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冬天,南京下着小雨。国民政府高层的一次秘密会议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美国人到底靠不靠谱?”屋子里一阵沉默。蒋介石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吸了一口烟。这一年,马歇尔正在中国奔走调处内战,美方一句“不得用于内战”,让蒋介石始终憋着一口气。多年之后,他在日记里一再提到自己“深恨”的人,其中就有马歇尔的名字。
在当时的蒋介石看来,外有苏联压力,内有中共崛起,本就处处掣肘,如果再加上美国的“掣肘”,那就更加难堪。他愿意承认国内有问题,却习惯把最致命的一击,归咎于外部力量,尤其是美国的政策和马歇尔的“调停”。
有意思的是,几十年后,在台湾成了上将、又深入研究蒋介石日记的郝柏村,却得出了和当年“总统府”内部截然不同的判断。蒋介石那种几乎写进骨子里的怨气,在郝柏村看来,并不完全站得住脚。
一、从雅尔塔到东北:误判一步,连锁失利
要理解蒋介石为什么怨马歇尔,绕不过抗战末期的几场关键外交与军事布局。1945年初的雅尔塔会议,是整个后续局势的起点。蒋介石后来在日记中对雅尔塔多有怨言,而郝柏村在整理这些材料时,曾指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蒋介石最大的错误,就是接受雅尔塔协定。”
当时的情况并不复杂,却十分残酷。抗战后期,中国战场消耗极大,国民政府急需外援。美国为了尽快在远东结束战争,极力希望苏联对日宣战,愿意在外蒙古地位、东北权益上做出重大让步。蒋介石一方面担心苏联支持中共,另一方面又离不开美苏之间的安排,只能在苏联问题上摇摆退让。
这种摇摆,不只是一时的委屈,更埋下了东北前途不由己的伏笔。战争结束后,苏军进驻东北,夺取日军大量武器装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掌握着主动权。国民政府虽然名义上是战胜国,但在东北问题上,实际上已经被挤到了谈判桌的边角位置。
郝柏村在研究这段历史时特别注意到一点:蒋介石在外交上的步步退,更多是出于对内战的预期。他太着急把力量攒起来,用于对付中共,而在对苏、对美之间的取舍上,忽略了一个现实——当时的中国,在世界格局中并不掌握话语权。
美国方面看似最支持蒋介石,却并不会无条件护航。美国需要中国去牵制苏联,也是事实;可美国对国民政府的能力和稳定性,同样疑虑重重。在华盛顿许多报告里,蒋介石被清楚地标注为“独裁者”,但在可供选择的人选中,又暂时没有能替代他的保守派力量。
这样的矛盾态度,很早就体现在中美关系里。抗战时期闹得沸沸扬扬的“史迪威事件”,就是一块明显的裂痕。史迪威作为美国在华的高级将领,对国民党军的组织、指挥极度不满,一度争取对中国军队的指挥权,逼得蒋介石与美国人公开翻脸。最终,美国政府选择妥协,把史迪威调回国,换上相对圆滑的魏德迈,暂时把矛盾压了下来。
表面看,蒋介石像是赢了一回。但这一事件,让美国军政高层对蒋介石的性格、用人以及统御军队的方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再往后,不少美国顾问在内部报告中,对国民党军的战斗力、组织能力提出质疑。魏德迈曾在1945年11月就判断,以当时国民党军的实力,即便加上美援,也不可能稳定控制华北,更谈不上东北。
这些意见,蒋介石几乎都听说过,却并不愿真正接受。这也为后来的“马歇尔调处”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
抗战胜利后,东北成了兵家必争之地。1945年10月,蒋介石任命杜聿明担任东北保安司令,动用了美军军舰,抢运大批国民党军进入东北。装备上,美械部队在当时的中国算是顶尖,抢点登陆也占了先手。不久,山海关被攻破,兴城、绥中、葫芦岛、锦州一线相继落入国民党军手中。
这种气势,让蒋介石对“速战速决”的设想更有信心。可局势并非一面倒。中共在东北虽然起步较晚,但在苏军撤离后迅速接收了一批武器,又依托已有的敌后根据地和群众基础,很快形成规模。当时东北的态势,其实已经注定是一场长期消耗战,而不是几个月就能解决的问题。
就在这种微妙平衡中,美国人派来了一个关键人物——马歇尔。
二、马歇尔调处与蒋介石的误算
1945年12月20日,美国总统杜鲁门任命乔治·马歇尔为总统特使,前往中国“调处国共争端”。从美国的角度看,那时对华政策有两条主线:一是扶蒋,二是防止内战全面爆发。表面上,两者并不冲突,但放在当时的中国现实里,却显得相当矛盾。
蒋介石真正的目标,是实现个人对全国政权的独占。无论是中共,还是其他地方实力派、反对派,他都不打算长期容纳。美国人所设想的“联合政府”和“政治妥协”,在蒋介石的政治构想中,只能是过渡手段,绝非终局。这一点,马歇尔并非看不出来,只是他仍抱有一种希望:如果通过调停,逼迫双方停火,推动中共“交枪入阁”,或许还能维持一个在美国眼中勉强可接受的局面。
马歇尔刚到中国,就给蒋介石泼了冷水。他明确表态,美国不会把军事和经济援助用于中国的内战,拒绝卷入内战。这句话,对习惯把外援当“底气”的蒋介石来说,无疑非常刺耳。更让蒋不满的是,马歇尔在许多具体问题上,都倾向于以“双方让步”的方式来压缩国民党军的军事行动空间。
1946年1月,张群、周恩来与马歇尔组成的“三人小组”,达成了《关于停止国内冲突的命令和声明》。这份协定表面上是全国停战,但对当时正在东北积极推进的杜聿明来说,却等于被迫刹车。国民党军不得不暂停进一步北进,对已经展开的攻势进行调整。
从军事角度看,这个节骨眼上的停顿,确实影响了东北战局的走向。郝柏村在分析这一段时承认,杜聿明在前期推进极快,一度对我军形成重大压力。如果没有这道“停战令”,东北早期力量对比可能会出现另一个格局。正因为如此,蒋介石后来才把很多怨气,集中发泄到马歇尔身上。
但也得说清楚,这一次停战并不代表国民党军已经“必胜”。停火期间,蒋介石高层内部并没有形成稳妥的长期方案,反而更加沉迷于“速战速决”的设想。1946年6月,他命令陈诚制定全面内战计划,不久陈诚在南京当着记者表示,有把握在五个月之内结束内战。这种判断,本身就带着明显的乐观甚至自信过度。
与之相对,马歇尔反而显得清醒许多。在旁观察的他,多次提醒蒋介石,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的中共武装,不可能被短时间消灭。一旦战争拖长,以国民政府当时的财力、军心和行政能力,结果只会走向不利。他在1946年年底回国前,还郑重向蒋介石提出警告:中国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很可能在彻底经济崩溃之前,国民政府就已经撑不住了。
这些话,说得一点不客气。蒋介石自然听得不舒服。可站在局外人角度,马歇尔的判断并不离谱。包括魏德迈在内,多名来华的美国军官,对国民党军的战斗力评价都不高。早在抗战时期,史迪威就直言不讳地指出,国民党军“有一流的士兵,二流的将军,三流的统帅”。这种失衡,使得再多的装备,也难以转化为长期稳定的战斗力。
马歇尔调处期间,东北战局发生了几个关键转折。四平之战就是其中之一。1946年春,杜聿明规划在四平同我军决战。为了争取谈判主动权,我军当时也决心在四平打一仗,结果因力量对比悬殊而撤过松花江,主力转入机动。表面看,国民党军在一段时间内占据了优势,可长远来看,这种“攻城占点”的打法,反而拖累了本就紧张的兵力和后勤。
马歇尔本人在1946年3月曾回国一度,以为国内形势会往和平方向发展。没想到他一走,蒋介石便抓紧机会重新发动攻势。马歇尔得知后十分恼火,又匆匆飞回中国,反复施压要求停战。蒋介石一边在战场上加快动作,一边在政治上敷衍同意“再停战十五天”,双方之间的互不信任,从那时起几乎已经破裂。
更让蒋介石无法接受的,是马歇尔提出的一些建议。比如延长停战期限至四个月,甚至在某些场合暗示,不妨考虑在东北做出重大让步。这类说法,在正在为东北“背水一战”的国民党高层听来,简直是“帮中共说话”。蒋介石本就怀疑马歇尔偏袒中共,而马歇尔“避免内战升级”的出发点,又必然要求压缩国民党军的军事行动空间,两者叠加,自然冲突不断。
1946年8月,马歇尔宣布调处失败。1947年1月,他被召回美国,同月美方宣布退出在华军事调处机构。蒋介石原以为,一旦谈判完全破裂,美国会彻底站到自己一边,全力支持他进行内战。出人意料的是,马歇尔回国不久即出任国务卿,上任后提出“暂停对华军事援助”,态度明显收紧。
对蒋介石来说,这几乎是当头一棒。他把东北和全国战局的失利,很大程度归咎于这一系列举动。马歇尔成了他日记里被点名的“罪人”,多年难释。1959年马歇尔病逝,对蒋来说,更像是一个逝去的“心结对象”,怨气虽无法追讨,却仍留在纸上。
三、郝柏村的重新审视:责任到底在谁身上
国民党政权退到台湾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对大陆失败的讨论十分克制,很多细节都被轻描淡写。马歇尔的名字,在很多官员的回忆中,几乎只象征着“阻挠”和“不公”。直到郝柏村系统整理蒋介石的日记、档案,相关史料才被重新拉出来梳理。
郝柏村出身陆军,抗战期间和解放战争时期只是校级军官,离核心决策圈相对较远。他对那段经历的最初印象,多半来自战地传闻和战后舆论。后来走上高位,接触到更多原始材料,尤其是蒋介石的亲笔记录后,他的看法逐渐发生变化。
在郝柏村看来,把内战失败主要归咎于马歇尔,未免有些“推锅”的意味。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马歇尔之所以逐渐在蒋介石心中变成“讨厌的人”,很大程度是因为他说的话,蒋根本听不进去。马歇尔对形势的判断,未必完全正确,但大方向上并不离谱,只是太直接,太刺耳。
郝柏村在研究中还反复对比了美方多名将领的意见。魏德迈早在1945年就提到,国民党军凭借现有力量,根本不可能稳定控制华北,更不要说东北。史迪威更是多次强调,国民党军队组织涣散,高层内耗严重,战斗积极性无法持续。这些看法,来自长期在一线观察的军人,而不是只读报表的政客。
国民党高层却普遍抱着一种轻敌心理。一方面相信装备优势和国际地位,另一方面寄希望于“速战速决”。陈诚那句“有把握五个月结束内战”的表态,是这种心态的缩影。郝柏村读到这一段,感慨颇多,他认为这种判断本身就透着对对手实力的轻视,也低估了长期战争对财政、军心和社会秩序的消耗。
马歇尔与蒋介石的冲突,还体现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对军队战斗力的评估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美方顾问普遍认为,国民党军虽然人数众多,装备不少,但指挥系统复杂,军纪松散,后勤混乱。很多军官习惯性强调“上级命令”和“政治任务”,却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军事训练。
反观中共领导下的部队,美方观察时,也看到了另一种景象。史迪威曾在战时报告里提到,八路军在敌后对日军补给线和交通网络的破坏,极大牵制了南方日军力量。但这支部队装备简陋,攻打日军公路据点时常常付出巨大伤亡。即便如此,他们仍能长期坚持,这种战斗意志给美方军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郝柏村在整理这些材料时,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现实:内战失败,并不是简单的一两项政策失误造成的,而是长期政治、军事、社会问题叠加的结果。马歇尔的调处,的确在某些关键时间点影响了国民党军的部署节奏,但说“如果没有马歇尔,国民党就能稳稳取胜”,这种说法并无确凿依据。
还有一点也值得注意。蒋介石在用人上,确有明显个人倾向。张学良在晚年回忆国民党失败时,曾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蒋介石宁可用顺从的奴才,也不愿重用真正有本事的人。这话可能有个人情绪在其中,但不少史实也在侧面印证这一点。许多有实战经验、敢于直言的将领,并没有在关键战略决策中发挥应有作用。
从这个角度回看马歇尔的建议,不难理解为何双方会越走越远。马歇尔希望国民政府进行一定政治改造,接受多方参加的政府结构,甚至设想通过宪政改革来缓和矛盾。这一思路,在蒋介石眼里几乎等于削弱统治基础。他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的军事胜利,而不是被迫让渡权力的折中方案。
郝柏村晚年谈到这段历史时,并没有刻意为马歇尔“翻案”,却肯定了一点:历史责任不能简单推给外国人。马歇尔有美国利益的考量,也有个人判断的局限,但国民党政权自身的问题,如果不正视,不管有没有马歇尔,结果大概率都不会改变太多。
回头看蒋介石晚年的那句“深恨”,情绪是真实的,但逻辑未必严密。把内战失败主要归因于外部干预,听起来似乎顺耳,细究之下却难以自洽。相比之下,郝柏村那句“他的话有些道理”,反而更贴近历史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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