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几年社会愈发撕裂、政党激烈对立的美国,难得地在一个热点议题上实现了罕见的多数共识——格陵兰。
更罕见的是,这是“反对特朗普”的共识:从政界到民间,美国人压倒性地反对美国占有格陵兰。
CNN在1月15日发布的民调显示,75%的受访美国人反对美国控制格陵兰,其中“强烈反对”者占52%。共和党选民和特朗普支持者中,反对者达到47%。
昆尼皮亚克大学1月14日的民调结果更为细化:86%的美国人反对武力夺取格陵兰(9%支持);55%的美国人反对购买格陵兰(37%赞成)。
而路透社/益普索的联合民调发现,只有17%的受访者认可特朗普占领格陵兰的做法,71%的受访者认为武力占领格陵兰是“坏主意”(包括60%的共和党人)。
至于政坛,民主党人自不必说,就连早被视为“特朗普化”的共和党人也发出了过去一年罕见的最强反对声。
1月16日至17日,美国民主党国会参议员克里斯·孔斯率国会跨党派议员访问哥本哈根,向丹麦包括格陵兰公众传递“多数美国人不支持吞并”的信息,强调“你们听到的只是行政部门的说辞”,而国会的态度和作用不应忽视。
参与访丹还有共和党参议员丽莎·穆尔科斯基(来自阿拉斯加)和汤姆·蒂利斯。 穆尔科斯基表态:“格陵兰应被视为我们的盟友,而非资产。”
蒂利斯更不留情,说自己“厌倦了愚蠢”,呼吁特朗普赶紧将出这个馊主意的顾问炒鱿鱼。
即便是维护特朗普的共和党人,其措辞不是公开赞成、支持,而是替他淡化“武力吞并”的说法。例如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将军事行动描述为“现阶段任何人都不会严肃考虑的事情”。
由此可见,除了少数铁杆川粉,美国人对吞并格陵兰的议题不仅不感冒、而且不赞同(特别是武力夺取),这是不同政治光谱群体的多数(民主党全体+共和党半数)共识。
正是因为多数选民明确表态反对,即便是最挺川的共和党人也没有公开支持吞并格陵兰,只是淡化军事占领的现实可能性,替特朗普缓颊。
美国人对“开疆拓土”不感兴趣,反对自己的祖国吞并格陵兰,其背后的原因很好理解:
相比于驻军外国、扶植亲美政府但名义上不把他国划入美国领土,公然吞并的做法是赤裸裸地违反国际法、破坏他国主权和领土完整,毫无任何掩饰,吃相过于难看;
(CNN同一份民调显示,对于“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绝对决心”行动,国内反对者只占52%)
侵占盟友丹麦的领土,可能严重损害乃至根本上扭转美国和欧洲数十年的盟友关系,为此有人喊出了“北约将不复存在”的危险——多数普通人显然没有对此做好心理准备;
(毕竟美国能成为西方盟主,不能只靠绝对实力,在相对优势下降的情况下,信誉和担当对“小弟依靠大哥”的心理作用更大——失信于盟友,后果难以设想)
相比于令人费解、理由似乎站不住脚的军事征服或者高价购岛,国内重要问题更值得投入纳税人的金钱和资源,更不用说海外军事行动向来容易挑动美国人高度敏感的神经;
特朗普团队的部分强硬保守派官员在安全和外交问题上另有重点关切(虽然未必明说)——耗费时间和精力与盟友就格陵兰问题周旋,容易偏离“斗争大方向”(比如亚太地区)。
(对比特朗普和鲁比奥对格陵兰议题的措辞,可见细节中的微妙之处)
当然,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美国人支持还是反对吞并格陵兰,而在于“反对是否有效”:假如特朗普一意孤行,美国人能阻止他对格陵兰下手吗?
一般来说,民间反对乃至大规模抗议,很难形成直接的制衡,特别是特朗普这位白宫主人。
这种压力传导往往是间接的:假如美国民众反对声量足够大、足够坚决,以至于对共和党人中期选举的选情严重减分,那么可能促使更多国会议员为了保住选票而抵制特朗普的格陵兰行动。
而国会议员能做(且已经有人开始行动)的,仍是用立法手段限制行政权。
最常见的是《战争权力决议》法案(目前民主党参议员鲁本·加列戈已经起草),其核心在于总统不得在未经国会授权的情况下宣战、动用军队。
1月14日,美国参议院刚刚以万斯的关键一票否决了针对委内瑞拉的战争权力决议案,而以“委内瑞拉没有美军地面部队”作为绕开立法限制的依据,无疑能为潜在的格陵兰行动开启先例。
不过委内瑞拉不是格陵兰,“海外缉毒行动”与领土变更的性质截然不同。不予授权是阻止吞并的事前手段,而不批准新领土并入则是事后手段(领土变更需经国会通过方可生效)。
另一种手段是另立新法。例如穆尔科斯基正在推动的立法内容就是禁止国防部未经国会授权将经费用于攻击、侵占北约其它成员国领土。
对于特朗普即将在2月初生效、针对欧洲8国的“反吞并关税”,穆尔科斯基暗示可能如法炮制,促成通过国会决议、宣布无效。
在最坏情况下,以上措施能否收到成效?这取决于国会两党议员在“反吞并”问题上的决心和意志——但凡有部分共和党议员意志不坚定、无条件维护特朗普,立法部门就将从“制衡”转化为“配合”。
如若民众将反对的倾向变为坚决的态度,促使国会议员们坚定立法反对吞并格陵兰,特朗普团队料想不会直接冲撞法律和制度限制,但可能继续用“自由裁量”或“花式释法”的方式绕开限制,制造“例外”。
将“有效治国”等同于“权力集中”,把制度约束等同于“阻碍效率”,频繁触发“紧急”、“效率”、“例外”等关键词,制造例外、令公众适应例外,是特朗普惯用的手法。格陵兰的前景和美国政治生态一样,不可预见、充满变数。
假如这又是一次TACO,或者极限施压、两面讹诈的临时交易型手法,以“吞并”为威吓、迫使丹麦和格陵兰让渡更多权益,那就是另一个故事:这个时候,美国社会的“格陵兰共识”将被新的叙事所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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