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12日清晨,华清池枪声突起,西安事变拉开序幕。几小时后,被警卫推搡出卧室的张学良没想到,这一天留下的阴影会在他此后半个世纪的人生里挥之不去,更没想到,它会掀起两位女人之间长达数十年的情感暗战。若干年后,这场暗战的另一端——远在纽约的于凤至,提起笔写下回忆录,把一腔怨愤倾泻而出,点名痛斥赵“四小姐”赵一荻“背信弃义”,并将丈夫的长期幽禁归罪于她。

二十年代末,北平城中流传一句话:“有人惊鸿照影,一眼便误终身。”说的是十七岁的赵一荻张学良初遇。那时,年仅二十五岁的张少帅意气风发,名震北方;家中却早有一位陪伴十年的发妻——于凤至。于家出身富商,母亲贩运绸缎,父亲为著名银号东家,婚姻是长辈定下的门户之约。张学良当时坚称“此生只娶一妻”,可浪漫与责任相遇,理想与现实交错,他终究没有抵挡住赵一荻“一袭白衣”的惊鸿。

于凤至识大体。她深知张氏父子依赖东北军与奉系错综的政治同盟,也知道“少帅”的情感从不受理性节制。她退让,却不愿失去尊严。1930年春,她与张学良在北平的一处花园小楼激烈争执,传闻她拍案而起:“我只有一个条件——家有妻,不可再有妾。”张学良掏出勃朗宁,重重摔在圆桌上:“要么你成全,要么一枪了结。”空气瞬间像凝固的冰。最终,她咬牙立下规矩:赵一荻名义上是秘书,不涉政、不主事;若生子,女儿归长房,儿子归父。看似苛刻,其实是保护自尊的最后屏障。

有意思的是,赵一荻在那段时间里表现得极为“听话”。主动搬到院外偏僻的小楼,吃住起居皆自理;进主楼陪同张学良起居时,总是低声轻语,从不插口家务。外人惊叹“赵四小姐何来这般忍耐”,却没人想到她其实是在给自己未来的身份铺路。张家下人回忆,旧历年间,于凤至偶尔也会笑称赵为“小妹”,气氛暂时和缓。1932年,赵一荻产下长子张闾琳,于凤至兑现诺言,同意由夫妻二人共同抚养。张府暂得一段平静。

转折点来自战火。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张学良被蒋介石软禁。面对突如其来的重压,于凤至与赵一荻罕见地站在同一阵线上。一个持家理财,多方奔走;一个常伴囚居,尽心照拂。三人以各自方式维系脆弱支点。张学良被押往南京,旋即辗转梅园、洞口、鹤庆、台北,日历一页页翻过,幽禁却如影随形。

1937年冬,香港皇后大道的一家医院里,医生摇头叹息:于凤至罹患乳癌,必须远渡美国治疗。彼时,她已是四十二岁。办好行囊前夜,她将赵一荻叫到房里,语气平静:“你若真心待他,此去美国,我便安心。”赵一荻微微屈身,只说了八个字:“姐姐放心,我会等他。”语毕,泪水在烛光下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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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升级,航道艰险,于凤至历经曲折才抵达纽约。此后十余年,她往返医院与侨社,为医治病痛,也为替张学良“发声”。不少史料显示,在南京国民政府多次讨论张学良“处置案”时,美国各界舆论的压力并非毫无作用,而这些舆论的源头,多半来自这位远在大洋彼岸的“张夫人”。然而,被囚千里的少帅难见光阴流转,他能触及的温度只有看护身侧的赵一荻。时间一长,凄惶与孤寂转化为深情,世人也渐把两人并称“少帅夫妇”。

1957年,新竹六张犁的台北新寓里,张学良获得有限度自由,他抬头望向日据时代遗留的木窗,轻声对赵一荻说:“怕是对不住凤至。”赵摇头,只道:“过去的事,谁又说得清。”这句模糊而温柔的回应,为后来多年纷争埋下伏笔。

1963年8月,一篇署名“关山客”的《西安事变忏悔录》突然在香港小报出现。文章言之凿凿,说张学良已“痛悔昔罪”。其中还暗示“感情纠葛”促成“一念之差”。岛内读报的张学良大怒,立刻去电美国:“此文谣诼,决不承认。” telegram送达纽约时,于凤至刚完成化疗,身体虚弱,却马上写下万字函件辟谣。信中,她首次提及离婚:“若要平息外界猜疑,可先行解除婚约。”但尾句隐藏刀锋:“真情自在人心,谁负谁,后世自有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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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个月,于凤至又向赵一荻寄去那封后来广为流传的信件。字里行间,既有“敬重你的勇气”,也有“怜惜我的命运”。最辛辣的几句话则集中在末尾:“如果当年你不执意随行,不以‘绝食殉情’胁迫他,此刻汉卿又怎么会孤身困岛?”前后不足百字,却足够让人窒息。赵一荻没有回信,只托友人带话:“不辩。”从此,两位女子再无直接往来。

1964年,张学良与赵一荻在台北基督长老教会补办婚礼。前夕,张对侍从感慨,声音微哑:“这是对她的补偿。”同年,《我的回忆》在纽约油印成册,作者——“将军夫人于凤至”。书中,她回溯少女时代的北平、汉卿在奉天督军署里的初恋情书、浪潮般涌来的军政风云,却在最后三章火力全开,把赵一荻点名为“误国误家”的导火索。她写道:“若非赵氏私见横生,汉卿断没有今日之囹圄。”措辞辛辣,情感激切,可出版后反响却出奇平淡。海外华侨虽同情她的遭际,也暗自摇头:时过境迁,再覆前尘,除添伤痕,能换来什么?

同一时期,台湾当局对于张学良的管制反倒趋紧。情报部门担心这本回忆录掀起波澜,增派警备人员,并要求张学良公开与“原配”撇清关系。张学良沉默了三天,终究未作任何声明。多年后,研究者查阅档案发现,蒋经国曾在呈报表上批示:“静观,不宜刺激。”从中可瞥见那个时代的政治神经何其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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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到1975年。蒋介石病逝,张学良移居台北北投松山寓所,出门需特许,却已能偶尔登山。“少帅”挥毫泼墨,自号“海翁”,过着半隐半囚的生活。赵一荻陪伴左右,种花、作画,偶尔弹钢琴。岛内报纸形容“如同桃源外的孤岛”。与此同时,纽约的于凤至与病痛缠斗,她依旧保留着二十箱与张学良往返的信件。邻居听她谈起往事,最常出现的字眼是“可惜”。不满、失落、甚至恨意,最终都化成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1988年,台湾当局宣布对张学良解除全部管制。长达五十四年的幽禁至此画上句号。消息传到纽约,于凤至已年逾九旬,住在皇后区的养老院。她合上报纸良久无言,旁人只见她轻抚胸口那枚旧怀表——据说是张学良送给她的结婚礼物,表盖雕着英文缩写“F.Y.”。1990年,92岁的于凤至在睡梦中离世,遗嘱里没有一句埋怨,遗物却夹着那本多年无人问津的回忆录。

回到故事的原点,究竟是谁“害得张学良被软禁”?史学界主流意见认为,决定权其实始终握在蒋介石手中,外界无从插手。周恩来晚年也曾评论:“他是背了黑锅。”然而人心中的伤痛并不因学理分析而消散。于凤至晚年的“痛骂”,映照的是传统婚姻下被忽视的女性尊严;赵一荻的沉默,则折射出旧式爱情与政治命运的荒诞缠绕。少帅的传奇早已写入史书,两位女性的悲欢却在页边空白处无声延展。谁是“背刺者”早未必重要,留给后人的,或只是那一句唏嘘:情之一字,最难置于史册,却最易刻进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