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在工地摔了,人没救回来。包工头赔了一百万,打到了我姥爷卡上。
我姥爷七十四,一个人住在老单元房里。钱到账第三天,他没吭声,自己坐公交车去镇上,取了十万块现金回来。晚上把我妈和我小姨两家人叫到屋里,桌子上就放着那沓钱,用红塑料袋裹着。
红塑料袋是菜市场装土豆的那种,边角磨得发毛,被钱撑得鼓鼓囊囊,放在掉漆的木桌上,像块扎眼的红补丁。姥爷坐在主位,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得邦邦响,火星子溅到地上,很快灭了。他没看那沓钱,也没看屋里的人,只是盯着墙角结的蛛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大走了,这钱是他用命换的,不能乱花。”
我妈眼圈立马红了,想说什么,被我爸悄悄拽了拽胳膊。小姨夫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又赶紧缩回去,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响,那沓钱就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红塑料袋反射着昏黄的灯光,透着股说不出的沉。
其实大舅活着的时候,最疼姥爷。工地上发了工资,不管多忙,总会绕到老单元房,给姥爷带两斤刚出锅的糖糕,或者一瓶散装白酒。姥爷牙口不好,糖糕得泡在粥里软了才吃得动,可他总说不好吃,让大舅下次别买,转头却把糖糕藏在橱柜里,慢慢吃。有回大舅在工地受了伤,胳膊上缝了五针,回来愣是没说,还是姥爷洗澡时看见他胳膊上的纱布,硬拉着他去诊所换药。姥爷那时候骂他:“你个憨货,身子是自己的,挣钱哪有命金贵?”大舅只是嘿嘿笑,说工头催得紧,耽误一天就少一天工钱,家里俩孩子还等着交学费。
姥爷这辈子过得紧巴。年轻时候在砖窑厂拉坯,落下了腰疼的毛病,阴雨天就蜷在炕上哼哼,却从没跟儿女伸过手。我妈和小姨出嫁时,他每人就给了一床新棉花被,还是自己种的棉花,连夜弹的。后来俩女儿日子渐渐好起来,想接他去城里住,他死活不肯,说老房子住着踏实,院里能种点青菜,门口能跟老伙计下棋。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怕给儿女添麻烦,更怕看女婿们的脸色。
那一百万到账的头天晚上,邻居看见姥爷在楼下的小花园坐了半宿。凌晨天刚亮,他就揣着存折去了银行,银行柜员劝他,这么大笔钱,存定期利息高,还安全,可他只是摇头,说得留着随时能用。回来的路上,他绕道去了大舅生前常去的那家小卖部,买了一瓶大舅爱喝的散装白酒,揣在怀里,慢慢走回了老单元房。
此刻,姥爷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我妈和小姨身上:“这十万,给老大的俩孩子分了,老大媳妇一个人拉扯俩娃不容易,学费、生活费都得花钱。”他顿了顿,烟袋锅子又点了起来,烟雾缭绕中,皱纹堆起的眼角泛着水光,“剩下的九十万,我存着。我老了,用不了多少,以后你们谁有难处,吱一声,这钱能帮衬就帮衬。但有一条,这是老大的命钱,谁也不能拿去买房买车,胡吃海喝。”
小姨忍不住哭出了声:“爸,您年纪大了,身边得留着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姥爷摆摆手,打断她:“我身子骨硬朗,能自己照顾自己。老大走了,我得替他看着,不能让他的血白流。”他拿起那沓钱,红塑料袋摩擦着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明天我就把这十万给老大媳妇送过去,剩下的,我存成定期,密码是老大的生日。”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姥爷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那个红塑料袋。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户照在钱上,红塑料袋显得格外刺眼。姥爷又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天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以后常来看看我就行。”
众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姥爷还坐在那个位置,背对着门,身影佝偻得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玉米,桌上的红塑料袋,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扎眼。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有老单元房里的那盏灯,还亮着,映着一个老人和一沓用命换来的钱,在漫漫长夜里,沉甸甸地压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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