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业十三年,菊潭县。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血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头。城内,闻不到一丝烟火气,只有一股甜腻中带着腥膻的怪味,顺着风,钻进每一个活人的鼻孔,缠绕在心头,化作最深沉的梦魇。
朱粲,这位被饥饿的流民们簇拥为“迦楼罗王”的魔头,正高坐于县衙大堂之上。堂下没有金银财宝,没有歌舞升平,只有一口巨大的铜鼎,鼎下烈火熊熊,鼎中浓汤翻滚。他眯着眼,看着鼎中沉浮的物事,喉结滚动,对身旁的亲兵沙哑地说道:“火候差不多了,把那新抓的县丞家的小娘子……带上来。记得,要活的。孤要让她亲眼看着,什么叫‘人间至味是清欢’。”
(01章)
长安,承天门,晨光熹微。
一匹快马卷着关中平原的尘土,在宫门前戛然而止。骑士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他手中的军报,用火漆封缄,上面一个血红的“急”字,仿佛还在滴着血。
秦王府,书房内。
李世民一身常服,正临窗而立,手中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目光却投向窗外那片刚刚吐绿的柳树。他身形挺拔,眉宇间英气勃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忧思。隋末的烽烟尚未完全散去,天下虽名义上归于李唐,但各路割据的枭雄如遍地疯长的毒草,稍有松懈,便会卷土重来。
“二郎,”长孙无忌从屏风后走出,手中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热茶,“南阳急报。”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在棋子上摩挲着,那冰凉滑润的触感,能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朱粲……又破一城。”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菊潭县……全城……尽为军粮。”
“军粮”二字,他说得极其艰难。满朝文武,天下英雄,谁人不知朱粲的“军粮”为何物。
李世民终于转过身,他将那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没有去看军报,只是看着长孙无忌,问道:“房卿和杜卿怎么说?”
“玄龄先生建议,当立刻发兵,以雷霆之势剿灭此獠,以安天下民心。克明先生则认为,朱粲所部,乃流寇饥民,其势虽大,却无根基。我大军一到,必作鸟兽散。只是……他行踪诡谲,飘忽不定,大军征讨,耗费巨大,若不能一击必中,恐成糜烂之局。”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与他的判断并无二致。朱粲不是王世充,不是窦建德,他没有稳固的地盘和政治诉求,他更像是一场席卷中原的瘟疫,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对付这样的敌人,单纯的军事围剿,事倍功半。
“他不是一头猛虎,而是一条疯狗。”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对付疯狗,不能只用刀,还得用套索,得先摸清它的习性,找到它的软肋。”
他走到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却迟迟没有落笔。他在思索一个人。一个既要有万夫不当之勇,又要有绣花针般细密心思的人。一个能潜入狼穴,与鬼共舞,而心志不为所动的人。
“志玄……”他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长孙无忌心领神会:“段将军?”
“去,传段志玄。”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有件差事,要交给他。一件……可能回不来的差事。”
半个时辰后,一身戎装的段志玄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秦王府。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末将段志玄,参见秦王殿下。”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志玄,起来说话。”李世民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拉着他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
舆图上,朱粲的势力范围被用朱砂圈出,像一块丑陋的疮疤,盘踞在南阳、襄阳一带。
“此獠,你可知晓?”李世民指着那片朱红。
“知道。”段志玄的回答简洁有力,“食人魔,朱粲。”
“孤要你,去他那里。”李世民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直视着段志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段志玄的身体猛地一震,但他脸上却毫无惧色,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殿下的意思是……让末将领兵征讨?”
“不。”李世民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孤不要你领兵,孤要你……成为他的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段志玄瞳孔骤缩,他盯着李世民,似乎想从这位年轻主公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玩笑的意味。但没有,李世民的眼神沉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殿下……这是要末将……”
“孤要你,脱下这身唐甲,换上一身破衣,忘掉你的名字,忘掉你的身份,变成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民,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敢做的亡命徒。”李世民的手,重重地拍在段志玄的肩膀上,“孤要你,混进朱粲的军队里,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
“然后呢?”段志玄的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李世民的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你要给孤找出一个答案。朱粲,究竟为何如此?他仅仅是因为军中无粮,才行此禽兽之举?还是……这背后,藏着更深的秘密?他的弱点是什么?他的命门在哪里?孤要的,不是他的首级,而是彻底根除这场‘瘟疫’的法子。大军征伐,只能斩草,孤要你,去给孤……除根!”
段志玄沉默了。他不是怕死,沙场之上,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怕的是,此行深入魔窟,他将要面对的,是比刀剑更可怕的人性之恶。他将要与一个食人魔王朝夕相处,甚至要为了取得信任,做出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
他能保持本心,不被那片黑暗吞噬吗?
李世民看出了他的犹豫,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这个任务有多么残酷,对于一个像段志玄这样刚直勇武的军人来说,这不啻于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良久,段志玄深吸一口气,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也更加决绝。
“殿下知遇之恩,志玄万死不辞。只是……末将有一事相求。”
“你说。”
“若志玄回不来,或……或身陷污泥,名节不保,辱及家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请殿下……照拂我家中老母妻儿。”
李世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诚与坚定:“志玄,你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孤这里,你永远是秦王府的段志玄,是大唐的忠勇之将。你的家人,就是孤的家人。此诺,天地为证!”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塞进段志玄的手中。
“带上它。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撑不住了,就看看它。记住,长安在等你,孤……在等你回来。”
段志玄紧紧攥住那块尚带着李世民体温的玉佩,入手温润,却重如泰山。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决绝而孤寂,仿佛一滴水,即将汇入一片污浊的血海。
(02章)
三天后,南阳郡,伏牛山南麓。
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垢的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龟裂的土地上。他身材魁梧,但脸上却带着一种长期饥饿造成的蜡黄色。他的眼神,不再是鹰隼般的锐利,而是一种麻木中带着一丝警惕的凶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他就是段志玄。
他现在的名字,叫“石头”。一个最普通,也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名字。
为了让这个身份更加真实,他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只吃了半块干硬的麦饼。饥饿和疲惫,是最好的伪装。它们能磨掉一个人身上所有的棱角和锐气,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空气中,那股传闻中的甜腥味越来越浓了。路边的沟壑里,开始出现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骸骨。有些是兽骨,但更多的……是人骨。
段志玄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把这地狱般的景象,一笔一划地刻进脑子里。他必须适应,甚至要表现出习以为常。
前方出现了一个简陋的关卡,几十个同样衣衫破烂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木栅栏上,手中握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他们身上,都散发着一种野兽般的气息。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头目模样的兵卒拦住了段志玄,用一柄生锈的环首刀指着他的胸口。
段志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活……活不下去了,听说……听说迦楼罗王这里有饭吃。”
那头目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胳膊和腿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一头牲口。
“有饭吃?呵呵……”头目发出一阵怪笑,“饭可不是白吃的。你,会干什么?”
“力气,俺有力气。”段志玄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能打仗,能杀人。”
“杀人?”头目来了兴趣,“杀过人吗?”
段志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立刻被凶狠所取代。他想起了李世民的嘱托,想起了那块玉佩。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哑声道:“两个。抢俺最后一点粮食的,被俺用石头砸碎了脑袋。”
他说的是谎话,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却真实得让人不寒而栗。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彻底爆发的狠戾。
头目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见多了这样的人。在这乱世,善良的人早就死了,能活到现在的,哪个手上没沾过血?
“行,看你像个好料子。跟我来吧。”头目收起刀,“不过我可告诉你,在咱们‘楚’军里,没用的废物,下场可比饿死还惨。自己掂量着点。”
段志玄低着头,跟在头目身后,走进了这座由流民和溃兵组成的巨大营地。
营地里混乱不堪,臭气熏天。但诡异的是,营中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那种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反而个个面色红润,精力旺盛。只是他们的眼神,都透着一种非人的、诡异的光。
他被分到了一个叫“杨三”的队正手下,成了一名最底层的士卒。
当天晚上,队里“开饭”了。
一口大锅被抬了上来,锅里是热气腾腾的肉羹。那股在城外闻到的甜腥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周围的士卒们发出一阵欢呼,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用破碗、用手、甚至直接用嘴去抢食。
杨三递给段志玄一个破碗,嘿嘿笑道:“新来的,尝尝。这可是好东西,外面想吃都吃不到。”
段志玄看着碗里那泛着油花的肉羹,胃里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剧痛。他知道这是什么。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肉的纹理,与猪肉、羊肉截然不同。
他不能吐,吐了,就是异类,就是废物。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世民的面容,浮现出家中老母妻儿的期盼。他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碗肉羹倒进了嘴里,甚至没有咀嚼,就囫囵着咽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但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将它压了下去。
“好!是个爷们!”杨三见他如此“豪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前途!以后跟着我,保管你天天有肉吃!”
段志"石"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一夜,段志玄没有睡。他靠在冰冷的墙角,怀里紧紧揣着那块龙纹玉佩。只有玉佩上传来的丝丝温润,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但这一步,几乎耗尽了他半生的意志。
接下来的日子,段志玄用他的“力气”和“狠辣”迅速站稳了脚跟。他沉默寡言,但每次奉命劫掠村庄,或是与其他小股势力的火并中,他都冲在最前面。他下手极“黑”,专挑人的要害,一击毙命,从不拖泥带水。
这都是他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巧,如今却成了他在这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杨三越来越看重他,甚至将他引荐给了自己的上级,一个叫“董彪”的校尉。
董彪是个真正的悍匪,满脸横肉,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狰狞。他是朱粲最早的追随者之一,深得信任。
董彪考校了段志玄的武艺,段志玄只用了三招,就将他手中引以为傲的朴刀打飞。
“好小子!”董彪不怒反喜,看着段志玄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件趁手的兵器,“有这身手,当个小兵可惜了。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当我的亲卫。”
段志玄知道,他离核心又近了一步。
(03章)
成为董彪的亲卫,段志玄终于得以窥见朱粲军队运作的冰山一角。
这支军队,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个结构严密的屠宰场。他们有一套专门的“后勤”体系,负责在每次破城或劫掠村庄后,对“物资”进行筛选和“处理”。
年轻力壮的男子,被挑选出来,补充进军队。而老弱妇孺,则被统一关押,分门别类,成为所谓的“两脚羊”。
段志玄亲眼看到,那些被关押的百姓,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他们的灵魂,在被抓获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
而朱粲的士卒们,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以此为乐。他们会评点哪个“羊”更“肥美”,会因为分到一份好的“口粮”而欢呼雀跃。
人性在这里,被彻底践踏,碾碎成泥。
段志玄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他是段志玄,他是大唐的将军,他来此是为了铲除罪恶。但周围的环境,就像一个巨大的染缸,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他不再是段志玄,而是“石头”。他梦见自己挥舞着屠刀,冲向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脸上带着和周围人一样的、狂热而扭曲的笑容。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必须紧紧握住那块玉佩,才能找回一丝清明。
他必须加快速度。
一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董彪奉命,率领一队人马,押送一批精挑细选的“物资”,前往朱粲的核心营地——菊潭县城。这批“物资”非同寻常,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从附近一个坞堡里抓获的士族子弟和家眷。
据说,这是为“迦楼罗王”的下一次“大宴”准备的。
“石头,你跟我一起去。”董彪对段志玄道,“王上最看重勇士,这次是个好机会,让你在王上面前露个脸。”
段志玄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这是他接触到朱粲本人的绝佳机会。
“谢校尉提拔。”他低头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队伍行进在官道上,十几辆囚车在队伍中间,车里的人衣着华丽,与周围的悍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大多面如死灰,但有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虽然脸色苍白,但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死死地盯着段志玄,或者说,盯着每一个穿着楚军服饰的人。
“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魔鬼!你们不得好.死!苍天有眼,必不饶你等!”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旁边的一个士卒嫌他聒噪,举起鞭子就要抽过去。
“住手!”段志玄低喝一声。
那士卒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石头哥,这小子嘴太臭!”
段志玄没有看他,而是走到囚车前,与那少年对视。
“骂,让他骂。”段志玄的声音很冷,“一个快死的人,总得让他把话说完。”
他的话,让周围的士卒都哄笑起来。在他们看来,“石头”这是在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戏耍这个将死的少年。
但那少年却从段志"石"头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戏谑,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压抑。
少年愣住了,他不再叫骂,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段志玄。
董彪在一旁看到了这一幕,他拍了拍段志玄的肩膀,咧嘴笑道:“石头,你小子,对付这种硬骨头,还真有一套。杀人,得先诛心。不错,不错,越来越对我胃口了。”
段志玄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囚车。
没有人看到,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他不是在诛心。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少年:不要放弃,你的仇,会有人替你报。
而我,就是那把复仇的刀。
(04章)
菊潭县城,终于到了。
与段志玄想象中的魔窟不同,县城的核心区域,也就是朱粲的王帐所在,竟然异常的整洁,甚至还点着名贵的龙涎香。这股异香,混合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朱粲的亲卫,比董彪的部下,更加精悍,也更加沉默。他们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但段志玄能感觉到,在那死水之下,潜藏着更加恐怖的疯狂。
董彪带着段志玄,在层层通报后,终于得以进入县衙大堂。
大堂之上,朱粲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锦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得有些不正常。他没有寻常武夫的粗豪,反而带着几分富家翁般的慵懒。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拿着一卷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底细,段志-玄甚至会以为,这是哪位退隐乡间的饱学之士。
这种巨大的反差,比任何青面獠牙的形象,都更让人心悸。
“董彪啊,回来了。”朱粲放下书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事情办得如何?”
“禀大王!”董彪单膝跪地,神情恭敬中带着狂热,“幸不辱命!南山坞堡的郑氏全族,都在这里了。尤其是他家的那个麒麟儿,听说十三岁就能作赋,是个神童呢。”
“哦?”朱粲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饕客看到顶级食材时才会有的光芒,“好,好啊!辛苦你了。带下去,好生‘安置’。”
“是!”
董彪退下后,朱粲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段志玄身上。
“你,就是董彪新收的那个‘石头’?”
段志玄心中一凛,立刻跪下:“小人石头,参见大王。”
“抬起头来。”
段志玄缓缓抬头。
朱粲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锥子,在他的脸上、身上来回扫视。段志玄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通透。他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个亡命徒该有的桀骜和紧张,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眼神躲闪,不敢与朱粲对视。
“嗯……好筋骨,是块打仗的好料子。”朱粲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董彪说你很能打?”
“小人……有几分蛮力。”段志玄“憨厚”地回答。
朱粲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显得很是和善。
“蛮力?呵呵,这世道,光有蛮力可不够。”他站起身,踱步到段志玄面前,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白白胖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那只手,温润而柔软。
但段志玄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触碰了一下,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甚至能闻到,从那只手上散发出的、混杂着龙涎香和血腥的淡淡气味。
“孤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有蛮力的人。”朱粲的声音,如同梦呓般在段志玄耳边响起,“孤看重的,是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孤问你,刚才那个郑家的少年,在路上骂你们是猪狗畜.生,你为何不让他人动手,反而让他骂个痛快?”
段志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朱粲对他的试探。回答得好,一步登天;回答得不好,立刻就会成为鼎中之物。
他脑中飞速旋转,将自己代入“石头”这个身份,用一个悍匪的逻辑去思考。
“回……回大王。”他装出有些结巴的样子,“小人觉得,那小子就像圈里的猪羊,临死前,总要叫唤几声。他叫得越响,越说明他怕了。听着他的惨叫,比打他一顿,更让小人……痛快。”
他说完,偷偷抬眼观察朱粲的表情。
朱粲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哈哈哈哈!”他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大堂里回荡,“有趣!有趣!杀人诛心,不错,你这块石头,里面还藏着点东西。”
他转身走回座位,对门外的亲卫喊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传孤的命令,封‘石头’为孤的亲卫幢主,以后,就跟在孤的身边吧。”
段志玄心中巨震,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得到了朱粲的信任,直接从董彪的亲卫,一跃成为了朱粲的亲卫幢主。
“谢……谢大王!”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起来吧。”朱粲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卷书,淡淡地说道,“今晚,衙内有家宴,你也来吧。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家宴。
段志玄的瞳孔,在低垂的眼帘下,猛地收缩。
他知道,朱粲的“家宴”,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他直面这场人间惨剧的最核心,也是他探寻朱粲秘密的,最关键的一步。
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今夜,或见分晓。
(05章)
夜幕降临,菊潭县衙的后院,灯火通明。
与前堂的庄严肃杀不同,后院里摆开了十几张桌案,朱粲手下的核心将领们,都已经到齐。董彪也在其中,他看到段志玄竟然穿着亲卫幢主的服饰,站在朱粲身后不远处,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冲他举了举酒杯。
段志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的位置,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宴会的全貌。
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
一盘盘精心“烹制”的“菜肴”被端了上来,有名有姓,诸如“福禄双全”、“步步高升”、“金玉满堂”,皆是些讨彩头的名字。但那些菜肴的材料,却让段志玄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看到一个将领,夹起一块状似“排骨”的物事,大口咀嚼,满嘴流油,还高声赞叹:“王上的厨子,手艺真是越发好了!这‘福禄双全’,比上次在襄城吃的,又嫩了几分!”
周围的将领们,也都附和着,大笑,劝酒,划拳,场面热烈非凡,仿佛这就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庆功宴。
段志玄站在朱粲身后,像一尊石雕,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样。
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
朱粲本人,并没有动那些“主菜”。他的面前,只摆着一小碟精致的素菜,和一壶清酒。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手下的将领们狼吞虎咽,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满足感。
就好像一个农夫,在欣赏自己喂养的膘肥体壮的牲口。
这让段志-玄心头升起一股寒意。朱粲的所作所为,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或者解决军粮问题。这其中,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达到了高潮。
朱粲拍了拍手。
音乐声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诸位兄弟,跟着孤,从无到有,打下这片基业,辛苦了。”朱粲站起身,举起酒杯,“孤敬大家一杯!”
“为大王效死!”众人齐声高呼,一饮而尽。
“光喝酒,没意思。”朱粲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今天,孤特地为诸位准备了一道压轴大菜。一道……能让咱们都脱胎换骨的‘仙肴’。”
他话音刚落,两名亲卫抬着一个巨大的陶瓮,走到了院子中央。
陶瓮上盖着盖子,但依然有丝丝白气和一股奇异的药香,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这道菜,名叫‘渡仙汤’。”朱粲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它的主料,非同一般。乃是那十三岁便能作赋的郑家神童。孤又用了七七四十九种名贵药材,一同熬炼了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因为兴奋和贪婪而涨红的脸。
“孤听闻,古有方士,炼丹求仙。但孤以为,人体,才是天地间最大的一个丹炉。这世间最有灵性的,莫过于人的神魂智慧。尤其是这些读书人,他们将天地的灵气,都吸纳进了自己的脑子里。只要吃了他们,就能将他们的智慧、他们的气运,都化为己有!”
“吃了读书人,咱们这些粗人,也能变得聪明!吃了士族子弟,咱们这些泥腿子,也能沾上他们的贵气!总有一天,孤要带你们吃进长安,吃了那李家的皇帝,夺了他的真龙之气,这天下,就是我们的!”
朱粲的话,如同惊雷,在段志玄的脑海中炸响。
他终于明白了。
疯了,这个人,彻底疯了。
他不是为了吃肉而吃人。
他是在用一种最原始、最野蛮、最疯狂的方式,进行一场诡异的、自欺欺人的“升仙”仪式!
他想窃取他人的智慧,窃取他人的气运,甚至……窃取天子的龙气!
这才是他食人成性的真正根源!一个荒谬到极致,却又让他自己深信不疑的妄念!
院子里的将领们,已经陷入了癫狂。他们高呼着“迦楼罗王,千秋万代”,眼神炙热地盯着那个陶瓮,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一个惨死的少年,而是通往荣华富贵、长生不老的仙丹。
“开瓮!”朱粲大手一挥。
亲卫上前,猛地揭开了陶瓮的盖子。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香气(或者说,是腥气混合着药味的怪气)瞬间弥漫开来。
段志"石"头站在朱粲身后,看着那瓮中翻滚的浓汤,看着那些狂热的将领,他感觉自己正身处一个最荒诞的噩梦之中。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让这些人,分享那无辜少年的血肉。
但就在这时,朱粲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
在所有人都盯着陶瓮的时候,只有朱粲,在看着他。
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也没有了刚才的狂热,而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的戏谑。
段志玄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石头。”朱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段志玄的心上。
“你,是不是觉得,孤疯了?”
段志玄的血,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承认,是死。否认,朱粲也未必会信。
朱粲看着他煞白的脸,笑了。他凑到段志玄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让段志玄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再也动弹不得。
朱粲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段志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身上……有龙气。不是寻常的龙气,是辅佐真龙天子的潜龙之气。吃了你,孤……或许就能取代李世民,成为这天下的新主。你说,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
(06章)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段志玄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朱粲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在疯狂回响。
龙气……潜龙之气……取代李世民……
他不是疯子!
或者说,他不仅仅是个疯子!他是一个有着极其敏锐、甚至可以说是野兽般直觉的疯子!他看不透自己的伪装,却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长年累月跟随李世民征战沙场、出入中枢而沾染上的“气运”!
这是何等荒谬,又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周围的喧嚣、狂热的呼喊,在段志玄耳中都已远去。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朱粲那近在咫尺的、带着一丝甜腥味的呼吸。
他暴露了。以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式,彻底暴露了。
现在,朱粲随时可以一声令下,将他剁成肉泥,放进那只刚刚炖过神童的陶瓮里,做成另一道“渡仙汤”。
死,段志玄不怕。
但他不能这么死。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朱粲军队的内部布防、将领之间的关系、真正的弱点……这些情报,他还没有送出去。他就这样死了,李世民下一次面对的,将是一个更加狡猾、更加难以预测的魔王。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和军人的理智压倒了所有的震惊和恐惧。
段志玄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但这在朱粲看来,却是被说中心事后的极度恐慌。
他没有立刻呼救,也没有拔刀反抗。他做出了一个让朱粲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朱粲,不是求饶,而是用一种混杂着恐惧、震惊和狂热崇拜的颤抖声音说道:“大……大王……您……您是神仙吗?您怎么……怎么会知道?!”
这一跪,这一问,瞬间扭转了局势。
他没有否认,而是顺着朱粲的话,承认了!并且,将朱粲的“洞察力”归结于其“神仙”般的法力。
这一下,反倒让朱粲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石头”会惊慌失措地否认,或者暴起发难。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段志玄有任何异动,他身后的两名亲卫会立刻将他制服。
但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然是……崇拜?
朱粲眯起了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段志玄。
“哦?看来,孤说对了?”朱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段志玄抬起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冷汗,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什么龙气不龙气……只是……只是有个云游的道士给小人算过命,说小人命格奇特,是……是‘王佐之才’,将来能辅佐真命天子……小人以为他是骗钱的疯子,还打了他一顿……没……没想到,大王您……您一眼就看穿了!”
这番话,编得天衣无缝。
它完美地解释了段志玄身上的“潜龙之气”的来历,将其归结于“命格”,一个虚无缥缈却又让朱粲这种人深信不疑的东西。同时,他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浑然不自知的“有缘人”,一个空有宝山而不自知的莽夫。
最关键的是,他将朱粲捧到了“神”的高度。对于朱粲这种极度自负、又沉迷于歪理邪说的狂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证明自己的理论正确更让他感到愉悦了。
果然,朱粲脸上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兴奋和得意。
“哈哈哈哈!”他再次大笑起来,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畅快,“王佐之才!潜龙之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孤就说,孤的‘望气之术’绝不会错!孤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这块‘石头’非同凡响!”
他亲自将段志玄扶了起来,那只肥胖的手重重地拍着段志玄的后背,显得异常亲热。
“石头啊石头,你可真是孤的福星!”
段志玄“惶恐”地说道:“大王……您……您不是要吃了小人吗?”
“吃你?”朱粲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不,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凑到段志玄耳边,用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语气说道:“你这‘潜龙之气’,就像一棵还没结果的仙树。现在吃了,效用不大。孤得先‘养’着你,让你为孤立下不世之功。等你功成名就,气运达到顶峰之时,孤再‘收’了你这颗最完美的果实。到那时,孤不仅能得到你的王佐之才,更能借着你的气运,一举冲破天命的束缚!”
段志玄听得遍体生寒。
这个疯子,竟然为他设计好了一套从“养殖”到“收割”的完整流程。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朱粲眼中一味等待成熟的“丹药”。
但他面上,却必须表现出死里逃生的庆幸和对朱粲的无限感激。
“大王……大王不杀之恩,小人……小人愿为大王做牛做马,肝脑涂地!”他再次跪下,重重磕头。
“好!好!起来吧!”朱粲心满意足地将他拉起,“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亲卫幢主。孤封你为‘辅运将军’,位在董彪之上!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孤的左膀右臂!”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些还在等着分食“渡仙汤”的将领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刚刚加入不久的“石头”,竟然一步登天,成了地位仅次于朱粲本人的“辅运将军”。
董彪更是张大了嘴,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朱粲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识人”的“神通”,和他对“气运”的掌控。
他拉着段志玄的手,走到院子中央,指着那只陶瓮,高声道:“这‘渡仙汤’,今日,孤不喝,诸位也不必喝了。”
众人一片哗然。
朱粲继续道:“因为,孤已经找到了比这更好的‘仙药’!那就是孤身边的这位‘辅运将军’!他,就是上天赐给孤的活神丹!从今往后,他将辅佐孤,建功立业。待到功成之日,孤将与诸君,一同分享这真正的‘飞升’之机!”
段志玄站在朱粲身边,接受着数十道混杂着嫉妒、疑惑、贪婪和敬畏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用自己的性命,做了一场豪赌。他赌赢了。
但他也从此,被绑在了朱粲这辆疯狂的战车上,成了一个等待被献祭的祭品。
他必须在自己被“养肥”之前,找到摧毁这辆战车的方法。
(07章)
“辅运将军”这个名号,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在朱粲的军中,却拥有了实实在在的权力。
段志玄拥有了独立的营帐,以及一支由朱粲亲自挑选、号称“食铁兽”的五百人亲卫队。这些人,是朱粲军中最精锐、也最疯狂的亡命徒。朱粲将他们交给段志玄,既是恩宠,也是监视。
段志玄没有急于行动。他知道,朱粲的信任是建立在一种病态的幻想之上,极其脆弱。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朱粲和他那群死忠亲卫的注视之下。
他开始扮演一个合格的“辅运将军”。
他利用自己卓越的军事才能,为朱粲出谋划策。但他所献之策,都经过了精心的算计。
比如,他会建议朱粲去攻打一个看似防备松懈,实则城中早已坚壁清野、无粮可掠的城池。朱粲军虽然能轻松破城,却得不到任何补给,反而消耗了自身的锐气。
又比如,他会建议朱粲去伏击一支唐军的运粮队。但他会故意夸大运粮队的规模,让朱粲派出重兵,结果却只缴获了少量粮草。这种“大炮打蚊子”的行动,在军事上是失败的,但在朱粲看来,却是“辅运将军”带来的“好运”,让他总能有所斩获。
段志玄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刀尖上跳舞。他既要让朱粲的军队不断取得一些小胜利,以“滋养”自己身上的“气运”,又要从战略上,不断地消耗朱粲的实力,将其引入慢性死亡的泥潭。
同时,他也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朱粲手下的其他将领。
董彪因为是他“发掘”的,天然与他亲近。但段志玄知道,董彪对朱粲的忠诚,是愚忠,不可动摇。
他将目标,锁定在另外几个将领身上。比如一个叫“宋河”的校尉,此人原本是隋军的将官,兵败后无奈投靠朱粲,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参与那些狂热的宴饮,每次分到“军粮”,也只是默默收下,无人时再悄悄丢弃。
一个黄昏,段志玄在巡营时,“偶遇”了正在擦拭自己那柄隋军制式佩刀的宋河。
“宋校尉的刀,保养得很好。”段志玄随意地开口。
宋河身体一僵,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辅运将军。”
“这刀,是朝廷的制式吧。”段志玄的目光落在刀鞘的纹饰上,“我以前,也有一柄。”
宋河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段志玄没有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但他知道,一颗怀疑和动摇的种子,已经种下。宋河这样的人,心中尚存一丝对秩序和人伦的敬畏。他们只是被乱世的洪流裹挟,身不由己。他们,才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除了分化瓦解,段志玄更重要的任务,是传递情报。
这成了最困难的一步。他身边时刻有朱粲的眼线,任何与外界的可疑接触,都会让他万劫不复。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朱粲军中,有一批特殊的“奴隶”,他们是那些被俘的读书人。朱粲不吃他们,也不杀他们,而是让他们为自己处理文书,甚至让他人教自己读书识字。因为他病态地相信,这样可以潜移默化地吸收这些人的“文气”。
段志玄以“辅运将军需要学习兵法韬略,以更好地辅佐大王”为由,向朱粲讨要了一名老秀才,作为自己的“老师”。
朱粲大喜过望,认为这是“潜龙之气”开始发酵的征兆,立刻批准了。
每天夜里,段志玄的营帐里,都会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他在和老秀才一起,研读《孙子兵法》。
“……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段志玄高声念着。
而他摊开在桌案上的竹简背后,早已用米汤写下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朱粲军主力约五万,号二十万,虚实参半……核心精锐‘食铁兽’约三千……其人疯癫,迷信气运之说……弱点在粮草,其军无生产之力,全靠劫掠……将领宋河、李义等人心存动摇,可为内应……”
念完一段,他便会拿起一块干饼,一边“听”老秀才讲解,一边就着清水啃食。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会将写满米汤字迹的干饼,悄悄换给形容枯槁的老秀才。
老秀才什么也没说,只是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他接过干饼,颤抖着吃了下去。
第二天,这名老秀才,会和其他“文奴”一起,被派到城外去采摘一种据说可以“清心明目”的野菜。
他会在一个不起眼的树洞里,留下一块小小的石头。
三天后,一个樵夫打扮的唐军斥候,会从树洞里,取走那块石头,以及它所代表的、用生命和智慧换来的希望。
(08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已是初冬。
关中的秋粮已经入库,李唐的战争机器,在得到充分的补给后,开始高速运转。
秦王李世民,亲率大军十万,以名将李绩为先锋,兵锋直指盘踞在南阳的朱粲。
消息传到菊潭,朱粲军中一片哗然。
李世民的威名,在隋末的战场上,是用一次次辉煌的胜利铸就的。虎牢关前,三千玄甲破十万联军,已成神话。
朱粲手下的将领们,大多是流寇出身,欺负一下郡县守军还行,一听到要和李世民的百战精锐正面硬撼,不少人都心生惧意。
朱粲却不惊反喜。
“来得好!来得正好!”他在军事会议上,状若疯狂地拍着桌子,“李世民这是亲自把他的天子之气,送到孤的嘴边来了!”
他转向段志玄,眼神炙热地问:“辅运将军,你以为,此战我们该如何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段志玄身上。
段志玄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战。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朱粲采纳,又能让唐军一举成功的方案。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大王,李世民亲征,其势滔天,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哦?如何智取?”
“李世民用兵,最重奇正相合,虚实结合。我军若死守菊潭,正中其下怀。他必会围点打援,将我军分割包围,逐一歼灭。”段志玄侃侃而谈,他分析的,都是李世民最惯用的战术。
朱粲听得连连点头,这些分析,与他从别处得到的情报完全吻合,更让他相信段志玄的“王佐之才”。
“那依你之见?”
“我们必须跳出菊潭这个死地!”段志玄的手,在舆图上重重一划,“大王请看,此处,名为‘狼牙谷’,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可放弃菊潭,全军退守狼牙谷。将主力部队,埋伏于谷中两侧山林。再派一员大将,率一支弱旅,在谷口佯装不敌,引诱唐军先锋李绩深入。”
“李绩此人,骁勇有余,谋略不足。见我军败退,必会轻敌冒进。待他全军入谷,我军伏兵四起,截断其归路,必可一战而定!”
段志玄的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这是一个标准的诱敌深入、设伏围歼的战术。
董彪等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附和:“将军妙计!此战必胜!”
朱粲也捻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许。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绩大军在谷中被全歼,李世民仓皇败退的景象。
“好!就依辅运将军之计!”朱粲一锤定音,“宋河!”
宋河出列:“末将在。”
“你便率五千人马,为我军前驱,在谷口诱敌。记住,只需败,不许胜!”朱粲命令道。
宋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 aquilo 的光芒,他看了一眼段志玄,沉声领命:“是!”
朱粲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完全沉浸在自己即将大获全胜,并借此战让段志玄的“气运”达到顶峰的幻想之中。
会议结束后,段志玄找到了一个机会,与宋河在无人处交错而过。
“宋校尉,”段志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狼牙谷口,风大,当心……点着的火把。”
宋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但他紧握的拳头,已经告诉了段志玄他的答案。
“点着的火把”,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一旦时机成熟,见到唐军的火把信号,他的“诱敌”部队,将立刻倒戈,从内部,给朱粲的包围圈,撕开一道致命的口子。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一张由内而外,铺天盖地的大网,正向着朱粲,这个自以为是猎人的魔王,缓缓收紧。
(09章)
狼牙谷,阴风怒号。
朱粲的大军,如同蛰伏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潜藏在两侧的山林之中。所有的士卒,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朱粲站在山岗之上,身边是他的“辅运将军”段志玄。
他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谷口,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石头,你看,孤的‘迦楼罗大阵’如何?这漫山遍野,都是孤的牙齿,只要李绩敢进来,孤要让他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段志玄面无表情地看着山谷,心中却在默算着时间。
按照计划,李绩的先锋部队,应该已经接近谷口了。宋河的五千人,也应该摆开了阵势。
果然,没过多久,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作,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出现在视野之中。唐军的先锋,来了。
喊杀声,从谷口传来,隐隐约约,时断时续。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董彪在一旁激动地搓着手。
朱粲更是得意非凡:“看见没有,宋河那废物,一触即溃!李绩果然上当了!哈哈哈哈!”
只见谷口的“楚”军阵线,象征性地抵抗了片刻,便开始“节节败退”,向谷内撤来。而唐军则如同潮水一般,呐喊着涌入了狭长的狼牙谷。
一切,都和段志玄的剧本一模一样。
朱粲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李”字帅旗,眼中满是贪婪。
“差不多了!”朱粲猛地抽出佩刀,高举过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传孤王令!全军出击!关门!打狗!”
“嗷——”
山林之中,数万楚军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从两侧的山坡上,如同山洪暴发一般,冲向谷底的唐军。
后方的楚军,也迅速堵住了谷口,截断了唐军的退路。
包围圈,形成了!
朱粲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充满了残忍和快意。
“李绩!你的人头,孤收下了!李世民,下一个,就是你!”
然而,他的笑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因为,他预想中唐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冲入谷中的唐军,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就地结阵。一面面巨大的盾牌,如铜墙铁壁般竖起。一排排锋利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形成了一个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刺猬圆阵。
楚军的攻势,撞在这铁壁之上,除了留下一地的尸体,竟不能寸进!
“怎么回事?!”朱粲的脸色变了。
更让他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那支由宋河率领的、正在“败退”的军队,在冲到唐军阵前时,非但没有继续溃逃,反而迅速调转方向,从背后,向着刚刚冲下山的楚军,狠狠地捅了一刀!
同时,三支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宋河的军中,射向天空!
那是……信号!
“宋河!你敢反我?!”朱粲目眦欲裂,他终于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他的话音未落,狼牙谷的两侧山顶,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出现了无数的火把!无数的唐军弓箭手,密密麻麻,如同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
为首一人,金盔金甲,手持长弓,不是李绩,又是何人!
“朱粲逆贼!秦王殿下在此,还不束手就擒!”李绩的吼声,如同天雷滚滚。
原来,唐军早已通过段志玄的情报,洞悉了朱粲的埋伏。他们将计就计,进入谷中的,只是李世民亲率的玄甲军主力!而李绩,则率领大军,悄悄绕到了狼牙谷的两翼,反包围了朱粲的伏兵!
这是一场局中局,套中套!
“不……不可能……”朱粲面如死灰,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精心布置的狩猎场,转瞬间,变成了自己的屠宰场。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身边的段志玄。
“是你……是你!!!”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这颗‘仙丹’,有毒!!!”
段志玄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那柄他从未在朱粲面前展露过的、锋利无比的大唐战刀。
他脸上的麻木、憨厚、惶恐,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唐将军的、冰冷而锐利的杀气。
“朱粲,你的末日,到了。”
(10章)
“杀了你!孤要吃了你!!”
朱粲彻底疯了。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野心,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戳破。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挥舞着佩刀,不顾一切地扑向段志玄。
他身边的“食铁兽”亲卫,也发了疯似的冲了上来。他们是朱粲最忠诚的爪牙,也是这场罪恶最后的卫道者。
段志玄眼神冰冷,不退反进。
“玄甲军何在!”他发出一声长啸。
“在!”
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从山谷中传来。那些原本结成防御阵型的唐军,瞬间变阵!黑色的铁甲洪流,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穿了楚军混乱的阵线,向着山岗之上,逆流冲来!
为首的,正是秦王李世民!
段志玄不再有任何顾忌,他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雪亮的闪电。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而杀人的“石头”,他变回了那个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段志玄。刀光过处,血肉横飞。那些悍不畏死的“食铁兽”亲卫,在他的刀下,如同土鸡瓦狗。
“噗嗤!”
一刀,他便将冲在最前的董彪,连人带刀,劈成了两半。董彪临死前,眼中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愕。
朱粲的刀,到了。
段志玄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刀背重重地砸在朱粲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朱粲的佩刀脱手飞出。
段志玄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将他踹翻在地。
不等朱粲起身,段志玄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让他浑身一颤,所有的疯狂,都化作了彻骨的恐惧。
此时,山谷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在玄甲军、李绩大军和宋河内应部队的三面夹击之下,朱粲的军队土崩瓦解,降者无数,顽抗者尽被斩杀。
李世民跃马来到山岗上,看着被段志玄踩在脚下的朱粲,又看了看满身浴血、眼神坚毅的段志玄,他的眼中,露出了无比欣慰和激动的神色。
“志玄,你,辛苦了。”
段志玄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这个他日思夜想的名字,身体猛地一颤。他回头,看到李世民那张熟悉的面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扔掉战刀,单膝跪地,这个在魔窟中都未曾屈服的铁血汉子,声音哽咽,泪流满面。
“殿下……末将……回来了。”
一句“回来了”,包含了多少的煎熬,多少的痛苦,多少的挣扎。
李世民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用力地抱了抱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孤……等你很久了。”
被踩在地上的朱粲,看着这一幕,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潜龙之气……真龙天子……原来……原来是真的……孤不冤……孤不冤啊!”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状若疯魔。
李世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将他押下去,押回菊潭县,孤要让南阳百姓,亲眼看着这个魔头的下场!”
三日后,菊潭县城。
城中百姓,从藏匿的地窖、山洞中走出。他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在高台之上,朱粲被绑在木桩上。
李世民没有下令将他凌迟,也没有将他斩首。
他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
在朱粲的面前,架起了一口口大锅,锅里,煮着香喷喷的米粥。
获救的百姓,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每人都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他们喝着粥,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们活在地狱里的魔王,麻木的眼中,渐渐有了一丝生气,一丝泪光。
对于一个相信“吃”能夺取一切的疯子来说,最大的惩罚,莫过于让他亲眼看着,他所鄙夷、所残害的“食物”,正在享用着真正的“人间至味”。
让他看着,他所追求的、虚无缥缥的“气运”和“仙丹”,在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气面前,是何等的可笑和不堪一击。
朱粲看着那一口口冒着热气的粥锅,看着那些百姓脸上重生的希望,他不再咆哮,也不再叫骂。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我的仙丹……我的龙气……”
最终,在万民的注视下,这个食人魔王,被一刀斩下了头颅。
那颗曾经充满了疯狂妄念的脑袋,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与路边的一块普通石头,再无分别。
【历史升华】
朱粲之乱,是隋末唐初那段黑暗岁月中,一笔触目惊心的血色注脚。他并非简单的乱世枭雄,而是人性在秩序崩塌、道德沦丧的极端环境下,所滋生出的最恐怖的怪物。他的“食人”行为,从最初的生存所迫,演变为一种病态的、带有原始巫术色彩的信仰。他妄图通过吞噬他人的肉体,来窃取智慧、气运乃至天命,这既是其个人疯狂的极致,也折射出那个时代人们对于命运无常的极度恐惧与扭曲的抗争。
段志玄潜入魔窟,是正义对邪恶的渗透,是文明对野蛮的反击。他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李唐王朝恢复秩序的决心,更是一种坚韧不拔的人性之光——即便身处最污浊的黑暗,依然坚守本心,以智慧和勇气,为天下苍生,斩除妖魔,迎来黎明。朱粲的覆灭,标志着一个纯粹以暴力和野蛮为基础的时代即将落幕,而一个以文治武功、制度秩序为核心的煌煌大唐,正从血与火的废墟中,冉冉升起。历史的车轮,终将碾碎一切疯狂与悖逆,驶向它注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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