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仲夏,台湾桃园石门溪畔。晨雾刚散,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将背着手踱在工地,远处机车轰鸣,他却像听不见似的。有人小声议论:“那就是熊笑三,淮海战役跑出来的第五军军长,后来被老总统点名‘去看水库’的。”一句闲话,把时间拉回到1948年冬天的中原平原。

1948年11月6日,淮海战役打响。时任第二兵团副司令邱清泉把第五军放在最后方,理由冠冕堂皇:预备队要保持机动。实际谁都明白,他要保嫡系。第五军并非新面孔,它脱胎于抗战初期的200师——中国军队最早的机械化部队。杜聿明一手打造,熊笑三在这条线上被邱清泉扶上军长。杜原本想用高吉人,邱却顶死不让,连夜发电请“委员长”核准,才把熊硬塞进指挥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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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熊笑三,老蒋心里始终打鼓。原因不复杂:熊的父亲熊瑾玎是中共党员,1920年代就和周恩来一起在长沙做地下工作,这事在军统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虽然父子多年零往来,但血缘摆在那里。有人劝蒋:熊笑三抗战功劳不小,可以重用。蒋介石摇头:“骨肉亲情,终非外人。此人要看牢。”

淮海战场形势急转直下。11月下旬,刘伯承、陈毅的部队把黄维十二兵团缠住,随后合围第二兵团。邱清泉慌了,电台里满是求援呼号。熊笑三心里清楚:炮火再凶,炮弹始终落不到第五军阵地。参谋长李汉萍暗示:“军长,要不要顶上去?”熊笑三答得直白:“兵团要我稳住后路,我稳就行。”这句话后来传到杜聿明耳里,杜只沉默。

12月3日拂晓,陈官庄外围防线被突破。第二兵团司令部派车到第五军军部,让熊笑三赶去开紧急会议。刚进阵地,解放军炮兵提前校准的几十发重炮砸下,邱清泉摔在指挥沟里直骂娘。熊苦笑:“打了四十天,你们一来,炮弹也跟着。”会没开成,军长脑子却开始盘算退路。

眼见包围圈越收越紧,12月6日晚,熊笑三解下军装,把一只金戒指塞给警卫,换来一身破棉袄和一支烟杆。他学着难民装哑巴,趁夜沿稻田小路钻了出去。六天后,他已在南京。“吴淞口的风真冷。”他对接头的保密局员写了字条,依旧不敢开口说话,怕露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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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政府并没有给他多少庆幸的时间。南京守不住,熊随部队南下建阳重组第五军。拼凑的新兵没受过系统训练,枪炮杂乱,遇到解放军沿途追击根本撑不住。1949年5月初,温州方向的200师率先起义,整支第五军情报如雪崩。熊笑三在福州外海登船,最后撤到台湾。

初到台北,熊仍挂“第五军军长”头衔。可蒋介石眼看金圆券破产、兵源枯竭,下决心裁军重整。他召开高级将领座谈,缓缓放下茶杯:“失土可复,失操难存。临阵弃师者,何以率众?”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熊笑三身上。会场空气像冻住,一众将领都低头装没听见。几天后,人事命令贴在军官俱乐部公告栏——“熊笑三调国防部部附,以资考察”。短短十个字,等于宣判了他的军旅顶峰到此为止。

1951年9月,第二张纸条送到:熊笑三任石门水库工程督导专员,隶属“经济部”。朋友看了差点乐出声:“军长做成了河道长!”熊却只是耸耸肩,说了句:“官小事大,这水库将来供应大台北,做得好也是功德。”表面云淡风轻,旁人难猜他内心滋味。

石门水库工程从1951年底勘测,到1956年浇筑主坝,期间真要有人盯着图纸、核对砂石、安抚上万名劳工,否则分分钟闹出工潮。熊笑三知军界门已关,索性拿出在前线养成的管理硬功:施工日记每天一页,遇到塌方亲自下坡勘查。他对技术细节说不出学术名词,就用军事化口令:高程线叫“火线”,浇筑节段叫“阵地”。岸边民夫听得明白,还觉得挺新鲜。

有趣的是,台北《联合报》1954年一篇采访提到,熊笑三常站在坝顶自嘲:“当年没保住阵地,这回起码要保住大台北的吃水。”话音虽轻,折射出他对旧日战败的尴尬。蒋介石偶尔过问水库进度,听副官汇报“熊将近身巡视,尚称负责”,便点点头再无多言,却始终没给他恢复军籍。显然,逃离陈官庄的那一夜,在蒋的评价体系里是无法勾销的污点。

追溯熊笑三的早年,会发现命运曲线颇具戏剧性。1905年生于长沙,1926年考进黄埔六期骑兵科,一路靠硬仗拿军功。1937年上海遭重炮火海,他指挥机关枪掩护残部突围;南京保卫战里,再度率骑兵反冲锋。只要战场的账单只写牺牲和勋章,他从不含糊。然而,家世背景宛如一层看不见的纱,始终罩在头顶。父亲熊瑾玎曾任《新华日报》总经理,1933年因地下身份被捕,差点牺牲。熊笑三知情,却从未公然伸手相助。身处国民党军,他走不了别的路,只好装聋作哑。1939年除夕,他派勤务兵给朱端绶送猪肉,算是尽孝道;朱回访时,他打趣:“我该喊您妈。”轻松一句,透露难言的压力与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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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台湾之后,这段家庭史依旧是雷区。军方保密局偶尔翻到父亲的旧档案,就会顺带提起。熊笑三干脆自我封口:不谈政见,不谈往事,只谈水文数据。1971年,他以“工程完成,年届花甲”为由申请退休。台北政坛风云正急,全无暇顾及一位卸甲老将。办理手续那天,石门坝体已蓄水成湖,青山倒影他的身影,仿佛当年黄泛区的一线阵地,只是再无刺刀闪光。

1982年春,海峡气氛稍缓。熊笑三借探亲名义返回长沙。老街寂静,父亲早已长眠黄土,母亲朱端绶也在文革中含笑故去。邻里问他这些年如何,他只摆手:“混口饭吃。”有人提起淮海战役,问他为何没学程潜、陶峙岳那样起义,他沉默许久,递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局势未必允许,或许我胆子小。”

熊笑三之后再未涉足公众视野。石门水库至今仍在供水,坝体铭牌刻着“督导专员 熊笑三”六个小字,却很少有人停步细看。淮海烽烟远去,工程碾压岁月,他的名字被夹在两段历史之间:前半段属于闪光的抗战功劳簿,后半段写着被撤权的驻水坝生涯。对于蒋介石来说,临阵脱逃的罪名一日不洗,任何战功都无法抵消;而对熊笑三而言,石门湖水拍岸的声音恐怕比军号还要悠长,既是惩罚,也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