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6日,罗布泊的天幕被一道耀眼白光撕开,中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第二天,远在纽约上东区公寓里的李宗仁捧着英文报纸,久久无语。这位曾任国民党代总统的七旬老人突然意识到:祖国已不是十多年前那个硝烟弥漫、任人宰割的旧中国了。此时的北京传出“欢迎各界爱国人士回国参加建设”的声音,他的思乡念想被彻底点燃。
李宗仁的名字,在近现代史上并不陌生。1948年年底他继任副总统,次年1月在蒋介石“引退”后成为代总统。本想借“和谈”换来喘息,却因一封信将自己和宋庆龄推向尴尬境地。这封信如今已存入档案,但关键段落早已广为流传——李宗仁恳请宋庆龄出任行政院长,以“重振国策”,并称“盼夫人命驾莅京,随时承教”。字里行间诚挚有余,却掩不住一丝权谋意味。
当时的宋庆龄早已洞悉蒋、李二人欲“借壳续命”的算盘。她在上海中国福利会大楼里反复思量后,只留下了一句话:“这些人真无耻。”随后她让助手廖梦醒拟稿,1月11日由《字林西报》刊登声明,戳破外界关于“宋庆龄出山”的流言。既不回信,也不赴南京,硬生生抽掉了李宗仁试图“改组内阁”的支点。
失了宋庆龄的支持,李宗仁不得不眼看大势东倒。4月,解放军渡江,南京沦陷指日可待;12月,他与妻子郭德洁取道香港远走美国。表面上衣冠楚楚,背地里却要为生计与医药费奔波,桂系旧部的援助也所剩无几。美国的冬夜漫长,李宗仁常在壁炉前发呆,翻看旧照,叹息声绕梁。
1956年4月,万隆会议上传来周恩来总理“求同存异”的演讲,海外中文报纸大篇幅转载。李宗仁读罢,忍不住给香港的程思远写信,盛赞“新中国立场光明磊落”。程思远旋即被周总理秘密邀访北京。那场三个小时的深夜长谈中,周总理一句话意味深长——“爱国一家,不分先后”。程思远带着这句话回到香港,再辗转美东,把信息原封不动传给李宗仁。
李宗仁很动心,却仍有顾虑。1958年,他试探性地致信李济深,吐露“归志渐坚”。1964年原子弹试爆成功后,踌躇变成决断。1965年2月,他在美国公开发表长文,呼吁华盛顿“调整对华政策,不可阻挠中国统一”。这番话直戳蒋介石痛处,也惹得台湾“老友”黄旭初、夏威连番来信告诫他“保晚节”。李宗仁摆手苦笑:“迟早得回去。”
7月17日夜,一架波音707从旧金山起飞,机舱里74岁的李宗仁紧握扶手。次日凌晨,飞机在广州白云机场滑行停稳,他踏上久违的泥土地,喃喃道:“十六年前离开时,真想不到还能回来。”舷梯下,陶铸、周荣鑫等人迎上前。几小时后抵京,周总理在贵宾室张开双臂,“你回来了,我们欢迎你。”李宗仁激动得只说了四个字:“总理,我回来了。”
一周之内,毛泽东、朱德、陈毅等相继接见这位昔日对手。相见的气氛轻松,却始终缺少一个姓名——宋庆龄。陪同的程思远察觉端倪:李宗仁每提起孙中山夫人,话锋总转,像是躲避一场债。那封“未得回音”的信仿佛还悬在头顶。
时间来到10月5日。秋雨初歇,李宗仁换上素灰中山装,亲赴宋宅。玄关一亮灯,他见到那张熟悉又威严的面庞,心中惴惴。宋庆龄微微点头,平静说:“请坐。”——短短两字,对话至此点到为止。
茶香氤氲,李宗仁缓缓叙旧,自陈抗战时期的艰难、内战时的犹疑、流亡中的凄苦。话锋一转,他取出一份泛黄信稿,说是1949年那封函的底稿,“当时局势危急,思路错了,求夫人宽恕。”宋庆龄合上信纸,只丢下一句:“真心为国,何来迟早。”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茶室一时寂静,连窗外丁香落地的声响都听得见。随后,她吩咐佣人加水,又淡然谈起全国两千万孤残儿童的救济方案。气氛缓解,两位老友终究找回共同语言——救国与救民。
从宋宅出来,李宗仁肩头仿佛卸下一块石头。他住进李济深旧居,九名工作人员协助起居,吉姆轿车天天待命。高富友送来安家费,李宗仁掂了掂分量,半开玩笑地说:“国家给得太多,得想法子挣回来。”言毕,他立起行程表,请求外出调研。
东北行成为归国后的第一站。沈阳的自动轧机、鞍钢的高炉、松花江畔的乳白雾气,都令他目不暇接。在大庆,他蹲在井架旁和工人合影,连连感叹:“原来‘大庆精神’不是口号,是全国人齐心干出来的。”吉林省委设宴,他举杯说道,社会主义工业化速度之快,“让人服气”。
北京的记者招待会上,几家西方通讯社频频发问。有人追根问底:“李先生是否已成为马克思主义者?”老人拍拍胸口答:“我是中国人,先得当个爱国主义者,这就够了。”整场发布会掌声不断。
1969年初冬,病榻上的李宗仁渐感力竭。他轻声嘱托郭德洁:“若有机会,再去看看孙夫人。”1月30日凌晨,这位曾在风雨飘摇中做过“代总统”的广西人,走完七十九年波折岁月。安葬八宝山的那天,礼兵抬着覆盖五星红旗的棺椁缓缓前行,北京的寒风尤其肃穆。
宋庆龄闻讯,派人送来花圈,挽联仅十字:“赤子为国,壬申长存。”两个世界,最终在这束白菊前重合,不留恩怨,只余历史本来的厚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