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畔不喜欢哭,她觉得眼泪被别人看见是一种软弱。可此刻,她把头埋进明夫人的槐花枕里,好像整个人都叫悲伤拴住。明夫人站在窗前,半晌没动,屋外槐树还没吐芽,长街那头却传来小贩的吆喝。人生哪能一帆风顺?明家祖宅陈年的浮尘和难堪,从没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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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原本,已经成了定局。明夫人悄悄抹泪,妹妹早逝,留下云畔在江家,她以为时光能抚平一切。如今太后那边,易嫁之事成了死案——她根本没有回旋余地。自己一时糊涂,居然把亲侄女卷了进来,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其实最初,也没谁料到事情这样发展。那年冬天,北地地震。房梁晃得整夜都吱嘎作响。云畔刚从母丧的阴霾里走出来,心还没暖和。江家因为柳姨娘的身份问题争得不可开交。他父亲江珩是位讲体面的人,说起来其实在朝里不算很有主见,也未必懂如何安慰女儿,反而一味强硬要扶姨娘为正。

江云畔也不是省油的灯,贱籍文书抓在手里死不松口。家里僵成一团,夜里饭桌气氛冷得像北风凛冽。她和父亲的那场争吵,像一把刀,斩断了最后的亲情。不该说什么?谁又不是这么想过,忍一忍,日子就过下去了。

如果不是那一场地震,后面的路会不会完全不同?谁都说不准。

柳姨娘在江府属“笑里藏刀”典型。她耐住性子等云畔出门办事,偏在灾祸临世那日,把自己打扮得楚楚可怜,骗过全府上下。死去的丫鬟被她扮成云畔的样子,安稳睡在地洞里。云畔回来时,全家正忙着设灵堂。江珩出城未归,没人辨认尸首。柳姨娘着急火燎,翻遍云畔房间,都没找到那份压在枕底的文书。

她被拦在门外轮不上分辩,只有魏国公带人进城赈灾,恰巧路上遇到。魏国公李臣简,那会儿还真是一点都不起眼,留着胡茬,穿一身带泥的绸袍,笑起来一口白牙。他看云畔神情异常,说了句“姑娘你家在哪?”便让随从把她带走了。明夫人府门前,云畔站了半宿,鞋都湿透了才等到姨母开门。

听说云畔没死,江珩推说“这不过误会”。他不是没动恻隐之心,反正事已至此,女儿住姨母家也不是坏事——这是他真心话嘛?太多人都选了好听的理由给自己遮羞。

江家办完丧事,把话当口香糖慢慢嚼,最后留一地鸡毛。

明夫人膝下两个孩子。女儿梅芬小时候跟表兄玩,被不小心推到水塘里,报了条命,落了个怕水的毛病,从此慢热寡言。魏国公与梅芬有婚约,这桩亲世代传言,没想到临到头却支支吾吾搁置下来。谁都知道,官家无子的朝局下,选储之事如同乌云压城——不定哪天爆了整个天。

明夫人进宫应召,谁晓得太后冷不丁,定下了换亲。不是命数,倒像造化打了个结。云畔难,不仅因为自己尴尬境地,更怕姨母难做人。如果说此事谁最老练,那自然是太后:大事面前,从无情面。

魏国公李臣简其实挺淡定的,乍闻换亲事,表面上没什么情绪。说心里一点儿波澜都没有,那才是假的。他其实想过很多结果,其实心中还是乐意的多。他与云畔早年见过一面,那回救赈路上的偶遇,说奇不奇,说近不近,人和人誓死相逢,大多数也不过一瞬。

皇位选储的暗流涌动,每个人心知肚明。谁家子侄最后登顶,局势无常。李臣简,自然榜上有名。他外冷内热,骨子里是想搏一把的。可家中祖母催婚催得紧,他也不怨——男儿到了年纪,谁推得开?他和云畔的婚事说成就成了,倒没怎么罗唆,明里暗里各取所需。

局势转了个弯,李臣简兵权被削,宫里有人攒赃证,把他圈进府闭门思过。云畔也算倒霉,嫁过去没多久,成了“阶下囚”。昔日大家闺秀,天天和柴米油盐打交道。什么生炉子煎药、洗米熬粥样样会,旧时规矩全作废。李臣简说愧对她,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觉得这事让我想起小时候阿奶说:人有个落难处,才知柴米。

谁还没点野心?李臣简不是不想争,他的计划总藏在话里,面对云畔时候偶尔露出来。你说男人就该霸业,臣子该安分?其实他也迷茫得很。朝廷之争,几家三兄弟,最的小哥,最后因谋反进了诏狱,上面的大哥却歪打正着当了新帝。

风往哪边刮,谁又真懂?

到头来李臣简决定放弃兵权。权力像茧,把人勒进里头动弹不得,直到身心俱疲才敢喘气。城里人说他逃避,有野心的人说他懦弱,只有云畔明白,她只想安稳,省得再受折腾。

那几年,她过得简单极了。种豆摘菜,替魏国公府守护几分清净。外人嘴里,云畔的名声忽好忽坏。有人说她命好,但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她在江府吃过多少苦。

外头的世界也没安生,今年五月,天降暴雨,西市又塌了一块墙,百姓被困半宿。新皇登基,颁新法,一道道诏令反反复复,平民小贩成天抱怨。不像早年,大家日子再苦,也想守着自家一口锅。

换亲不是救赎,有时是自我流放。

云畔压根没想过能跟李臣简相从到老。他们起先像过客,被命运撞作一处,才懂什么叫“走一步看一步”。身边并非日日歌舞升平,偶尔下雨漏屋,两个人也会为几文柴米起争执,转头又和好了。

她没有后悔。倒是明夫人,有时候夜深心事藏不住,想念早逝的妹妹,恨自己包揽太多悔事。太后沉得住气,等局势安稳才说一句,皆为大局。

史料里常说魏国公争权失败后,一家过得并不圆满。其实谁的“圆满”算作标准?这档子事起了头,总得各自咽下。

江家后来说过几次想接云畔回去,她没意思。人情如水,旧事归尘,管它去。

“魏国公府后来如何?”

现在讲这些,站在千年后的瓦砾街口,才觉得人心变幻真比天下局势还难琢磨。当年明夫人府上的咸鱼饼子、云畔旧衣上的青花小扣,谁还能记清。

风止雨停,城还是那座城,有人愿意让步,有人关心自己比大局多得多。有时候事情做完了你回头发现一路磕碰,其实是最平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