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搞不懂我妈,都退休的人了,跳跳广场舞不好吗?养养花不好吗?看看电视剧不好吗?安安稳稳享受清福,不好吗?

非要天天盯着手机,不是抢这个团购,就是给那个“团长”点赞投票。自己那点退休金,全搭进去买一堆用不上的东西。妈要是花自己的钱图个乐,我们做儿女的也没话说。可她省吃俭用一辈子,现在为了些便宜货,跟打卡上班似的,真不知道图啥?她还非说,这叫“发挥余热”、“跟得上时代”,给我们长脸了。这都哪跟哪啊?

我爸走了五年,这套老房子就剩她一个人。我们姐弟俩在城里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是周末视频,过节才回去。以前总觉得她寂寞,给她买了最新款的平板,充了各种会员,让她追剧、刷视频。她嘴上说好,可每次回去,平板都躺在沙发上,电都没怎么用。

去年社区改造,老邻居搬走了不少。有次我临时回家取东西,推开门,看见妈正对着手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在一条条发语音:“3号楼李姐,你的鸡蛋到了,放门卫啦!”“张阿姨,那个洗发水明天开团,记得跟哦!”那股子认真劲,像极了年轻时在单位忙活。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粥,一碟咸菜。

我们以为她是被那些“团长”忽悠了,苦口婆心地劝:网上骗子多,那些东西质量没保证,您别贪小便宜吃大亏。她当时不吭声,过后还是老样子。直到上个月,她兴奋地打电话来说,社区评她当“优秀团长”了,还要代表楼里去街道讲话。

我们一听头都大了,赶紧回去“灭火”。推开门,却看到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阿姨正围坐在客厅,桌上摆着妈做的绿豆汤和刚团来的水果。她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哪家的米粉好吃,谁家的孙子要买学习机。妈在中间,脸上泛着光,指挥若定,哪还有半点平时对着我们时的沉默。

客人们走后,我忍不住埋怨:“妈,您这是何苦?又不缺这点钱,把自己搞得比上班还累。”妈擦桌子的手停了,看着我说:“你们总让我享清福,可这福,清得让人心慌。跳舞我没伴,养花总养死,电视里吵吵闹闹,没一个熟人。”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了:“现在多好,每天有人找,有事忙。帮王奶奶砍价省了十块钱,帮刘爷爷把他儿子寄来的海鲜转卖出去,大家都念我好。这手机里,热闹。”她指了指屏幕上的群聊,“你们觉得我乱花钱,可这些‘没用’的东西,换来的是每天有人叫‘团长’,是大家伙的信任。我这把年纪,还能有人需要,还能有点用,心里踏实。这难道不是给你们省心?”

我一下子噎住了。是啊,我们总想着用我们认为好的东西去填满她的生活——物质、娱乐,却从没想过,她最怕的是被世界“辞退”,是那种“没用了”的感觉。那天下午,阳光斜照进客厅,看着妈戴着老花镜,认真地在纸上记下明天的团购清单,侧影格外认真。我突然觉得,她不是沉迷购物,她是抓住了一根能让她重新连接人群、确认价值的稻草。

临走时,妈塞给我一大袋她“团”来的水果和零食,沉甸甸的。车开出小区,我回头望,她还站在阳台朝这边挥手,身后是满满一阳台的、或许永远用不完的团购品。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我们总抱怨她乱花钱,却从未计算过,这些花费,买回了一个老人对抗孤独与无价值感的“特效药”。她首先是一个需要社会联结、害怕被边缘化的老人,其次才是我们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