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0月的一个阴雨午后,64岁的范纪曼踏出上海提篮桥监狱,十根手指因为长期劳役显出灰褐色痕迹。街面冷风掠过,他却只用半秒环顾四周,旋即抬头辨认方位,迅速消失在弄堂深处——在隐蔽战线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谨慎早已成为第二天性。
他来到陕西南路的一间老教员宿舍,推门时轻声提醒屋内的冯和法:“是我。”
冯抬头,看清来人,压低嗓子说:“外面眼线不少,先暖口茶再谈。”短短两句对话,写着彼此的信任,也暴露了上海依旧残存的暗流。
回想1925年黄埔军校那堂刺杀课,19岁的范纪曼一脸稚气,偏偏动作利落。三年后,他在北伐前线负伤,随后转战川北建立地下组织,情报与武装两手抓。谁能料到,峥嵘岁月抹不掉的身份,却在1930年代初的上海断了线——组织被破坏,他成了“单线漂浮者”。
正是那段“失联”时期,范纪曼靠木简书屋这块招牌在法租界撑起联络点,既卖进步书刊,又递送紧急密码报。1938年,他准确捕捉到日军重炮南下图谋,消息传到莫斯科前线,张鼓峰炮火当天夜里就把三山镇打成焦土。新四军、八路军内部谈起“那位姓范的书店老板”,皆竖大拇指。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忙着接收,国统区却满城风雨。范纪曼摇身一变少将专员,汽车一鸣,闯进提篮桥监狱硬把杨树田带走,活像映画片里桥段。也是这身军装,让他在1947年渗入国防部第二厅,源源不断地把战区兵力部署、后勤补给走向递回华东局情报组。淮海、平津两大战役开打前夕,解放军参谋部案头就有厚厚一摞范纪曼的手迹。
1949年春,白色恐怖弥漫。中统在一名落网交通员身上搜到范纪曼送出的线装本,顺藤摸瓜将他抓走。审讯室里,灯泡直晃,他咬紧后槽牙一句不吐。4月11日凌晨,他用洗脸木板顶开竹篱笆,脸颊划出血口,翻墙而去。两周后,解放军入城,上海光复。
新中国成立后,范纪曼被安置在华东军政委员会联络局。那一年他43岁,心里盘算的却不是职务,而是遗失了十多年的党籍。1950年春,他第一次郑重递交“恢复党籍申请书”。档案科回复:需调查早年党内履历及失联成因,材料不全,暂缓审议。范纪曼理解,可还是憋着一股劲。
谁料1955年“潘杨案”席卷文化教育系统,他因与案中人员有旧被定“包庇”,判20年。那年他49岁,蹲号子前夜,在日记上写道:“潮起潮落,惟盼清白。”没有愤懑,只剩执念。
1975年刑满后,他调至上海戏剧学院教舞台美术,月薪不高,却足够他买颜料画山水。熟人常见他在宿舍窗前摊开旧报,标出当年自己送出的军事数字,“这组三个师团,那张是第三战区兵力分布表”,嘴角不自觉扬起。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些数据背后是多少战士捡回性命。
1983年底,全国开展历史冤错案复查。上海市高院重启范纪曼卷宗,交叉比对当年“潘杨案”讯记录,又向公安部调阅旧统战口供,结果一致:牵连证据不足。同年11月,市委组织部派员登门,询问恢复党籍意愿。范纪曼只是端正坐着,双手轻轻抚摩茶杯:“党籍若在,胸中那口气便顺了。”
1984年1月,组织批文下达:范纪曼恢复中国共产党党员身份,党龄从1926年算起。文件送到他手中时,他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终算归队。”那一年,他78岁,距离第一次申请正好34年,距离丢失组织关系已逾半个世纪。为什么前后耗到1984年?原因并不玄妙:
1. 早年地下斗争线索缺失,多数证人战乱中离散,取证困难;
1. 1950年代政治风浪频仍,审查趋严,个人说法难以被采信;
1. “潘杨案”罪名悬而未决,成了档案里的“硬伤”,必须先厘清。
只有等到平反运动全面启动,档案材料、幸存见证和中央政策三方同时“对齐”,恢复手续才能真正推进。
拿回党证后,范纪曼依旧拎着帆布包去上课。有学生问他为何不彻底退休享福,他摇头:“舞台背后那点灯光,不调准照到演员脚下,观众看不清。”一句小话,却像他毕生作风——人退到幕后,灯却必须准。
1990年12月6日,84岁的范纪曼因病离世,骨灰安放在龙华烈士陵园。他的事迹一直低调,直到那年7月1日播放的《老先锋队员的今天》纪录片揭开往事,孙辈才惊讶发现,朴素的“穷教授”竟携带如此传奇履历。镜头掠过时,老人曾笑说:“我只是把自己该做的补做完了。”
从1925年举拳宣誓,到1984年党籍归来,漫长回环见证了一个老共产党员的坚守——偏差能够校正,时间终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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