日军被迫调集舟艇转运,同时令华中方面军主力南下沿长江西进,原定的“平汉直插”计划就此作罢。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里用“完全粉碎”四个字形容当日的作战打算。
然而军事上的收获与民间付出的代价形成强烈反差。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1949年前黄河水文资料汇编》统计,直接溺亡超过八万九千人;1938年至1947年间,疾病、饥荒与迁徙所致死亡数字更高达数十万。洪水释放后,黄泛区百姓无从预知水位变化,许多人在自家屋顶苦等援军,最终被迫弃乡。
更为尖锐的质疑集中在信息封锁。决堤当晚,负责警戒的部队只疏散堤口四村,其余县镇无人通报。淹水第三天,不少下游群众还在赶集,对上游变化一无所知。国民政府随后宣布“系日机炸毁堤防”,目的在于维持士气,但这种说法连许多军官也觉得牵强。“日本人难道自己堵死进攻要道?”餐桌上这样的反问比比皆是。
李宗仁的辩护观点重点放在战局层面:洪水阻隔了华北与华中两支日军会师,争取时间让武汉具备充分防御准备;同时迫使日军改变补给线路,使长江成为新的战线。事实证明,日军占领武汉已到极限,无力立即突破湘赣鄂交界。不过,不得不说,如果当年能提前大规模转移百姓、设置报警哨所,悲剧规模或许有所收敛。
值得一提的是,花园口决堤并非孤立事件。早在1935年策划抗日持久战时,国防计划处就把“利用自然屏障”写进手册,只是多数人没把炸堤当真。直到战火烧到自家门前,这张底牌才被匆忙打出。决堤后数月,各省都重新审查堤防与铁路桥梁,一旦形势危急随时可予破坏——这套方案后来在随枣会战、鄂西会战反复启用。
抗战胜利后,黄泛区的治理拖了整整八年,至1946年国民政府财政窘迫,重修大堤仍在纸上谈兵。1947年,黄河水利委员会向参院提交预算申请时,已将“花园口”列为头号隐患。直到1950年,新政权集中劳力物资合龙原决口,黄河才重新回到旧道。
战争让人做出非常选择。李宗仁认为决堤“迟滞”与“援救武汉”这两笔账足以抵消牺牲;民众则把流离与饥馑刻在族谱。两种声音对峙至今,仍难有统一答案。毕竟——战略与人命之间,永远就是那条滚滚黄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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