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的人生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刀劈下来之前,我叫陈默,是红星轧钢厂锻造车间一个没啥存在感的学徒工,每天的奔头就是下班后那二两散装白酒,一碟花生米。
刀劈下来之后,我还是叫陈默,但所有人都开始叫我“陈英雄”。
狗屁的英雄。
英雄的代价是右臂上一道蜈蚣似的疤,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肘,以及厂长李爱国许给我的一个未来。
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未来。
李爱民,我的车间主任,也是李爱国的亲弟弟,那天喝多了,在厂门口跟几个街溜子起了冲突。
我当时就跟在他后面,刚盘算着晚上是炒个鸡蛋还是直接啃咸菜。
混乱中,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就朝着李爱民的后心窝子扎了过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
真的,啥都没想,就是纯粹的本能。
我扑了上去,把他推了个趔趄,那把刀就结结实实地砍在了我的胳膊上。
血“噗”地一下就冒出来了,像车间里坏掉的蒸汽阀门。
我甚至没觉得多疼,就是有点懵,看着那几个街溜子慌不择路地跑了,李爱民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就倒了。
再醒来,就是医院。
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儿,白得刺眼的墙壁,还有李爱国那张写满关切和后怕的脸。
“小陈,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动了动,右臂像灌了铅,钻心地疼。
“厂长……”我嗓子干得冒烟。
“哎,你别说话,好好养着!”他眼圈竟然红了,“你救了爱民,就是救了我全家啊!”
接下来的日子,我享受到了皇帝般的待遇。
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大夫,一天三顿的排骨汤、乌鸡汤、王八汤。
李爱国的老婆,那个平时在厂里眼高于顶的财务科长周云,天天拎着保温桶来,一口一个“小陈英雄”,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李爱民更是成了我的专职仆人,端屎端尿,削苹果,讲笑话,比伺候他亲爹都殷勤。
整个轧钢厂,从领导到扫地大妈,都知道我陈默,是舍身救了厂长弟弟的英雄。
我成了传奇。
一个二十岁出头,没爹没娘,住在筒子楼角落里的孤儿,成了传奇。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不真实,像踩在棉花上,晕乎乎的。
出院那天,李爱国亲自开着厂里那辆唯一的伏尔加轿车来接我。
车子没有直接回我的那个狗窝,而是开向了市里最高档的饭店,鸿宾楼。
包间里,只有我和李爱国两个人。
桌上是八个热菜,四个凉菜,一瓶茅台。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场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爱国亲自给我满上酒,“小陈,今天,我代表我们全家,再敬你一杯!”
我赶紧站起来,酒杯举得比头还高。
“厂长,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种客套话,我这半个月已经说得滚瓜烂熟。
“坐,坐下说。”李爱国按着我的肩膀,把我结结实实地按在椅子上。
三杯酒下肚,他的脸泛起红光,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小陈啊,你今年……二十三了吧?”
“是,过了年就二十三了。”
“嗯,二十三了……”他点点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爹妈都……不在了,是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提这个干嘛。
“是,走了好些年了。”我闷了口酒,有点辣。
“一个人过,苦啊。”他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有没有想过……成个家?”
我的心跳瞬间就乱了。
轧钢厂里未婚的女青年,哪个不想嫁个条件好的?可我陈默,一个穷学徒,拿什么成家?拿那道二十公分的伤疤吗?
“厂长,我……我这种情况,哪有姑娘看得上我。”我苦笑。
“谁说的!”李爱国一拍桌子,酒都洒了出来,“你是英雄!谁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小陈,我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救了爱民,我李爱国欠你一条命。光是提干、分房子,我觉得,那都不足以报答你的恩情。”
我彻底蒙了。
提干?分房子?
这两样,随便拿出一个,都够轧钢厂的年轻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竟然说,这还不够?
那他想干什么?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难道他要认我当干儿子?八十年代,这很流行。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直接把我的大脑机了。
“小陈,我有个小姨子,叫林晚。今年二十六,在区文化馆当图书管理员。人长得……没得说,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
我心里一热。
厂长的小姨子?图书管理员?
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那个叫林晚的女人,该是怎样的温柔美丽,知书达理。
“她……”我紧张得有点结巴。
“她有过一段婚姻。”李爱国没等我问,自己先说了。
我愣了一下。
离过婚?
这在88年,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但转念一想,离过婚又怎么了?我一个孤儿,能娶到厂长的小姨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不过,不是她的问题。”李爱国声音低沉下来,“是那个男的,没良心,在外面乱搞,还打她。”
我立刻义愤填膺,“这种男人,就该抓起来枪毙!”
李爱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赞许。
“所以,他们离了。林晚受了很大的刺激,这两年……一直没走出来。”
“那……”
“小陈。”李爱国打断我,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彻底改变我命运的话。
“她不能生。”
轰!
我的脑子里像炸开一个响雷。
刚才所有的美好幻想,瞬间被这两个字炸得粉碎。
不能生?
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还根深蒂固的八十年代,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怪不得。
怪不得这么好的条件,会轮到我头上。
这哪里是报恩?
这分明是……是找个老实人接盘啊!
我看着李爱国。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热切的、诚恳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哀求的表情。
“小陈,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林晚她……她真的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心地善良,就是命苦。”
“我姐,就是周云,天天为她的事愁得睡不着觉。我们想给她再找个好人家,可一听说她这个情况,就……”
他没说下去,但我全明白了。
没人愿意。
没人愿意娶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哪怕她再漂亮。
“所以,我们想到了你。”他的声音更低了,“小陈,你是个好孩子,忠厚,老实,又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们信得过你。只要你点头,我保证——”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家具家电我全包了!”
“第二,给你转正,提干,直接当车间副主任!”
“第三,以后,你就是我李爱国的亲兄弟!在轧钢厂,你可以横着走!”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
每一个条件,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房子,工作,靠山。
这是一个男人在社会上立足的所有根本。
他现在,把这一切都打包好了,放在我面前。
唯一的价码,就是娶他那个不能生育的小姨子。
就是绝后。
我陈家,到我这一代,就彻底断了香火。
我猛地灌了一大口茅台,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看到了李爱国眼神里的算计。
是的,有算计。
他是在报恩,但同时,他也是在解决一个巨大的家庭麻烦。
他把我这个“英雄”的价值,利用到了极致。
用一个英雄的名头,去堵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
用一套房子,一个职位,去收买一个年轻人的未来。
高明。
实在是高明。
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烂命一条,烂泥扶不上墙。用这条烂命,换他弟弟一条命,再用我这辈子的香火,换我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这笔账,怎么算,他李爱国都赚了。
而我呢?
我亏了吗?
如果我不答应,我还是那个陈默,住在筒子楼,每天啃咸菜,熬到三十岁,能不能混个正式工都难说。
到时候,别说娶个漂亮媳妇,就是村里的寡妇,也未必看得上我。
香火?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谈什么香火?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看着李爱国,他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在等我点头。
他在等我这个“英雄”,做出一个“符合英雄身份”的决定。
“厂长。”我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见见她。”
李爱国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好!应该的,应该的!”他激动得搓着手,“我马上安排,明天,不,后天!我让她带着你去逛公园,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筒子楼的。
伏尔加把我扔在巷子口就走了。
我扶着墙,吐得一塌糊涂。
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到底是茅台,还是这些天的委屈和憋闷,我说不清。
筒子楼的邻居们看见我,都热情地打招呼。
“小陈英雄回来啦!”
“厂长亲自送你回来的?哎呦,你这下可有出息了!”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晃晃悠悠地回到我的那个小单间。
房间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发霉的味道。
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形成的,地图一样的霉斑。
右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这道疤,换来了房子,车子(虽然是坐),地位。
现在,还要给我换来一个媳妇。
一个漂亮的,但不能生育的媳妇。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陈默,你愿意吗?
你真的愿意,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断了自己的根吗?
没有答案。
心里乱成一锅粥。
两天后,我见到了林晚。
在中山公园的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红色的羊毛衫,黑色的长裤,脚上一双小皮鞋。
头发很长,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随意地披在肩上。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幅画。
一幅八十年代电影画报上,才能看到的画。
周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的眼里,却只能看到她。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爱国没有骗我。
她真的很美。
不是那种妖艳的美,而是一种……带着忧郁和清冷的美。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但里面,好像藏着一片化不开的雾。
她看到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但没有温度的笑容。
“你是陈默?”
声音很好听,像山里的泉水,清清冷冷的。
“是,我是。你……你是林晚?”我紧张得手心冒汗,那条受伤的胳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公园里走。
我赶紧跟上。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半米的距离。
谁也不说话。
尴尬的气氛,让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绞尽脑汁地想找点话题。
“今天……天气真好。”
我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叫什么话。
她“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
“你……你喜欢来公园?”
“还行。”
“我……我很少来。”
“哦。”
完了,天被聊死了。
我彻底没辙了,只能闷着头走路。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哑巴,绕着公园的人工湖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背影很瘦,风吹过,宽大的风衣显得有些空荡。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么美的女人,怎么就……
唉。
走到一个长椅旁,她突然停下脚步,坐了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也坐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良友”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动作很熟练。
我惊呆了。
在我的认知里,抽烟的,都是坏女人。
可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颓废的优雅。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烟雾模糊了她清冷的侧脸。
“李爱国都跟你说了吧?”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好像我很功利。
说“不是”?那是自欺欺人。
“说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诚实。
“我的情况,你都知道了?”
“……嗯。”
“那你怎么想?”她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双藏着雾的眼睛,此刻,像两把锋利的刀,要剖开我的心。
我被她看得有点慌。
“我……”我能怎么想?我在想你的美貌,在想李爱国给的房子和职位,也在想我陈家那还没影儿的后代。
这些话,我能说吗?
“他们说,你是个老实人。”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嘲讽,“为了报恩,连这种条件都能接受?”
我被她的话刺痛了。
“什么叫‘这种条件’?”我有点恼火,“在你眼里,你自己就这么不堪吗?”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驳,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她掐灭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绝望和自嘲。
我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
我想起李爱国说,她受了很大的刺激。
也许,前一段婚姻,真的伤她太深了。
“不是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人不是用来生孩子的工具。一个人的价值,也不是由能不能生育来决定的。”
这话,其实是我在轧钢厂的图书馆里,从一本破旧的书上看来的。
当时就觉得,写得有道理。
没想到,今天,用在了这里。
林晚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冰冷和嘲讽之外的东西。
是惊讶。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样一个粗手大脚的工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别人怎么看,我管不着。但在我陈默眼里,你,林晚,不是什么‘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你就是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拢,我这才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陈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家?”
我愣住了。
家?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从我爹妈走后,我就再也没有过家。
那个筒子楼里的单间,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我想要个什么样的家?
我想了很久。
“我想……有个地方,每天下班,能有口热饭吃。屋里是亮的,是暖和的。有人……等我。”
我说得很慢,很认真。
这是我能想到的,对“家”最美好的想象。
林晚静静地听着。
听完,她又点了一根烟。
“如果……你跟我结婚。”她吸了一口烟,看着远方,“李爱国许给你的东西,房子,工作,你都会有。你想要的那个家,也会有。”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而且,我不会爱你。”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我只是需要一个婚姻,一个壳子,来堵住所有人的嘴,让我能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而你,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一个‘英雄’,一个‘老实人’。”
“所以,陈默,这是一场交易。”
“你用你的名声,你的后代,来换你的前程,和我这个空壳。”
“现在,你还愿意吗?”
她把所有丑陋的,真实的东西,血淋淋地摆在了我面前。
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我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她的美貌而产生的旖旎心思,瞬间灰飞烟灭。
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压抑的感觉。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愤怒。
反而觉得……她很可怜。
一个美成这样的女人,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的心里,该是藏了多大的苦啊。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我愿意。”
我说。
林晚猛地转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林晚同志,我愿意跟你,进行这场交易。”
为什么?
我也问自己。
也许,是因为李爱国给的条件,实在太诱人。
也许,是因为我一个孤儿,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香火。
也许,是因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的影子。
我们,是同一种人。
只不过,她用冰冷和尖刺来伪装,而我,用沉默和顺从来伪装。
“你……想清楚了?”林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想清楚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什么想不清楚的。反正,我烂命一条,怎么活,不是活?”
说完,我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明天,我去你家提亲。”
我把这句话,扔在了风里。
我没有家。
所谓的提亲,不过是我一个人,去面对她的家人。
也就是李爱国和周云。
第二天,我揣着我全部的积蓄——二百一十七块三毛钱,买了四样礼。
两瓶西凤酒,两条大中华,两罐麦乳精,两包点心。
站在李爱国家门口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紧张。
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在当时,是绝对的豪宅。
开门的是周云。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哎呦,是小陈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我让进屋,热情得让我有点不适应。
李爱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进来,也赶紧站了起来。
“小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有点局促。
“厂长,周科长,我……我是来提亲的。”
一句话,让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爱国和周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提亲?提……提谁的亲?”周云明知故问,声音都变了调。
“林晚同志。”我鼓足勇气,大声说道,“我想娶她,请你们……同意。”
“同意!当然同意!一万个同意!”
李爱国激动得一拍大腿,上来就给了我一个熊抱。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我没看错人!”
周云更是夸张,捂着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妹妹……我妹妹可算是有个好归宿了!”
他们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流程。
商量婚期,准备彩礼,看房子。
李爱国雷厉风行,说办就办。
第三天,他就带我去看了分给我的那套两室一厅。
就在厂区后面的家属楼,五楼,全新的。
屋里刷得雪白,水泥地抹得锃亮。
“小陈,你看看,还满意不?”李爱国背着手,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满意,太满意了。”我抚摸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像在做梦。
“这只是个开始。”李爱国拍拍我的肩膀,“等你结了婚,家具家电,我给你一次性办齐!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地把林晚娶进门!”
一个星期后,婚期定了。
下个月十八号。
日子定下来,我就更忙了。
李爱国直接给我批了长假,让我专心准备婚礼。
其实,我一个孤家寡人,有什么好准备的?
不过是每天跟着周云,东跑西颠,买这买那。
买布料,做新被子。
买脸盆,买暖壶,买痰盂。
买锅碗瓢盆,柴米油盐。
所有结婚该有的东西,周云都想到了,置办得妥妥帖帖。
我像个提线木偶,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整个过程中,我只见过林晚一次。
是在百货大楼。
周云拉着她,非要给她买几件新衣服。
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什么都兴趣缺缺。
周云拿了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在她身上比划,“小晚,你看这件,多喜庆!结婚穿正好!”
林晚皱了皱眉,躲开了。
“我不喜欢红色。”
“哎呀,结婚嘛,就是要穿红的!”
“我说了,我不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周云的脸有点挂不住。
我赶紧上前打圆场,“周科长,我觉得……那件米色的就挺好,林晚穿着肯定好看。”
我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件米色风衣。
就是她那天在公园穿的同款。
周云看了看,也只好作罢。
林晚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从百货大楼出来,周云去推自行车了,剩下我和林晚站在路边。
“你不用讨好我。”她突然说。
“我没有。”
“你做这些,无非就是想让这场交易,看起来更像一场正常的婚姻。”她冷笑,“没必要,陈默。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她就径直走向了公交车站,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厂里的大礼堂,布置得红红火火。
巨大的双喜字,挂在舞台中央。
李爱国亲自当证婚人,唾沫横飞地讲述了我“英雄救美”(救的是他弟)的光辉事迹,然后把我们的结合,拔高到了“革命情谊”和“报恩精神”的高度。
台下,坐满了轧钢厂的头头脑脑和工友们。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看热闹的笑容。
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口戴着大红花,像个傻子。
林晚就站在我身边,穿着那件周云最后还是给她买的红色呢子大衣,脸上化了妆,很美,但美的像个假人。
整个仪式,她没有一丝笑容。
像一个被推上刑场的囚犯。
宣誓的时候,司仪问:“陈默同志,你愿意娶林晚同志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吗?”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李爱国期盼的目光,大声喊道:“我愿意!”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像在给自己壮胆。
轮到林晚了。
司仪用同样的话问她。
她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能感觉到,我身边的这个女人,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甚至想,如果她现在说“不愿意”,然后转身就跑,那会是怎样一幅壮观的景象。
但她没有。
就在李爱国的脸色快要变得铁青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愿意。”
声音轻得像羽毛,但在寂静的礼堂里,却清晰无比。
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和林晚,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正式成为夫妻。
洞房花烛夜。
地点就是李爱国分给我的那套新房。
屋里屋外,都贴着大红喜字。
床上是崭新的龙凤呈祥图案的被褥。
桌上,还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红枣,一盘桂圆。
寓意“早生贵子”。
现在看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送走了最后一波闹洞房的工友,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晚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给她倒了杯水,“喝点水吧。”
她没接,也没动。
我只好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气氛,比在公园那天,还要尴尬。
“你……累了吧?早点休息。”我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
我没办法,只好自己去洗脸盆打了水,胡乱洗了把脸。
等我再回到房间,她已经脱掉了那身红色的呢子大衣,换上了一件丝质的睡衣,躺在了床上。
背对着我,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
那张大红色的双人床,她只占了靠墙的一小半,另一大半,空荡荡的,像一道楚河汉界。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在地上打了地铺。
房间里很安静。
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的,和她的。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度过了我们的新婚之夜。
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客气。
是的,客气。
客气得不像夫妻,倒像是合租的室友。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好早饭,摆在桌上。
一份我的,一份她的。
然后我去上班。
她通常在我走后才起床。
我中午在厂里食堂吃。
晚上回来,她已经做好了晚饭。
还是两份,摆在桌上。
我们面对面地吃饭,很少说话。
偶尔的交流,也仅限于“盐递给我一下”,“明天买袋米吧”这种。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洗。
然后,她看书,或者听收音机。
我找块抹布,把屋里屋外擦一遍。
到了九点,她准时回房睡觉。
我呢,就在客厅看报纸,或者对着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发呆。
十点,我回房,睡地铺。
日复一日。
我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是我,墙那边是她。
谁也不愿意,或者说,谁也不敢,去推倒那堵墙。
我的车间副主任当得很顺利。
李爱国亲自把我扶上马,谁敢不服?
以前的工友,现在都得毕恭毕敬地叫我一声“陈主任”。
权力,是个好东西。
它能让你挺直腰杆,能让你说话有分量。
但它填不满我心里的空虚。
每天晚上,当我躺在冰冷的地铺上,听着床上那个女人均匀的呼吸声时,我都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我娶了个媳rin妇,但我还是一个人。
我开始抽烟。
躲在厨房,或者楼下的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雾缭绕中,我才能感觉到一丝丝的麻痹和安宁。
我和林晚的关系,在厂里,成了一个谜。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但没人见过我们俩,手拉手地出来散步。
也没人见过,我们像其他新婚夫妻那样,腻腻歪歪地去买菜。
我们总是,一前一后。
或者,一个东,一个西。
渐渐地,流言蜚语就起来了。
有人说,陈默的胳膊,其实伤到了根本,中看不中用了。
有人说,林晚是石女,根本不能过夫妻生活。
更难听的,说我们是假结婚,各玩各的。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响。
我很烦,但又无力反驳。
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说的是对的。
我们,确实是假结婚。
我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那天,我喝多了。
车间完成了这个季度的生产任务,李爱国高兴,在食堂摆了好几桌。
我被一帮老油条轮着灌酒。
他们嘴上说着“恭喜陈主任”,眼睛里,却都是不怀好意的笑。
我心里憋着火,来者不拒。
结果,就是喝断片了。
等我再有意识,人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不是地铺,是那张龙凤呈祥的大床。
我头疼欲裂,挣扎着想起来。
一转头,就看到了林晚的脸。
她就睡在我身边,离我很近。
近得,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
这是我们结婚三个月来,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她的睡颜很安静,没有了白天的冰冷和疏离。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嘴唇微微嘟着,有点孩子气。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借着酒劲,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她是我媳妇。
legally, and in the eyes of everyone, she is my wife.
我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她的脸。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亮的,藏着雾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所有的酒,瞬间都醒了。
“你想干什么?”她开口,声音比冬天的冰还要冷。
“我……我喝多了。”我狼狈地收回手,结结巴巴地解释。
“喝多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她慢慢地坐起来,拉开与我的距离,“陈默,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我没忘。”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就滚下去。”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滚”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我从床上爬下来,甚至没敢看她,踉踉跄跄地抱起我的地铺,滚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天亮。
我终于明白,我和她之间的那堵墙,不是砖头砌的。
是冰。
千年不化的寒冰。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她不再给我做饭。
我也不再给她留饭。
我们像两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彻底断了交流。
家,又变回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甚至,比以前的筒-子楼,还要冰冷。
压抑。
让人窒息的压抑。
我开始频繁地往厂里跑,哪怕是休息日。
我宁愿待在充满机油味的嘈杂车间,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安静得可怕的家里。
李爱国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有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陈,最近……跟林晚,处得怎么样?”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我能怎么说?
我说我们分房睡,一句话都不说,已经快成仇人了?
“挺好的。”我挤出一个笑。
“好就行。”李爱国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林晚她……性子冷,你多担待。”
“我知道。”
“还有,”他压低了声音,“也别太……委屈自己。”
我心里一动。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我,可以来硬的?
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我不敢细想。
这种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直到那天,一件意外的发生,打破了这潭死水。
那天我下班,刚走到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