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月下旬,华南乍暖还寒。广州市郊外的军用机场上,一架里—2起飞之前,副司令员梁兴初忽然抬头望了望机翼,仿佛要确认这趟返乡探亲的行程不是一场梦。距离他上一次离开江西吉安,已经整整三十二年。
飞机落地井冈山机场时,天空飘着细雨。警卫员打着伞,小跑跟上。“梁司令,乡亲们肯定早在村口等您。”警卫员语气颇为兴奋,似乎相信等待梁兴初的将是一场锣鼓喧天的欢迎。梁兴初没答话,只伸手在衣兜里摸了摸那块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被弹片震裂、后来又请老机修兵焊补好的怀表,那是他从不离身的纪念物。
车子拐进陂头街,街角老祠堂的砖墙仍旧斑驳。出乎意料,巷子里静悄悄,并没有簇拥的人群。路边的老乡大多低头快走,偶尔抬眼碰见梁兴初军装上的金星,立刻闪到屋檐下。那场面多少显得尴尬。梁兴初心里嘀咕:怎么回事?
进院后,只见母亲刘寿菊拄着竹杖,早已等在门槛,弟弟梁兴祜也红着眼眶。寒暄没过十句,门外却突然钻进一个瘦高的汉子,怀里揣着布袋,神色慌张:“梁…梁司令,这是打铁铺托我交的。”话音未落,三十枚银光闪闪的袁大头倒在桌面。汉子放下袋子,转身就跑。屋里顿时安静得只剩雨点敲瓦声。
梁兴初皱眉,声音压得低:“你这是啥意思?家里不缺钱,拿回去!”那汉子却在门外答了一句:“您高抬贵手,算我们后人心安。”随即脚步远去。母亲轻声解释:铁匠铺的师傅和老板娘都已去世,这些是他们子侄凑的,说当年欠你三十块大洋的工钱,怕你记账。
这番解释像一把钥匙,瞬间把记忆的门扉打开。十二岁那年,他被父亲丢进铁匠铺学徒。三年里,烈火、铁锤、鞭棍和粗口成了全部日常。最难挨的一回,他因没卖出铁犁被罚跪炉前,烤得脚底起泡。结业离铺时,老板直接扣下了应得的三十块“学徒工钱”,理由是“赔工具成本”。那时的梁兴初默默走出门,心里只有一句:总有一天要给穷人争口气。
想到这里,他抬手把银元推回袋子:“这钱收不收都不是事。师傅教会我打铁,也教会我吃苦。既然他们后人担心,就告诉他们一句——梁兴初不翻旧账。”说完,吩咐警卫员将袋子原封返回。
钱的事算了结,可村口的疏离仍让人纳闷。傍晚,几位长辈才道出隐情:前些年“右倾”风声紧,乡下人凡是和外地大干部攀关系,都怕惹麻烦,索性躲远些。弄清原委后,梁兴初只笑了一声:“怕也没用,咱为的是穷苦人,不是为个人。”
交谈间,母亲忽问:“兴初,你脖子上那块疤还疼吗?”她指的是1948年黑山阻击战留下的弹片口。那年初冬,他率38军挡住廖耀湘十万大军北援,五天五夜,衣服结成冰甲。夜半突围时,一颗机枪弹擦过锁骨,嵌进肉里。军医想取,梁兴初摇头:“等仗打完再说。”直到1951年回国,弹片仍在。今天疤痕发蓝,却成了乡亲们口中的“铁骨头”。
当夜,他与弟弟促膝。弟弟低声询问:“哥,彭总当年骂得真那么凶?”梁兴初点点头,嘴角浮出一丝顽皮:“骂得痛快,骂得对。不挨那顿骂,38军哪有后来五小时端掉德川的狠劲。”一句轻描淡写,揭过了第一次战役的尴尬,也印证了军中律条:慢一步可能误万里。
叫人意外的是,第二天破晓,村口挤满老乡,肩挑鸡鸭,手捧麻糖。原来昨夜几位老人说通了大家:“梁司令是咱们穷人的后生,他从火炉边走出来,还怕他秋后算账?”气氛这才热络。有人拉着梁兴初的手说:“阿初,当年你砸铁锤的力气,现在砸洋鬼子,我们服气。”简单一句话,让梁兴初的眼眶隐隐发热。
午后,他随母亲走到曾经的铁匠铺旧址。炉台塌了半边,锻锤锈迹斑斑。梁兴初蹲下,用指尖拨了拨炉灰,灰里竟埋着一截断钳。他把钳子掂了掂,轻声道:“当年靠它夹红烧铁条,如今夹过美国坦克履带铁皮。”母亲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儿子对这方寸炉膛的敬意。
临别前,梁兴初请乡亲们吃了一顿并不奢华的晚饭。席间他只说了一句话:“梁家的后生若想出息,不一定去当兵,先把活干扎实。铁砧敲十年,槌声里有讲究。”话不长,却够分量。
第三天清晨,返程的吉普刚发动,铁匠铺那位后生急匆匆赶来,把那三十块大洋塞到副司令的车窗外:“我们家不收这钱,听您的!”说完转身跑了个没影。梁兴初望着银元,无奈地笑笑,随即交给警卫员:“替我捐给小学,买练习簿。”
引擎轰鸣,吉安的山影渐在车窗后退。袋子里金属碰撞,声音清脆,不似债,更像乡情。谁也没想到,几年后那所小学真的用这笔钱添了全乡第一架脚踏风琴,孩子们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38军军歌》。
旅程就这样结束。梁兴初回到广州军区继续忙碌,直到1985年6月离世,脖颈下那四枚弹片始终没取。有人问他是否遗憾,他摆摆手:“留着吧,提醒我——铁要千锤百炼,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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